第八章 睡饱觉好办事

寂静的夜晚，林睦做了个漫长的梦。

童年的家，不再支离破碎。窗口透出暖黄的光，饭菜的香，林南红和林丞德还在，他们谈笑着坐在桌前，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和睦，如同她的名字一般。

放学的校园门口，有道颀长身影等待着她，靠在开满海棠的树下，慵懒的姿态，见她出来便直起身子，接过她手里的书本，二人并肩，从春天走向一个又一个盛夏。

恍惚间，春日转瞬即逝，风中扬起漫天黄沙，她看到曾经的那些人站在一起，还有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竟同她挥手告别。

“林睦，再见啊。”

她尽力追赶，却还是眼看着远去。

活着的父母，曾经的杨醒。

梦醒，她一个都没留住。

林睦用尽浑身力气一挣，咚的一声巨响。

从床上滚了下来。

“嘶——”

窗外日光明媚，无事发生。

胳膊肘传来剧痛，她抱着被子艰难坐起，狼狈地揉：“造孽啊……”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正准备出门的杨醒吓了一跳。

他犹豫地看向那堵墙。

这是……在屋里晨练？

不让她出门看来不行，憋得在屋里翻跟头。

他摇着头下了楼，不禁思考着回头有必要单拎出一间客房装成健身房，完善休闲服务，以备不时之需。

半小时后，胳膊肘不幸负伤的林睦缓慢下了楼。

一楼空荡荡，桌椅板凳整齐摆放，但一个人影都不见，穿堂风悠然吹过，再往院里瞧，连狗都不见踪影。

可惜房子不能偷走，不然她现在立马动手。

这么想着，她绕过前台，发现后面还有个连通的小门，掀开门帘，短小的走廊连接着的是——

哦，原来这里就是厨房。

偷房子的想法很快破灭，房屋主人正朝她看过来。

杨醒站在咖啡机前，见到她也不意外，只问了句：“喝吗？”

咖啡很香，林睦难以抗拒，点点头，目光四处查看。

不是想象中那种乌烟瘴气的后厨房，干净整洁无异味，反而像家里的厨房，厨具在墙上按大小挂成一排，最小的勺子只有手掌长度，边上搭着块嫩黄色的抹布，小小一方天地，被杨醒打理得很温馨。

对，温馨。

噩梦后眼前的一切带给她的强烈感觉就是温馨。

咖啡机氤氲着热气，一颗心也跟随滴答的咖啡液落到了实处。

她还想再看，但杨醒已经端着两杯咖啡过来，把人往外赶：“去前面待着，这儿凉。”

往外走的功夫，林睦没忘记问：“那谁，陈一牧呢？”

话音刚落，小院便里传来声响。

那场面，格外刺激。

包子在前面拖着陈一牧，一人一狗从大门闪电般冲进来，雪白的一团快到拖出影子，陈一牧经过窗前时，故作镇静地稳住笑容，朝她打了个招呼。

“早啊啊啊啊——！！”

人影消失不见，只留声音回荡耳边。

杨醒将咖啡递到她手里，抬了抬下巴，平静地说：“他在遛狗。”

午饭之前，民宿迎来一波新的客人。

三个男生，看着就像二十出头的大学生，用不尽的年轻活力，林睦坐在窗边，看杨醒给他们办理入住，随后三人闹哄哄地上了楼。

挡在面前的人群一撤走，二人视线遥遥相撞。

一瞬间都有点意外。

杨醒没料到她会在看他，明显顿了一下。林睦反之，那点儿偷看后被发现的局促只一闪而过，她相当淡然地将目光投向窗外。

今天天气真好。

片刻后，听到杨醒的声音响起：“二十分钟后开饭。”

回头去看，人已经往厨房去了。

没过多久，楼梯上又传来一阵错落脚步声，是刚刚那三人又下来了。

林睦低下头，眼前的白色桌面却忽然投下一小块阴影。

“你好。”

她慢慢抬起头，难掩疑惑：“找我？”

男生穿着灰白拼接的立领冲锋衣，笑起来更显青春洋溢：“你好，我是住在楼上1008房间的，刚办完入住，房间的网络信号好像有点问题，能帮忙看……”

林睦明白了，他这是误会了。

她轻轻笑着打断：“你误会了，我不是——”

“哎，正好。”她指了下男生身后恰好走过来的杨醒，“他，他是老板。你有问题找他吧。”

那男生一副意外又抱歉的神情，张了张嘴：“不好意思，打扰了打扰了，原来你是住客啊。”

林睦点头，那男生终于走远，中途还转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带着歉意。

她继续低下头按手机，隐约能听见那男生说完房间情况，又问了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饭店。

等人走后，林睦瞧着几人背影，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是客人，怎么就心安理得地在这儿等饭吃了呢。

她找准空隙，一把抓住要走的杨醒。

杨醒垂眸，目光落在那只扯住自己衣袖的手，后对上林睦的眼，他问：“怎么了？”

林睦低声：“杨醒，我一直这么白吃白喝好像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杨醒看着她，没觉出有任何问题，“多双筷子的事。”

林睦过意不去：“我可以付钱，或者——”

她瞧着杨醒脸色，改口：“我可以出力。”

杨醒觉得好笑：“你出什么力？做饭？”

他不是没见识过，林睦令人胆战心惊的厨艺，他能忍着吃下去，别人未必能。

“我可以帮……”

有人按着手腕走过来，嘴里直倒吸气，她眼前一亮：“我可以帮陈一牧遛狗，他太辛苦了。”

杨醒答得干脆：“不用，他就喜欢遛狗。”

无辜路过的陈一牧上秒天堂下秒地狱。

本来听见林睦的话还挺感动，想着这么久以来，终于有善良的人发现并勇于分担他每天的重担，紧接着就被杨醒浇了捧凉水。

认识这么多年，没想到还是低估了杨醒不做人的程度。

他直直过去，略过杨醒，拉走林睦，故意用胳膊虚虚揽着她，其实根本没碰到，嘴上说着：“没事，tຊ你放心吃就行了，多双筷子而已，不叫事，走——跟我去厨房端菜去。”

吃饭的功夫，杨醒始终惦记着早上隔壁的巨响，思忖片刻，还是决定跟林睦提上一嘴。

“你要是在屋里待不住，也可以出去走走，别去偏的地方，随时电话联系。”

林睦埋头吃得很香：“没事，我不出去。”

陈一牧接过话茬：“没关系啊，或者你原本打算去哪儿，方便的话跟我们说，我或者他可以陪你一块儿。”

头依旧埋在碗里，林睦答得很快：“真没事，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出去。”

这话一出，对面二人都心生疑惑，捧着碗，盯着她看。

陈一牧心说，没打算出门？那你大老远来一趟是干嘛的，换个地方睡觉啊。

杨醒也有相似的疑问，虽然比陈一牧了解得更多，但左右也想不通，回来住一礼拜，就为了给林丞德扫墓？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低头吃饭，旁边的陈一牧倒是不闲着，继续刨根问底。

“那你这次来之前就知道有麻烦，怎么还回来啊，为了什么？迎难而上？”

林睦抬头，笑了：“那倒不至于，我估摸着，对面也就只能吓唬吓唬我。”

那女的跟了林丞德那么多年，要是个心狠手辣有手腕的，何至于到此下场，孩子都有了，证还没领。最后能给她打那通电话，说那番话，也是逼到头了。

“那你还是胆子大，真的，换了别人早算了。”陈一牧晃着脑袋感叹，好奇心驱使，他又问，“那个，方便问吗，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出口又觉得不妥，急急忙忙补了句：“不方便就不回答啊，哈哈，没关系没关系。”

“嗯……”

林睦眯了眯眼睛，思考着如何简略说明：“有个小店，嗯——卖的挺杂，在江源，有机会可以来玩，平时也偶尔到处跑，去这儿去那儿，待不住。”

“怪不得呢，”陈一牧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很——”

“潇洒。”

他憋了半天，终于找到合适的词。

“对，没错，就是潇洒。”

潇洒的林睦同志吃饱了饭，果真又回屋躺下了，真应了那句换个地方睡觉。也没办法，她裹紧被子，实在是拜昨天的噩梦所赐，她急需好好补个觉。

睡饱觉才好办事。

午后小院静悄悄。

有人推开大门，步伐轻巧地迈进来，路过蹲在门口的包子，伸手捋了把阳光照耀下的小狗脑袋。

包子亲昵地蹭了蹭来人的腿，一声不吭趴下。

陈一牧趴在前台睡得正酣，直到杨醒从楼上下来，才发现站在窗前左顾右盼，东摸西瞧的男人。

办事效率真高，他笑着喊了声：“周sir。”

“啧，”周尧猛地一回头，“你再大点声儿，干脆拿着喇叭出去喊得了，让别人都知道我滥用职权帮你找人。”

他说着走过来，顺手将指间的狗毛蹭到杨醒身上，抱怨。

“小胖狗怎么回事，吃咸了啊，掉毛。”

“今天没梳，”杨醒掸了掸身上，“这怎么能算滥用职权，真当我不知道，你路子多得是。”

二人在桌前坐下，周尧也不跟他废话，从衣服内兜掏出一沓子东西拍在桌上。

“喏，都在这了。”

他手指点着最表面的照片：“哥哥马建钢，弟弟马建钧，在石门街那边开修车厂的，本地人，常住人口，没有前科。”

说完他把照片扒拉开，抽出底下一张折叠的a4纸，平铺展开。

“他俩上头还有个大哥。”

说到这，他冲杨醒做了个手势：“瘫了，有几年了，父母早没了，现在指着他俩养活，看病吃药不少花，这病烧钱。”

杨醒大概心里有数了。

周尧赶时间，不打算多留：“就这么多，我得赶紧回所里，你——”

“放心，”不必多说，杨醒明白他意思，“不干违法的事。”

“知道就行。”

二人往外走，周尧边走边问：“这俩人怎么你了？这么急着打听。”

“帮别人打听的。”

“谁啊？”周尧忽然停步，疑心，“跟咱妈没关系吧？”

“不是，放心。”

“回头的吧，”杨醒笑笑，把人一路送上车，关好车门，从半开的窗缝里嘱咐，“等事儿完了，回头吃饭再跟你细说，行了，慢点开啊。”

脚步停在院外，他目送着汽车远去，直至消失不见，视线尽头，天边日头落了一半，橘红点缀，回头看，一缕金光正洒在小院二楼的窗玻璃上。

傍晚时分，太阳正式落山。

一楼窗边亮起一盏小灯，微弱光芒，点缀着四方窗框内大片浓郁的蓝调。

照片纸袋信封随意摊开在桌上，两侧二人对坐。

杨醒点头：“嗯，东西都在这儿了。”

寂静中，林睦缓缓放下手中的纸和照片，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低声重复：“修车厂？”

杨醒看出她那股子蠢蠢欲动的劲儿了，提防着：“你想干嘛？”

光影错乱。

林睦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莫名有些鬼气森森，声音却又懒洋洋，好似春醒不久的小动物。

“我还能干嘛。”

她冲杨醒抬了抬下巴：“当然是帮你修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