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委托人
“你先去拍个片子，可以更直观地看到目前的情况。”安柏铭低下头，开了双膝X光的检查单，递给她。
姚利宇扶着姚惠芳去做了检查。片子出来，果然如安柏铭所说，确实是双膝髌骨外翻。
她重新回到诊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片子递给安柏铭。
安柏铭接过来，举到灯箱前面。手指在髌骨边缘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放下片子，转过来看着她：“得尽快手术了，让髌骨向中间靠拢。术后经过大约六周的复健训练，通常效果不错。”
姚惠芳抬眼看向安柏铭，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如果让您亲自手术，您有几成把握？”
“我每天要做很多台这样的手术。术后恢复情况因人而异，需要患者和家属全力配合。”安柏铭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具体几成把握说不了。我只能说，会尽全力。”
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些医生，有的报出很高的数字，有的说了很多专业术语让她云里雾里，她总觉得哪里悬着。可眼前这个人，话不多，也没有给出漂亮的承诺，反倒让她下了要动手术的决心：“安主任，我女儿快要结婚了，我不想坐轮椅。我想牵着她的手，领着她走向幸福。”
安柏铭点了点头，目光温和了些，没有说话。
姚惠芳缓缓开口：“我和女儿分开了二十几年，好不容易才找到她，我真的想快点好起来，不想拖累她。”
安柏铭：“嗯。”
“我女儿是安凝。是她叫我来找你的。”
空气安静了片刻。安柏铭手里的笔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滚到地上。他看着姚惠芳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相认的？”
“前几天。”姚惠芳说，“她身上有我失踪女儿的特征，我认她当干女儿，后来我们做了亲子鉴定，才确定，她就是我的女儿。”
安柏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姚惠芳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指了指面前的住院通知单上：“请您尽快安排手术。我信得过您。”
安柏铭点了点头，重新捡起笔，在住院通知单上签了字，撕下来，递给她：“先住院，做术前评估。”
姚惠芳接过住院通知单折好放进包里，没有立刻起身：“安主任，我想问一句，安凝小时候，过得好吗？”
安柏铭沉默了几秒：“她小时候很安静。不吵不闹，也不怎么笑。我回家的时候，她会坐在客厅里等我，她喜欢画画，喜欢给娃娃做衣服。那时候我工作忙，很少陪她。”
姚惠芳听了这话，低下头：“以后，我来陪她。”
安凝正在公司上班，正握着数位笔在屏幕上勾一条肩线。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又震了。她放下笔，拿起手机，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跳动着，归属地显示本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声：“您好，这里是帝城派出所。您的母亲李天美女士因寻衅滋事被拘留，目前认错态度良好，已与对方签署和解协议。请您来签字，将人领回。”
安凝应了一声：“哦，我知道了，谢谢。”
她按了挂断，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她盯着黑掉的屏幕，脑子里转了很多个念头。如果去派出所，就意味着要见李天美，她太清楚李天美会甩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可警察已经把电话打到了她这里，她总归是要去的。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还不到下午三点。顾燃说今天去帮关照排练演唱会的舞蹈，这会儿应该还在练舞房里。何甜这会儿也在上班。她犹豫着自己是该请个假去，还是等下班再说。
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黄横发来一条消息：【在哪？我刚回帝城，给你带了礼物。】
安凝回复：【在织梦上班。】
黄横回得很快：【我一会儿就到。】
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
黄横的消息弹出来：【到你公司楼下了。】
安凝连忙下楼。
路边临时车位上停着一辆橙色的宝马，颜色醒目得很，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一眼。黄横靠着车门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看见安凝出来，他站直了，从身后拿下一个长条形的盒子，举到她面前。
“我刚从印度回来，这是那边特产的纯手工纱丽。”他单手托着盒底，另一只手掀开盒盖。
安凝低下头，盒子里叠着一方深红色的织物，布面齐整，金线绣出的花纹繁复而细密，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黄横把盒子往她手边送了送：“底布是真丝，上面的图案是用纯银丝外包真金箔捻成的线绣出来的。我想着跟你学的那个缕金绣有异曲同工之处，就买来送你。会喜欢吗？”
“太喜欢了！”安凝她平时就有收集各种布料的习惯，自然知道这样的纯手工纱丽从印度带回来要费多少周折，更不用说那层金线绣工的价值。她把盒子合上，抱在怀里，心头暖洋洋的。
黄横看着她那副抱着盒子不肯松手的样子，嘴角翘了翘，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天有空吗？”
安凝犹豫了一下，把要去派出所的事和黄横说了大致一下。
她说完，看着黄横，小声问道：“能陪我去一下派出所吗？我有点怕……”
黄横目光沉了沉，之前调查安凝时，也查过李天美的底细，知道那个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陪你去自然没问题。但是难保李天美见到你，又会为难你。你这会儿还在上班吧？”
安凝点了点头。
黄横朝她伸出手：“把手机给我。”
安凝愣了愣，还是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黄横翻到通话记录，点开那个派出所号码，按下回拨，同时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黄横语速不快，问题一个一个抛出去：去派出所领人需要带什么材料、能不能委托办理、需要什么手续、签字的地方在哪里。对方一一回答。
黄横听完，说了声“谢谢”，挂断，把手机递还给安凝。
他把手机塞回安凝手里：“你手写一下委托书，复印一下身份证。然后好好上班，我去帮你签字就行。”
可以不用直接面对李天美，安凝松了口气：“谢谢哥。”
黄横的车停在派出所院子外面的路边，橙色的车身在灰扑扑的围墙旁格外扎眼。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正侧着头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
黄横推门进去，办事大厅里空调开得足，冷气迎面扑来。他走到柜台前，把安凝写的委托书和身份证复印件递过去。民警接过来翻了翻，又核对了表格上填好的信息，点了点头，朝拘留室的方向喊了一声：“李天美，可以走了。”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李天美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散着，脚上还少了一只鞋。
她扫了一圈办事大厅，目光从排椅上坐着的人身上掠过，又看了看柜台前面，没有看到安凝的身影，眉头立刻拧起来：“那个死丫头呢？”
民警低着头在表格上盖章，没有抬：“你女儿在上班，委托她朋友来签字。你现在可以走了。”
李天美的目光这才落到黄横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小伙子身材高大，皮肤晒得黝黑，外套的料子看着不便宜，领口露出一截金链子，手腕上那块金表，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的目光在那块表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的鞋面上，再回到他的脸上，嘴角露出谄媚的笑意：“你是安凝的朋友？”
黄横没有接话。他把签好的表格往柜台里推了推，转向民警：“我任务完成了，那我先走了。”
民警微微点头，黄横抬脚就往门口走。
“小伙子，你等等。”李天美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你喜欢安凝对吧？”
黄横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她，没有否认。
李天美嘴角翘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你今天帮了阿姨，阿姨也帮帮你，怎么样？”
黄横干脆靠在柜台上，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了抬，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李天美见他这副模样，底气更足了。她又凑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姓顾的穷酸鬼，连二百八十八万的彩礼都拿不出。安凝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你看得上安凝，说明你小子有眼光。”
黄横挑了挑眉：“是吗。”
“你要是真想搞定安凝，很简单。”李天美眯了眯眼，“你出二百万。其中一百万就当是彩礼，另外一百万直接甩那姓顾的脸上去。你跟他说，只要他滚蛋，这一百万就是他的分手费。穷鬼哪见过这么多钱？保证他立刻卷铺盖走人。到时候你不就能趁虚而入了？怎么样？”
黄横站直了身体，看向柜台后面那个正低头整理材料的民警身上。他的声音抬高了，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惊讶：“警察叔叔，她这是卖女儿啊！天价彩礼违反了《民法典》了吧？”
李天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拔高了：“你胡说什么！”
民警抬起头，无奈地皱了皱眉，解释道：“彩礼属于民间习俗纠纷，算民事调解的范畴。你们先自己协商。”
李天美松了口气，嘴角又翘了起来。
黄横耸了耸肩，懒得再跟她多说，抬腿就往门口走。
李天美几步追到门口，冲着黄横的背影喊：“小伙子，你借阿姨点钱呗！阿姨没钱住酒店了。”
黄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表情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可思议：“大妈，我们好像不认识吧？我为什么要借钱给你？”
李天美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你是安凝的朋友，借我点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
办事大厅里还有几个办事的群众，听见这话都转过头来看。刚刚负责的民警也跟了过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着。
黄横退了一步，举起两只手做了个自证清白的姿势：“警察同志，安凝是设计师，我只是她的客户。我看她手头正忙着，就顺路过来帮个忙。可不能让这老太婆赖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