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26年--仇恨
天光倾洒在花园的草坪上，早上的青草味与深夜的青草味不一样。一种是清醒，一种是安定；一种是情趣，一种是幽然。
韩姝芸浅浅地睡了不到一小时，起身时觉得身子很重。沉重又安静的清早，一切如旧，还是花园小居，还是记不起过去的新日。
“哎呀，疼。”韩姝芸揉着太阳穴，埋怨着疲倦感捆住身子，找不到伸展需要的力气。
“太太，醒了，给您送洗漱用品和衣服。”
有个女人进来放下东西就走，接着又有人送来吃食。桌子上堆砌了一堆东西，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韩姝芸依旧没能从沙发上抬起身子。
“妈妈……”齐岚翻了翻身，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你看，她们送来很多吃的，饿了吗？”
女儿的叫声，让韩姝芸突然动弹起身，坐在她的身边，笑着指着桌上的东西说。
“妈妈……”
“嗯？”
“妈妈……”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妈妈……我好像好久没这样叫你了，只是我记不起来有多久？”
是很久了，久到需要在几段记忆里翻找才能找得到。
“记不起来，我们就不去记了，当下才重要。”韩姝芸摸着齐岚的脸。
“妈妈，你是不是不愿意离开爸爸？”
“爸爸？你叫齐涛爸爸？”
齐岚点点头。
“那你叫尤恩叫什么？”
“恩姨。”
对上了，人物关系和之前的又都对上了。就算韩姝改变了那么多事，到了属于韩姝芸的节点，一切又会被拨回原位。
这让人很气馁。努力没有收获的感觉真让人很郁愤。
“妈妈扶你起来，吃点东西，你还受着伤。”韩姝芸扶着齐岚起身，简单地梳洗，齐岚慢慢地吃着桌上的东西。
经过一晚的休息，齐岚的精神比昨天好了许多，还可以吃点生硬的面包。
“你还记得昨天在哪里找到我的吗？”
齐岚点点头。
“那个房间，待会儿我们再去一趟好不好？”
齐岚又点点头。
可是，房间里空荡荡。别说镜子，连昨晚的椅子也没有。
“你没记错，是这间房间吗？”
“没错，从楼上下来，我听见你说话的声音，我就直接敲门了……”齐岚指了指门外通向二楼的楼梯。
这和韩姝芸的经历对不上，昨天她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害怕之下推门而进，并没有看见楼梯的存在。房间的布局没有错，连门的造型设计也没错。可是，房间里空荡荡。
“算了，都是梦。”
“妈妈，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妈妈在外面有个房子……”
303，韩姝芸挂念的303，只是不知道如今在不在？
可能是齐涛下了命令，别墅里的人不敢阻止韩姝芸，配合着把两人送下山。出别墅的时候，看见工人们都换上了黑色的衣服。还有麦浩基，也是一身黑衣站在别墅外的路边。看见韩姝芸带着齐岚坐在车里经过时，诧异且震惊的表情招来了韩姝芸的冷眼。
按照地址，韩姝芸带着齐岚来到303所在的小区。环境如旧，连小区车棚里停满电单车的样子都没变。熟悉感让韩姝芸雀跃，感觉自己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终于能舒展出来。
“到了，到了，就是这。”韩姝芸看着303的阳台原地纠结了一下。
“哪一层啊？”齐岚问。
“恐怕……”韩姝芸话没有说完。
恐怕，这段历史里的303已经不属于我的了。
303的阳台晾着小孩的衣服，伸出的阳台种着许多植物，防盗网上还用衣架挂着一串香肠。这个家比原来的“家”，更有家的味道。
说是“家”，那更像一个逃离现实世界的盒子。韩姝芸常常躲在里面，发呆、画画，等着程书翰来找她。现在还带着女儿来，想带着她一起逃避现实，这让韩姝芸突然很羞愧。
“那个，我们……不如还是回去吧……”
本以为通过韩姝改变历史，韩姝芸会过上更好的人生。可突然发现，真正的一无所有，是自己抛弃了自己，自己否定了自己。
“我们回去找爸爸，让一切回到原来的位置。”
“那个地方，我害怕……”
“妈妈在，我们不害怕。没了303，证明他还没在我眼前出现过。只要他出现，局面又会不一样的。”
“他是谁？我怎么听不懂……”
“岚岚，记住妈妈的话，若恨，就把恨变成手里的武器；若爱，就大胆去爱；若想要，说出来，然后去争取。”
齐岚看着韩姝芸，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
“现在妈妈要带你去做一件事。妈妈要带着你，嫁给爸爸。”
“这？麦叔叔怎么办？”
“麦叔叔不值得可怜，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韩姝芸的话总是让齐岚疑惑，她也和韩姝芸一样，记不起以前的事儿，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回到昂云山，已经是傍晚。走进大门，混乱争吵的声音从房子里传出来，有人急急忙忙从屋里跑出来，差点撞到韩姝芸。
“发生什么事了？”韩姝芸抓着人问。
“是小姐生气了，在屋里砸东西。”那人说完赶紧跑开。
是齐岩的声音。韩姝芸在之前见过她一次，记得她的声音。
“我妈妈刚去世，你就要娶别的女人进门，还是那个妈妈恨入骨的人。”齐岩大哭大喊着。
“我们别进去了，去花园小居。”
韩姝芸正要拉着齐岚离开，齐岩疯了一般从房子里跑出来，一把抓住了齐岚。
“都是你，都是你！”齐岩瞪着眼睛，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沾上几处血点。
“齐岩，你别这样，你弄疼齐岚了！”韩姝芸用力拉开两人，可齐岩疯了的劲让她费尽身上的力气也掰不开。
“我妈妈就是你害死的，就是你……”齐岩一巴掌打在韩姝芸的脸上，接着狰狞地狂叫。
这一巴掌，打得韩姝芸左耳嗡嗡作响，眼睛失去对焦，摔倒在地。
在齐岚和齐岩对抗之际，一束银光从齐岩的腰间出现，韩姝芸意识到齐岚有危险，踉踉跄跄地扑向齐岩。
“胡闹！”
一只大手在刀子落在韩姝芸的脖子前被抓住了。
也在那瞬间，抓住刀把的大手，有血从指缝间溢出来。
“把她关进楼上的房间里。”是齐涛赶了回来，在那一瞬间救了韩姝芸。
“小姝，没事吧？”齐涛用另外一只手拉了一把韩姝芸。
“杀人凶手！杀人凶手！啊……妈妈，你死得好冤啊！”齐岩的声音随着几个人五花大绑地拉扯，回荡在房子里，再消失在楼上某一个房间里。
“都没事吧。”齐涛从口袋拿出一方手帕，边捂住手上的伤口，边问韩姝芸。
“没事，你回来得及时。”
“脸都红了，疼吗？”
“没事，不疼。”
“疯子，这两母女都是疯子。”齐涛示意手下将刀捡起来，“找人看着她，别给我添乱。董彦生留下的种，果然不是什么好种。”
董彦生？好久没听见他的消息了。齐涛毫无遮掩地在众人面前提起他，让韩姝芸有些愕然。
“不是出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身边的人退了下去，齐涛将受伤的手藏到身后。
“你的提议，我同意。”韩姝芸依旧把齐岚护在身后。
“想得对，不会后悔这个选择的。”齐涛向前迈了一步。
“什么时候结？”
“等尤恩的葬礼结束，三天。其间，我安排你和麦浩基把婚离了。”
“好，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
“婚礼上，把程书翰请过来。”
“没问题。”
一直低着头的韩姝芸缓缓抬起头，看着高大的齐涛，他那熟悉的得意的冷笑又出现了。
韩姝芸借由葬礼和婚礼互冲的借口，离开山顶，入住了洪涛集团城北一家高级酒店。酒店洗手间有一面大镜子，可能是灯光，也可能镜子华丽，镜子中的自己像极《镜中人》。
“韩姝，你还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镜中人对视，憔悴的面容比任何一段人生自惭形秽。
除开样貌，让韩姝芸更加形秽的还有对韩姝的指责。她竟开始担心韩姝与程书翰见面之后的发展，她希望韩姝尽快离开荒谬的程家。甚至可以利用齐涛当作攀绳，让他把自己拉出来。
“……离开程家。”
韩姝芸从未觉得那么心疼，她是那么爱程书翰。愈发想与他在一起，事情愈发往自己预料不到的方向发展。为了见他，她还得嫁给别人才能完成，以后又该如何面对他。
“妈妈……”齐岚敲着门，韩姝芸蹲在地上，深深地换了几口气，扶着洗手台站了起来。
“怎么了？”
“你在跟谁说话？”
“没有，妈妈在打电话……”
“前台来电话，说麦叔叔在楼下。”
听到麦浩基的名字，韩姝芸生理性觉得恶心，若能选择马上消失的人选，她会第一个勾选麦浩基。只是想不到，她如此厌弃的一个人，在这一段人生里，竟然是自己的丈夫。
人生真的会开玩笑。
一场又一场的玩笑，一场又一场的服从性测试。
“我们之间有些事情要谈，你可以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吗？”
离婚手续要办，总是要谈的。这一项，韩姝芸准备了很久，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可以。”齐岚点点头。
在一楼的咖啡厅，大厅的经理斜眼盯着两人。恐怕刚坐下，消息已经到了齐涛那里。
“你知不知道，你这算婚内出轨？”麦浩基一脸气愤看着韩姝芸。
“那你打算怎么做？告我吗？”韩姝芸抬眼看了他一眼，嫌弃地别过脸。
“韩姝，我们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我们过过日子吗？我不记得了。”
“这些年，我们生活虽不宽裕，但还算平静不是吗？”
“平静？我虽记不得，但也能看出，我们一直生活在齐涛的阴影之下。你看看你唯唯诺诺的样子，像不像奴才？”
精准打击，麦浩基激愤地站了起来，声响引起周围人的关注。而韩姝芸并不觉得丢脸，或者说更丢脸也不会介意。
“你变了，你以前从不会说这种话的？”
“难听吗？那可太好了。”
“韩姝，你不满意的，我改……”麦浩基扶着桌子走到韩姝芸面前蹲下，抓起她的手。
“我们之间从来就没什么好说的，你就当我择良木而栖吧。离婚时间齐涛应该通知你了，其他条件你也付不起，那就直接办手续好了。”韩姝芸说完起身，毫不犹豫就走了。
“对不起。”麦浩基在围观的眼神中直接双膝跪地，周围人拿出手机边议论边拍视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麦浩基抬起手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地掌掴着自己，每一声“对不起”响亮地在咖啡厅里回荡，引得周围观众对韩姝芸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对，就这样，将自己打死了，下地狱去吧！”韩姝芸转身气愤地走到他面前，使出全身的力气呐喊出心底的话，眼睛死盯着他，直到布满红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