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006年--嫁接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噩梦缠绕，韩姝已经两天无法正常入眠。
只要闭眼，她就看见韩姝芸疯了一般抓住她，问她为什么杀了她的丈夫。
是梦。只是梦。
这应该不是韩姝芸要给她传达的信息，她只会求着她救程书翰。
应该不是……
韩姝再次浑浑沌沌地醒来，伸手摸着床头柜，她很渴，噩梦像个巨大的吸盘，会吸走她身体的水分。
她拿起床边的矿泉水，闭着眼拧开，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小姝姐，早。”程书翰拿着一本书坐在房间靠窗的沙发椅上坐着。
突如其来的招呼，韩姝呛了一口，然后冷静地压下不适，拧上瓶盖。
这对“姐弟”同房而坐，可壁垒分明，怪诞不经。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扇动冷清的空气。
“少爷，小姐，程先生已经在餐厅等候两位。”
韩姝第一次听到这两个高贵称呼的真正释义。
程书翰缓缓盖上书，起身定定地看着韩姝。站在旁边的佣人瞄了一眼衣衫不整的韩姝，发现她并没有打算掩盖自己的凌乱。只见她也冷冷地看着前方，眼神涣散不聚焦。
“我先去，你梳洗后过来，你照顾好她。”
佣人接过程书翰的话，站在韩姝身边等着她下床。
房间是程书翰特地准备的，和他的房间同在一层，在走廊的尽头。房间很大。装修很豪华。房间的顶部中间有天使的画。几个天使围着一盏吊着的金色的灯，灯的光色是古老的暗黄色。
昨天住进这个房间时，韩姝便盯着这几个挥着翅膀的天使呆坐了大半天。
“程先生不是信佛讲道的吗？为什么会有天使？”韩姝抬了抬头，终于挪动了身体。
“回韩小姐，夫人是天主教的，又喜欢收集老家具，这一层的房间是她亲手设计的。”
“夫人？”又是一个新鲜的高贵的称呼。
“就是，程先生的太太。”
是那个从山上跳下去的女人，为程达厅生育了三个男孩的女人。想到她，韩姝想去看看她跳下去的山边。想必那里的风，很和蔼可亲。
可现下让韩姝痛苦的，是洗手间里的镜子。豪华的装修，是主人性格的表现。洗手间里三面落地环镜是现代主义的环视，人的缺点在镜像的层层注视下暴露无遗。水龙头是铜色的，洗手盆是瓷的，因为水打在上面，声音很干净，水色倒是有些发黄。
韩姝站在洗手盆前，一直干呕着。她感觉，血淋淋的齐涛站在左边，愤怒的韩姝芸站在右边。她不敢看向镜子，余光里感觉有无数个齐涛和无数个韩姝芸围绕着她。血腥味从镜子里穿透过来，还有从喉咙里渗出来。
“……我不是故意的。”韩姝难受地蹲下身子。
“韩小姐，需要我帮忙吗？”佣人敲门。
“不用……”
“那麻烦你快点，程先生还在等你。”
很艰难，从蹲的动作到站直身体，仿佛有千斤重。漱口、洗脸、梳头，牙膏、牙刷、梳子，都掺杂着扭曲。牙刷是一把刀，牙膏里面是腐烂的肉，梳子上面全是蠕动的蛆虫。她逃不了，只能征服这一切。
当韩姝完成这些任务走出洗手间，佣人的耐心几乎被磨没。
“看来你很不耐烦……”她盯着佣人，眼神阴狠狠的。
她靠在洗手间门口，已经感觉燥热盈身。一场艰难的仗打完了，她有一种成功的兴奋感。看着佣人的眼睛畏惧地抖动起来，她看着发出一阵阵阴湿的笑声。
程达厅坐在饭桌前翻开着文件，而程书翰坐在窗边的桌子上玩着一部新手机。韩姝姗姗来迟，一进门，管家便对着她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来晚了。”韩姝满脸疲惫地说。
“来了，那就吃吧。”程达厅没有责怪，抬了抬眼，将文件推到一边。
听到程达厅的话，程书翰也走过来，很自然地坐下。
这是韩姝第一次正式出现在程家饭桌上，程家父子没有摆出富人家的不可一世。甚至没有对韩姝迟到多加指责，这让她感到诧异。
三人之间分明是才相识的关系，可之间有种契合的气氛，仿佛真的是一家人。
“这手机送给你，是最新款，我挑的哦。”程书翰伸过去一部手机。
手机一看就贵，韩姝很自然地接下手机，拿在手里盘玩了一下，轻轻放在手边。
“谢谢。”
“不用客气，号码是新的，我和爸爸的电话，还有秦叔的电话都存里面。”
“好。”
对话间，韩姝喝下了一碗粥，再想吃点什么，却已经觉得腻了。
程达厅给管家使了一个眼色，一大沓文件被放到韩姝的边上。
“韩小姐，这是洪涛公司这几年的财务报表以及最近的工作安排。”
来了。这是交易。休息了两天，该履行承诺了。韩姝拿起一份文件翻阅起来，顿时感觉上面的文字像一只只爬行的蜘蛛，细细的脚正在四处伸展，正在交流着什么。
“韩小姐，不，应该叫您韩总。”管家再次整理好语言，“韩总，洪涛公司表面上齐涛是总经理，但实际控股是一家叫‘川芸’的公司，目前是由我进行监督，未来等小书满了十八岁，公司会转为他的名下。”
韩总，仅仅一个称呼，一个实现跨越阶级的身份就此诞生。
韩姝诚惶诚恐，低着头使着劲掩饰自己闪烁不安的眼神。
“川芸，是小书妈妈的名字。”程达厅用纸巾擦了擦嘴，旁边的人见势撤走了吃净的空碗。
“我妈妈叫陆川芸，是不是很好听？”程书翰问。
云？哪个云？不会是韩姝芸的芸吧？
“好听，很好听。”韩姝这个答案明显很敷衍。
仅两三句话，这个女人的名字就已经在耳边重复了三次。韩姝不认识她，也没想过要认识她，可现在不得不认识她。论身份，她应该是“妈妈”。
“韩总，您租房的行李，我们已经搬过来了，房子也已经办好了退租手续，您可以放心。另外，您父母那边已经以齐涛失踪作为退婚缘由安抚好，具体您看需不需要接您的父母到市区安置？”管家继续汇报。
租房退了，退路没有了。
还有父母，这点倒是忘了。管家动作真迅速，两天时间，应办尽办。他看着年纪大，可做事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对程达厅甚至整个程家，极其忠诚。
“我父母，我自己处理吧，麻烦秦叔。”韩姝说。
“韩姝呀，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你必须尽快稳定自己的情绪，做好你‘韩总’的身份。”程达厅发话。
“……是。”
“老秦是你的老师，他会教你。”
“是。”
“这两天准备准备，洪涛的高层们还等着你，预祝你任务成功。”
又是任务，一个全新的任务。韩姝不知道为何会心怯？
“是……”
一顿饭，已经心力交瘁。
文件上的蜘蛛正在爬动，它口中的丝从左边喷到了右边，再从右边搭到左边，来来回回，眼看网就要织好了，韩姝一页也没翻动。
蜘蛛是黑色的，身体和脚都毛茸茸的。具体是什么品种？她看不出，也看不懂。她从未如此亲密地与一只，不对，是一堆蜘蛛亲密无间。这一页铺着无数只，下一页还有无数只等着。
捏在页边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一只蜘蛛正在爬到手指上，韩姝惊叫一声，文件摔落在地。
“怎么了？”程书翰坐在桌子对面，还在翻着一本书。
“没事。”韩姝故作镇定。
“帮小姐捡起来。”程书翰命令着旁边的人。
“不用，我自己来。”韩姝拒绝。
“小姝姐，她们是佣人，这是她们的工作。”
他说得很平静，眼眉上扬，略带笑意，每个字吐音很清晰。
富家子弟的教养，克制、分寸、谦虚，礼貌地向下兼容。
程书翰眉眼的笑意，是对韩姝的兼容，他正在培训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姐姐”。
接过文件的手爬上了一只蜘蛛，它微微张开了嘴，炫耀着嘴里细小的螯肢。
“……文件里的内容，我不太懂……”韩姝忍住蜘蛛的示威说。
“那我给你解释解释，我爸从小就训练我看报表。”程书翰接过文件。
蜘蛛消失了。韩姝松了一口气。
韩姝摸不清他是否看出她的窘迫，但只要蜘蛛消失就好。
“声涛花园2006年度上半年财务报告……”对面的人正儿八经地边读边解释起来。
声涛花园。不知道齐涛那个房子现在属于谁？自己还有几件衣服和物件放在那个屋子里。那台被撞坏了的车，还在修车场，谁会去帮忙取？韩姝无法集中精神听程书翰解释报告上面的数字，乱七八糟的念头四面八方地闯进脑袋里，每一件每一桩都与齐涛有关。
“听清楚了吗？”
“嗯嗯……”
“看来还是没懂。”
“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也好，那我去做会儿作业，待会儿来找你。”
蜘蛛从他手上白色的纸里伸出一条细细的腿，韩姝敏感地捕捉到了。
“有……蜘蛛。”
“蜘蛛？”
程书翰摆脱了手上的东西，不急不躁地翻着手查看，身边的人也帮忙寻找。
“跑了，不知道去哪了。”
被丢在桌上的文件失去了蜘蛛的踪影。
“蜘蛛没什么好怕的，它虽然和七鳃鳗一样是从古老的世界走来，但出现在人类生活环境里的蜘蛛大多无毒，还是抓虫小能手。我们住的地方有花园，又在山上，自然昆虫动物会多一些，慢慢你就习惯了。”
此蜘蛛非彼蜘蛛。韩姝想说。
“你懂得真多。”
他还是微笑着，收拾好桌面的东西，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开，离开了韩姝的房间。
“诶。”
有一个问题，韩姝很好奇。
“怎么了？”
“我想问问……”临到嘴边，她犹豫了。
“你们先下去吧。”程书翰在停顿中感知到语气拉长的含义。
“……我只是好奇，并非不信你们……他……”
“我不知道。爸爸一般不会让我知道太多事的。”
“我明白了。”
“今天是2006年11月29日。”
“嗯？”
“今天是2006年11月29日，星期三。”
韩姝不知道他想表达日期的意思，犹豫里的那一点点好奇，已经咽住。
“没事儿了。”
他笑了笑，发出了笑声“哼哼”的声音，蹬了几步，带着几分少年气，出了房间。
“11月29日？那不……后天，后天就是程达厅的死期。”韩姝想起了。
那，他真的会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