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2009年--自首
听到司徒的话，韩姝连夜联系了尤恩，确认了秦叔被抓的事实。
“人是从公司里带走的，动机说是因为洪涛股份的纷争结下的仇。”尤恩说。
“怎么会？洪涛的股份本身就不属于秦叔，从来就不属于，他自己也很清楚，何来纷争？”
“你认为凶手不是秦叔吗？”
韩姝反应过来，她们知道的事实不一致，立场也不同。
“不不不，我只是……”
“最近在翰霆和洪涛两边跑，调查进度警察公布的信息恐怕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我去打听打听，有消息我再给你说吧。”
“两边跑？你在帮找人顶替秦叔的位置？”
“嗯嗯，之前找了几个程先生都不满意，真是头疼。”
“你可知道，主办案件警官的名字？”
“好像一位姓罗，一位姓胡。”
对了。胡一跃。那么说，霍思思应该会成为证人遇见胡一跃。
“我想回国，有办法吗？”
“呃，你父亲生病了，这算好办法吗？”
“他……”
“你妈妈来公司找过你，他们不知道你去了美国……你父亲是胃癌，末期。”
许久不联系家里人，韩姝没想到一听到消息，竟然是噩耗。虽然她从小对父亲感情不深，对他重男轻女的行为很是唾弃，但毕竟是亲生父亲。
“我知道了。”
不过，韩姝正好利用这个消息回国，她要见胡一跃。
她想自首，她有预感，韩姝芸已经死了。
亲生父亲癌症末期，这真是一个完美的理由。护照终于可以从程书翰手里拿过来，踏上回国的飞机。
自从决定要见胡一跃自首以来，韩姝便开始回想，她当时是怎么杀掉齐涛的。就在齐涛的鬼魂面前，她一遍遍地回想，让当时的恐惧感和血腥场面一次次回到眼前。这导致韩姝的失眠越来越严重，经常睁着眼睛等天亮。程书翰以为她是近乡情怯，为回国兴奋也为见到自己父亲感到愤怒。其实都不是，是韩姝感觉当时抓在手里的笔，重新回到了她的手里。
韩姝有抽烟喝酒的习惯，不喝酒她会觉得神经紧绷。在飞机上忐忑的十几个小时，她的焦虑犹如飞机的轰鸣声，在体内轰隆隆地响。她扣着自己的手指，还在手背上抓出一道道的抓痕。她想跟空姐要酒，两杯香槟喝下去，根本解决不了焦虑的问题，精神头反倒越来越兴奋。
狂躁感就要掐住韩姝的脖子，直到飞机落地走出舱门那一刻，韩姝才觉得自己透过气来。
离开一年多，城市有了些变化。可能因为奥运的热度，市容市貌变得活力许多，没有美国金融风暴带来的恐惧。
韩姝没有回去山顶别墅，而是直接去了医院。在医院里，韩姝用公用电话拨通了霍思思的电话，想请霍思思将胡一跃带过来。因为从飞机场出来之后，一路上程达厅的人都在跟着她，她总觉得有很多双眼睛一直监视着她。
“臭女人，你还知道回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我去你家找过你，你妈妈说你不要他们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霍思思带着复杂又疑惑的语气质问她。
“思思，抱歉，我……发生实在太多事儿，一时半会儿解释不了。我打电话给你，是为了另外一件事。你是不是认识胡一跃警官？我想见他。”
“你怎么知道我认识他？”
霍思思震惊回头看向胡一跃，他就坐在餐桌前涮着肉。今天是胡一跃和霍思思成为情侣之后的第一次约会，是霍思思主动从外地过来见他的。
“有人告诉我的，我想见他，你能帮我吗？”
“我知道了。”霍思思感到很惊讶，爽快地答应了。
“我在医院等你们。”
挂断电话后，霍思思的惊讶还没结束，说：
“韩姝联系我了，她要见你。”
胡一跃抬眼，若有所思。
“她总算回来了。”
“还真被你说中了……”
“她的良心还没被完全磨灭，这是好事。”
“这就是你主动让她妈妈去洪涛公司找人的原因吗？”
“你不是总说相信她不是坏人吗？我相信你而已。”
胡一跃的预测，随着韩姝的电话到来，印证了一部分。霍思思开始害怕，害怕潘多拉魔盒里的巨大秘密。
韩姝见到了父母和弟弟，拿出了给父亲治疗的钱。可她的父亲与她斗气，当众大声责备她攀附权贵，出卖身体，抛弃原生家庭的罪责，对她又推又打地赶出了病房。韩家这一家子的丑闻，闹到医院尽人皆知，成了茶水间休息间的八卦话题。
韩姝不介意，大方地坐在病房里，听着周围人对她的道德指控。年老的医生和她沟通病情，言语中暗戳戳地谴责她忘恩负义的同时又夸奖她浪子回头的做法。用“要孝顺”衡量她回归的意义，又盯着她拿出的治疗费，给她推荐了昂贵的药物和治疗方法。
“用了就不会死吗？”她问医生。
“这是癌症，谁能保证得了？只是会延长寿命，保证生存质量。”
“我想让他更难受一点，他难受，我妈才能难受。要是可以做到，我付你更多的钱都行。”
“你当我是什么！我可不负责你们家庭问题。”
“既然不负责，你为何谴责我？”
医生看着韩姝阴沉的眼神，恼火地将话吞进肚子里，继续说着医疗方案。韩姝没在听，她的眼睛盯着站在面前的齐涛，满脑子是时钟跳动的时间，她等着胡一跃的出现，她战栗前进。
韩姝芸已经死了。应该是烧死的。
在酒店那场火，她应该是来告别的。稀薄的梦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那场山顶大火的剪影，那应该是韩姝芸最后的胜利。韩姝想到自己的未来会和齐涛一样，灰飞于大火之中，她想，或许应该再改变一些事情。
临近午夜，霍思思和胡一跃的身影出现在医院，从医院昏暗的灯光那头走来。韩姝眼睛开始发抖，他们靠近的每一步，都踩在心脏强烈的跳动节奏上。
“韩姝。”霍思思一见到韩姝，一把抱了上去。
“思思，能见到你，太好了。”
“这就是胡警官。”霍思思给两人介绍。
“韩小姐，再次见面，很开心。”胡一跃说着拿出了自己的警官证。
“程达厅的人应该在监视我，见您的事会很快传到他的耳朵里。”
“那你害怕吗？”
“事已至此，怕也没有用。”
“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跟你在这里见面？我是可以让你去警局的。”
韩姝刚平复的心跳，又重新加速，她扫视了周围。
“我想，我大概知道。”
“先说说，你找我是，自首？”胡一跃问，霍思思惊吓到。
“换个地方吧。”
几个人到了医院楼顶，霍思思被胡一跃推到五米外。
“胡警官，阿杰是你们的人？”
“噢，韩小姐很聪明，竟然能识破阿杰的身份。”
“原本也是不知道的，后来……猜到了。”
“他给我提供了一些情报。”
“那齐涛怎么死的，胡警官也知道了。”
“知道。”
“果然，这世界没有秘密。”
“人做下的事，是有痕迹的。”
“没错，齐涛是我杀的，但是我并不知道他为何会被烧，也不知道秦叔为何成了凶手？”
“你怎么杀掉齐涛，说说吧。”胡一跃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
韩姝把之前杀掉齐涛的回忆一一说了出来，毫无欺瞒。
完全说出来那一刻，韩姝跪在地上，哭了。她用力捂住嘴，害怕声音惊动了其他人。霍思思过去扶住韩姝，把她挽在怀里，眼睛也跟着湿润了。
齐涛仰天舒了一口气，释怀地笑了笑，边叹气边往黑暗的尽头缓缓走去，没有和韩姝辞别。
那天，韩姝从租房里接了出来。秦叔的人把齐涛的尸体运到一家偏僻的殡仪馆里，另一拨人将房子里的东西连夜清走，连地面的血迹都清理干净。天一亮，仿佛一切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接着，只用了两天时间，韩姝租房连着的几栋楼便被阿磊买了下来。再接着，以装修为由，将楼房应拆尽拆，直到清退所有租户，推成一片废墟。
当齐涛的尸体等待着被推进焚化炉化为灰烬前，被偷了。
阿杰告诉胡一跃，是他偷的。他当时接受了程书翰的命令，潜入了殡仪馆，将齐涛偷走。他觉得这个命令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口里说出的时候，深感震惊。但，他是主人，只能听从于他。
程书翰恨齐涛，恨他是一条农夫养大的蛇，恨他有想要吞掉程家的野心，恨他对韩姝造成的伤害。
齐涛真是个大麻烦。程书翰厌恶他，恐惧他。
那么轻易就让他死掉，太便宜他了。
当齐涛的尸体放到程书翰的面前时，程书翰并不害怕，脸上还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让陪伴他长大的阿杰，都感觉不可思议。
“不能亲手杀了你，真是遗憾啊。我也没办法，只能让你死第二次了。”
“小书，这样不妥当。”
“不妥当？你怕什么？我爸爸会帮我处理好一切的。”
齐涛的车也被偷了来，他像玩游戏一般，指挥着阿杰带着人设计了一个新的杀人现场。
那是一个空旷的废旧码头，孤寂的深夜只有海浪打在岸边的声音。咸腥的海风有死亡的气息，也有恶魔的气息。齐涛被放置在驾驶位上，淋上了燃油。
“住手，把阿杰给扣下。”秦叔火急火燎地赶到，直接将阿杰按在地上。
“秦叔，您怎么来了？”程书翰面露不悦。
“我再不来，你们就铸成大错了。”秦叔盯住程书翰，再别过头说了一句狠话，“阿杰没阻止你，差点让你做错事，该死！给我打！”
“你住手！他只是听我的命令。”
“你父亲疼爱你，一直保护着，不愿你碰这些事，你为什么就不能够体谅你父亲的用心。你只要好好地等待，一切都会干干净净到你手上。”
“可是，秦叔，真的能干净吗？罪恶真的能用钱解决吗？”
秦叔不回答。
“其实，我想成为和我爸一样的人。这，才是我想要的。”
秦叔痛心，沉心不语。
程书翰从口袋里拿出火机，咔嗒！将火打着。
“狂妄的人，就该没有好下场。”他向齐涛走去。
“既然少爷有命令，就让我这个老头代劳，别脏了少爷的手。”
秦叔三步并两步迈了上去，抢过火机，直接丢进了车里。
火，一下就烧着了。齐涛安静地葬身火海，迎接了自己第二次死亡。
——狂妄的人，就该没有好下场。
程书翰心里复念着这句话，眼睁睁地看着齐涛和火融为一体。
火烧得很欢，发出各种欢腾的声音，看着的人站在火前默契地一言不发。阿杰微微抬头，感觉苍穹的废墟，仿佛生出千万双眼睛，同时盯着火光，盯着人，像极了地狱。
那一刻，每个人的命运开始分岔，阿杰对养父秦叔和程家的养育之恩，有了转变之心。大火壮大了程书翰的邪恶，摧毁了阿杰的信念，也间接改变了韩姝和韩姝芸的命运。
“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太晚了，回家吧。”秦叔说。
“谢谢秦叔，辛苦秦叔。”
“嗯嗯，准备一下，年后可以去美国了。”
“还要等年后，不应该这两天就去吗？”
“快过年了，今年你陪着你爸爸好好过一个年。”
“全听秦叔安排。”
火将车烧成了架子，尸体成了零碎的炭灰。秦叔吩咐手下将地上的脚印和车轮印抹去痕迹，帮助程书翰和阿杰制造不在场证据。他知道，他最后的下场即将到来。这是他能为两人，或者说为程达厅，做的最后一件事。
秦叔叫秦峰，从少年时期便伴随着程达厅，如今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他早已在善与恶中迷失，他希望自己能用所剩无几的善意为齐涛祈祷，为他超度，希望他来世远离罪恶。而不是化成了鬼魂，滞留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