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2006年--隐瞒

浓烟是从十二楼开始的，艾望达公司的办公室分布在十楼、十二楼、十三楼、十五楼和十九楼，其他的楼层租给了各种公司。

大楼是黎望达的产业，是在90年代末继承他父亲的。黎望达年轻时胡乱造作，做了很多赔本生意，只有广告公司上了轨道。不仅得到尤恩、董彦生这群敢做敢闯之辈，还吃上了房地产红利。

大楼鱼龙混杂，人员复杂。虽然是艾望达行政部门监管整栋楼的物业，但是黎望达甚少过问，导致日常管理稀松，监管部门监守自盗。

十二楼的同事拿起灭火筒，对着起火的档案存放室准备灭火时，迸出的干粉突然引发爆炸，带来了连锁反应。天花板和办公室都是易燃品，让火势蔓延得很快。导致十二楼以上的楼层岌岌可危，人员急忙从楼梯逃离。

第三事业部的办公室在十楼，董彦生正要到十九楼汇报工作的时候，火灾发生了。他想起韩姝的话，不敢相信竟然被她说中了，决定丢下其他同事，自顾自地从楼梯往下跑。

而黎望达，却被困在电梯里，他对外面的事情毫不知情，直至浓烟充满整个电梯厢。

韩姝当时正在十二楼和其他部门同事对接工作，是同事拉扯着她往楼下跑的。到达八楼的时候，因为爆炸导致恐慌，人一下挤满了楼梯。在准备摔倒的时刻，一只手紧紧地拉住了她。

“小心！”

是麦浩基，他的身后是尤恩。今天他是来交尾款的，他和尤恩一起从十五楼跑下来。

救了韩姝后，麦浩基一直将她护在怀里，直至跑到大楼外面的广场上。

黎望达死了，被闷死了。

死前，他试图扒开电梯门，门缝沾满的血是他求生的欲望。

韩姝看着高楼的浓烟，又想起了那个电梯口的梦，想起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尤恩知道黎望达没逃出来，瞬时崩溃在地，韩姝拉着她，无从安慰。她多少听闻黎望达和尤恩的关系，但在灾难之下，就算只是个毫无关系的普通人死在里面，那也值得痛惜。何况，是关系密切的人。

火灾过去了几天，韩姝除开身上一些小伤，最大的问题便是恐惧了。麦浩基为了照顾韩姝，每天下班都会到韩姝的家里来陪她。

这天，韩姝到警察局录完口供之后，心情很低落。她听说，整栋楼消防设施失灵，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灭火器不能正常使用，导致楼内想自救的人没能自救成功。

“之前，我在休息室听到有人说要购置一批临期的灭火筒，我知道那个人是谁。”韩姝与警察如实说。

警察说，那个人也死了，被踩死的。

今年韩姝才二十五岁，这一场死亡教育如同海啸般汹涌。

韩姝很害怕，每到晚上，总觉得冷飕飕。

一到入睡，她的魂魄总在一间昏暗灯光的房子里游荡。

她看到一个男人拄着拐，孤独地看着一幅画发呆。她知道他是谁，那天梦里看见过他，一个帅气结实的男人，可他受伤了，看起来很严重。

“诶～”韩姝尝试叫他，可他听不见。

此时她觉得他和她是一样的人，受伤着，疗愈着，孤独着。

麦浩基买了一个巨大的熊娃娃，让韩姝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抱着它。韩姝假装很开心，说自己从未收到这么大的娃娃，麦浩基看见兴奋地抱着娃娃的女朋友，没有牵挂地离开了。

就在那晚，韩姝感觉身体火热，梦到那个男人将她抱在怀里，彼此赤裸。

“韩姝啊……”韩姝听到韩姝芸一次又一次叫她。

“是我。”韩姝想成为她，她想要这个男人，梦里要，现实也想要。

她让她救他。韩姝看着受伤的男人，问出那么多天，想问的那句话。

“疼吗？”

——疼。

声音回荡在房间里。韩姝醒来之后，心跳不止，汗珠渗湿了发际，燥热的身体，褪去的上衣，告诉着她，那个男人的真实存在。

“我该如何救？”那一刻，韩姝愿意为他牺牲，“听到吗？我说我愿意救他。”

韩姝对着房间喊出了这句话，甚至到桌子上拿起一支笔，写下“我愿意救他”的字样，举过头，不断大声重复。

“无论你是神还是鬼，看见吗？告诉我，该怎么做？”

韩姝的每一个举动都存放在韩姝芸的历史记忆，新的也好，旧的也好，重叠着，传递着，她会知道的，她愿意救他。

当韩姝芸在程书翰怀里醒来，新记忆已产生。韩姝芸记起自己在房子里不断地呼喊的情景，她做到了，韩姝也做到了。

“书翰，我帮你，帮你救你父亲。”韩姝芸摸着程书翰睡着的脸，庆幸这一切还来得及。

周末，麦浩基带着韩姝到郊区农家乐散心。除了热闹的市中心，城市边缘的地带都正在建楼盘或者大型工业区。麦浩基告诉韩姝，国家正在大兴土木，迎接奥运，在奥运之前，齐涛也有好几个项目要落地，十分忙碌，还十分赚钱。

“你要是忙，不用顾着我。”韩姝坐在副驾上，还是齐涛那辆豪车。

在路上，这辆豪车特别惹眼，有些车故意开近，摇下车窗多看几眼。还有人好奇车里坐着的人，不断往车里瞧。这让韩姝尴尬地把帽檐压得低低的，试图遮住自己的脸。

“我只要说是和你一起，齐总便放我出来，哈哈。”麦浩基笑得得意扬扬，“其实，齐总也很关心你的状态。”

不知道为什么，麦浩基刚才的那个笑容，让韩姝很不舒服。

“帮我谢谢齐总。”

“你可以亲口和他说，有机会的。”

艾望达的事故才过去半个月，仿佛这个世界已经遗忘了。麦浩基一路上的谈笑风生，从齐涛如何创业，如何拿下萧岭那块地，到如何投资其他产业，说得栩栩如生，威风凛凛，活脱脱是一个伟大的商业英雄。而这些故事里，没有艾望达的影子。

“我做了一个梦。”韩姝在麦浩基滔滔不绝的话语中，插入了话。

“什么梦？”麦浩基将车驶进加油站。

“我梦见二十年后的自己，她让我帮她救人。”

“救谁？”

“一个男人。”

“没说哪个男人？”

“没说。”

韩姝想起那天他受伤的脸，但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定是黎望达的事对你的创伤太大了。”

麦浩基，说得对。可能，真的是这个原因。之前梦见的，都是虚幻。

“那我该救吗？”韩姝接着问，麦浩基什么话没说，看着她的脸好几秒，转身下车付钱去。

“齐总说得对，你不能再这样待着，会越想越多的。你来我们公司吧，我让齐总给你安排个职位。艾望达是无望了，那个公司不会再有了，你想回去也回不去了。”麦浩基重新坐回车里时说。

“不用麻烦了，我会自己去找工作的，欠你的钱，我会还的。”

“我说这个，不是还钱意思。”麦浩基叹了叹气，“之前齐总对你的工作能力就很欣赏，现在公司宣传部正需要一个自己人，齐总想到了你，跟我说了一嘴。”

“自己人？”

“对啊，你是我女朋友，就是自己人。”

“又是空降兵，又是女朋友，这让别人怎么想啊？”

“拜托，你是齐总的人，谁敢嚼舌根。”

“我怎么又成了齐涛的人了？”

“是我措辞不对，我的意思就是，有捷径，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并不想成为谁的人。这是韩姝的答案，但韩姝没有说出口。在男朋友的立场上，为女朋友介绍工作，并没有什么错。

阳光明媚，到达目的地已经是正午。农家乐的餐点鲜美可口，麦浩基已经迫不及待，再次滔滔不绝说起，上次齐涛带大家来这里吃饭的情景。韩姝喝了几口汤，吃了几口菜，便吃不下了。听着麦浩基的话，出了神。

她看着麦浩基半卷衣袖的手臂，也是生得孔武有力，不禁伸手过去放在他的手臂上。他手臂的血管在跳动，但感觉与他不一样。

“小姝，怎么了？”麦浩基停下话头，盯着她看。

“没事。”韩姝急忙将手缩了回来。

“今晚，我在附近订了温泉酒店。”麦浩基将身子靠过来说。

“可……我想回家。”

“附近风景不错，我们就当度假，齐总报销，不花白不花。”

又是齐涛，他为什么总是存在我们俩的关系里？

“就当陪陪我，这段时间又是工作，又是照顾你，我也需要放松放松。”麦浩基继续吃起眼前的菜。

“我……不想……”

“小姝，泡一下温泉，晚上能睡个好觉。”

他说得对，有可能是我太敏感。韩姝心想。

天有不测风雨，俩人景区遇到了突发大雨。湿淋淋地坐上车那一刻，酒店里的温泉水成了最好的选择。

“得赶紧泡个温泉，要不明天我们俩都得感冒。”

麦浩基二话不说，直接将湿漉漉的上衣脱掉，调了调车里的温度。

“好……”韩姝发着抖，用纸巾吸头上的水。

赤裸上身的男人和湿透上衣的女人，增加了空气里的湿度和黏度。

就在车停在靠近酒店的十字路口前，麦浩基伸手将韩姝猛地拉到身前，粗暴地吻了上去，几下吸吮之后，舌头强势地进入了韩姝的嘴里。

韩姝用手推开，可是抵挡不了他的手劲。只能用力摆着头，挣脱他的嘴。

“你干嘛！”在他呼吸松弛中，韩姝终于推开了。

“对不起，我也只能做这些了。”他喘着气，低着头说。

“就不能尊重我吗？”韩姝生气地说。

“对不起……”麦浩基继续道歉。

十字路口的红灯变成绿灯，他一踩油门，车停在了酒店门口。

开了两间房，麦浩基将韩姝送到房间，送给她一个袋子，便回了自己的房间。韩姝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下，她还担心麦浩基要是留下，她又该用什么话去拒绝他。

锁上门之后，她打开袋子，里面有一条红色的睡裙和毛巾，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护肤品和化妆品。

麦浩基是个细心大方的人，从照顾韩姝那般细微就能看出。不仅仅生活起居，情绪变动，甚至连韩姝妈妈那两万块，也是他亲自转账帮忙解决的。

若不是他老有一些粗暴笨拙的行为，让韩姝感受不到情侣间的温存爱意，韩姝也不至于对他那么抗拒。

“韩姝，逃……快点……逃，齐涛要对你下手。”

泡过温泉之后，韩姝躺下很快就睡着，韩姝芸的声音一直呼唤她。

“什么意思？”韩姝问。

“黎望达和董彦生，原打算将你送给齐涛。可黎望达死了，董彦生失踪，结果却没变，我现在的丈夫还是齐涛。我才想起来了，是小麦，赶紧，逃出酒店……”

“什么？你的丈夫是齐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