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德意志

当黎沛睁开眼睛，立刻意识到了这次的不同。

她处在一间巨大的阶梯教室里，而周围的人全是……外国人。

肩膀被拍一下，而后她看到林知衡。

说不清是他乡遇故知还是事实上她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这个人，竟然觉得松了口气。

“下午德语课我不去了，给我请个假。”林知衡说道。

对，她记得上次填了陈冬初的交换生申请表，项目对接的学校就在柏林。所以这里是……

德国？

从周围人的着装来看，刚刚入夏。

也就是说，陈冬初已经到这里将近一年。

“老师如果问，你就说我发烧了。”林知衡挑挑眉，“反正德语课我上不上无所谓，我又不打算留。对了，你offer下来了吗？”

“什么offer？”

“咋啦，发烧的是你啊。”林知衡拿出笔记本电脑，“研究生学校啊，你都申哪里来着？慕尼黑工业大，亚琛还有斯图加特是吧？”

黎沛对此一无所知，只得含糊地点点头。

周围变得安静，讲台上站上一名花白头发的教授，他开始讲话，背后的投影幕布上随之出现文字，只可惜，一个字都听不懂。

陈冬初有过留学经历吗？还是说，她冲动之下替他交上去的那一纸申请，决定了他的命运？

如果说这个世界和现实世界是一一对应的，她在不知道陈冬初原本选择的情况下代替他做的那些事情，是否又会影响现实世界里的他？如果有，会怎么影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某种未知的力量使得某段记忆突然消失或者被篡改，而后按照她所选择的路径继续下去？

太匪夷所思，也太儿戏了吧。

可若完全没有影响，她一次次被拉进陈冬初的人生里又到底为了什么？这样的经历是惩罚还是嘉奖，是指引还是警示，黎沛完全辨别不出。

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熬过一节课。

“以后不跟你来了，大课完全听不懂。”林知衡边收拾书包边回信息，忽而拽起她就跑，“走走，黄茵都到食堂了，等咱俩呢。”

黄茵……黎沛在心里默念两遍这个名字，想起来了，外语学院的大学同学，在图书馆与林知衡有过一面之缘。

看样子，现而今缘分更深了。

待二人赶到食堂，黄茵已等在那里。黎沛有点兴奋，因为第一次亲身感受国外的大学食堂。在做黎沛的时间里，她常常听崔泽讲国外生活，最常出现的词汇是无聊和没意思。崔泽也曾提议，不然你来看我吧，机票我买。可出国对于她来说仍是想都不敢想的念头，那太华丽，太遥远，也太奢侈。她忙着加班，忙着干私活，忙着狼吞虎咽吃每一顿饭，像个陀螺一样日夜不停转着，停下来会让她产生沉重的无法描摹的……愧疚感。

崔泽、陈冬初、林知衡、黄茵，他们都是让黎沛羡慕的人。毫不费力的出国、毫无费力地生活、毫不费力地决定自己的人生。

“你今天怎么回事，跟新生一样。”林知衡说道。

意识到自己探头探脑观摩的神情太明显，也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点餐，黎沛说道，“我头有点晕，你帮我点吧，跟你一样的就行。”

“行，那你先找地方坐会儿。”林知衡说完同黄茵耳语，“估计有点缺氧，刚才上大课人巨多。”

“你们怎么还去蹭大课了？”

“陈冬初想去，我陪着听听。”

“看看人家老陈，再看看你。”

“不懂了吧，人各有志……”

待二人打好饭回到座位，黄茵首先发出邀请，“老陈，明天晚上有个留学生聚餐，我刚才跟林知衡说了，你也一起来呗？”

“我……”黎沛刚要开口，桌下林知衡开始拽她衣角，而后对方开始拼命使眼色示意拒绝，她成功接收到信号，于是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

上一次“旅行”的记忆是图书馆黄茵捡到林知衡的手机，她仍记得这小子对姑娘的溢美之词，毕竟年长他们那么多岁，青春男大那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黎沛一清二楚。

不让自己去，换言之就是你不要当电灯泡。

黄茵未做留意，吃着饭问道，“有事啊？其实你最应该去了，我俩这学期结束都回国，你想继续读，多认识点朋友多好。”

“哎呀他以后有的是机会。”林知衡忙不迭岔开话题，“哎，你室友还总开party吗？”

“别提了。”黄茵叹气，“频率是降低了点，但每次来人越来越多。”

“当初租房子让你跟我俩一起住，你非不愿意。”林知衡接道，“咱们三个多好，能租个大点的，凡事还有照应。”

“那会儿又不熟，再说你们俩男的谁知道邋遢不邋遢。”

“这还看不出来吗？我俩，”林知衡指指黎沛又点点自己，“多干净俩小伙子。”

黄茵“噗”一声笑，“干净干净，你最干净。我室友除了爱攒局，别的其实都挺好的，我也想着跟德国姑娘一起住不是还能练练语言嘛。”

“得，练了一堆祝酒词。”

“滚蛋。”

林知衡见黄茵嘴角沾了食物酱料，贴心递过餐巾纸，顺势问道，“下午还去打工？用不用送你？”

“不用，又不远。下月就结束了，得有始有终干完嘛。你们呢？”

“我俩去打球。”

黎沛听到这里，赶忙插话，“我想出去逛逛。”

“逛？”饭桌上的两人异口同声，表情难言诧异，黄茵先笑，“老陈，有情况啊？”

“他能有什么情况。”林知衡自信满满，“我俩天天吃一起住一起，有情况我能不知道？”

“没，就想随便逛逛。”黎沛补一句，“解压。”

一餐午饭结束，三人各自行动。黎沛先在校园里转了转，说是校园，不同于国内高校拥有集中而巨大的田径场，无非是几栋教学楼的组合。她看到宽阔明亮的图书馆，看到走廊里席地而坐说笑的学生，也看到草坪上或成堆或独自安静晒太阳的人。随着脚步踏过一寸寸异国土地，心情由盎然的激动变成一股难以描摹的惬意。这就是天之骄子的人生吗？唾手可得的教育资源，松弛宽容的氛围，终日所想无非是考试是否通过成绩能否达标，生计二字之于他只是遥远而渺茫的一个概念，从来也永远不需要放在心上。

黎沛站在太阳下，莫名想要大哭一场。

多奇怪啊，女娲造了人，却偏偏造不出一样的人。

陈冬初的书包还在她身上，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密码，好在钱包里备一些欧元现金。暂且借用一下。黎沛在心里说道，拿一些钱放到随身口袋里，将自己视为外国游客，一路问询转乘公共交通来到城市中心。她看到地标建筑勃兰登堡门，由2711块石柱组成的犹太人纪念碑，拥有巴洛克风格装饰华丽的大教堂，以及承载着人类厚重历史的柏林墙。目之所及的一切让她感受到自心底而来的微微震颤，没有人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任何人，她可以自由地走，自由地笑，自由地接受这座城市给予灵魂的每一次撞击，对，是自由。

偷了一点点陈冬初的人生，短暂地享用一点点自由。

黎沛知道，旅程一定会结束。尽管，她还不确定这次会以怎样的方式。

她在一所不知名的公园里完整看完一场日落。直至林知衡打来电话，这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这座城市似乎天黑的很迟。同林知衡讲自己迷了路，要他告知住宿地址——从午餐谈话得知，二人在外租房住，想必不在学校里。那头的人立刻起疑，“你不会导航啊，再说地址怎么会忘”。谎言破绽百出，解释只会加剧掩饰。黎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你快说”。然而当林知衡报出地址，她再次傻眼——一个字都听不懂。情急之下求助旁边的陌生人，好在运气不错，林知衡在电话里讲，陌生人听着在这头写，终于拿到一串凌乱字母的住宿地址。

林知衡最后说道，“赶紧回来，有急事。”

回去的路上，黎沛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背诵地址——如果这一切不是梦不是幻境，而是切实存在的两个世界，那么在这个世界里，她要尽可能的记住关于陈冬初的信息，越多越好。

出租车刚停下，车门便被林知衡拉开，他用德语对司机说了一个单词，黎沛猜是“谢谢”之类的话。结完账下车，林知衡立刻将一个A4大小的信封塞到她怀里，“我本来想电话里跟你说，又想留点悬念。快看看，我都等不及了。”

收信人的位置写有“陈冬初”的名字拼音，右上角印着logo。黎沛从那些字母中猜出来了，是慕尼黑工业大学的标识。她犹豫片刻，拆了信，未等反应过来，林知衡已发出欢呼，“恭喜啊兄弟！”

陈冬初的面前，已展开一条更开阔的路。

林知衡揽过她的肩膀往公寓里走，不停说着“这下大石头落地了吧，不过这offer来得也太晚了点”“你是不是得开始找房子了，明天我问问黄茵认不认识那边的人”“我晚上回来看信箱，真的，哥们心灵感应，就感觉会有好消息”，黎沛左耳进右耳出，关注的重点在于对方按下的公寓大门密码，电梯上了几层，又用哪把钥匙开了家里的门。

两室一厅的结构，空间不算大。林知衡说着“我先去换个衣服，一会儿喝点”，转而朝左手边走，黎沛便走向右手边那间。她听到对方房间里传来的问话，“你不着急洗吧？我也刚回来，一身汗。”于是大声回一句，“你先洗”，顺势轻轻带上房门。

信还握在手里，她看不懂，却也知对陈冬初极为重要，便放在书桌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边角用书压上。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放空片刻，又赶忙坐起，从钱包中翻出陈冬初的证件，尝试解锁手机。六位数的密码，生日不对，学生证号不对，联想到前一部手机他用了“Z”字型，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试过“123578”，还是不对。她对陈冬初的了解太少了，甚至都没有机会见到这个人，着实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仔细检查房间的每个角落，衣柜里有T恤衬衫牛仔裤，几乎只有黑白灰三色，单调的要命；书桌抽屉里有护照、两张银行卡、还有一些欧元现金，得不到有用信息；桌面上除了语言类工具书就是专业书，还有很多张潦草画下的图纸，看得出学习极为认真。走出房间，公用卫生间里传来淋浴声与合着音乐哼歌的声音，周杰伦的歌，黎沛不由笑了一下——不知自己所生活世界里的林知衡是否还这样没心没肺，算起来，这会儿的他也三十多岁，会稳重很多了罢。

正在客厅里转悠，林知衡裸着上身打开卫生间的门，黎沛瞧一眼便立刻背过身，对方擦着头发不在意地问道，“你洗不洗？”

“我……等会儿。”黎沛装作若无其事摆弄厨房操作台上的瓶瓶罐罐。

“感觉你今天有点怪啊。”林知衡套上短袖T恤，从冰箱里拿两罐啤酒，走到跟前一罐递给她，“住快一年了，宿舍地址怎么会忘，还有，怎么突然要自己出去溜达？”

“压力大。”黎沛打开易拉罐，喝下一大口。味道极为熟悉，再去看瓶身，硕大的FancyBeer字样让她不由打个冷颤。

这一年的瓶身设计远不如2025年考究，每个易拉罐上图样一致，海浪背景，浪中央有两只漂浮的白色小船。

毫无目的地的飘荡，或许是设计师所理解的梦幻。

“什么毛病，压力大到间歇性遗忘？”林知衡自顾说着，“我发现你啊，一阵阵奇怪。上次还是咱们出国前那回给大川过生日，花样开瓶盖，后来让你表演你跟失忆一样，那天是喝到位喝出新天赋来了啊……”

“你们……不是，咱俩一直喝这个酒吗？”黎沛指指易拉罐上的标识。

“这不你买的么，说这个牌子的好喝。”林知衡伸手摸她额头，“真烧糊涂了啊？”

黎沛满腹心事打掉他的手，“没。”

“对了我问你啊。”林知衡顿了顿，“小黄……下午又联系你没？”

“黄茵？没有。”

“我总觉得明天晚上那聚餐她挺想让你去的。下午你离开，她还在问我你为什么不去。你说小黄是不是对你……”

“没有的事。”黎沛想到中午在食堂二人说说笑笑打饭的情景，当时自己先找了座位，而黄茵的视线从未往这边撇过一下。小姑娘全部眼神都挂在林知衡身上，当局者迷而旁观者清。

“那她一直问你……”

“她就是同窗关心，觉得这场合我更应该去。”黎沛一语中的，“但你不是想结束单独送人家回家么，带着我多不方便。”

“别别别，你要是想去……”

“行了，我无所谓。”

“谢了兄弟。”林知衡拿起易拉罐碰一下，笑容绽开，“我真挺喜欢小黄的。”

那时的黎沛还不知道，这将变成一句未能说出口的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