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由地

黎沛再度睁开眼睛，先去看自己的脚。

对了，这才是我的脚。

她暗松一口气，在床上使劲伸个懒腰，紧接着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确认时间。2025年9月16日早晨七点五十六分，距离闹钟响还有四分钟，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两个半小时。洗漱、化妆、换衣服，如同工作日的每一个清晨，完全不用动脑，仅依靠惯性就可以将每个步骤有条不紊完成。

时间还充裕，她给自己做一杯咖啡，烤两片面包，坐下来。

或许是个梦吧，她想。

一个过于清晰且过于真实的梦。梦里的每个场景，出现的每个人物，情绪的每一次波动都无比真切，以至于回想起那一桌饭菜的味道，她会给出评价——粥熬的不错，但是黄瓜拌得有些清淡了。可梦里会感受到疼痛吗？在她的认知里，梦中的痛疼多是心理层面的，心容易被撕扯，所以人才会在梦里流泪。

只是这次，感受到的却是生理性的——抽自己那一巴掌，确实挺疼。

事发突然，下手没个轻重。

梦的最后，她是在公交车上睡着的——陈秋末和尹朔文在前排说话，太阳很烈，车里有点闷，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奇怪，奇妙。

手机进入新消息，崔泽说“我晚上直接去我爸那儿。”

就这一句，像报备，也像通知。

黎沛回复，“需要我到吗？”

很快又来两个字，“不用。”

算起来，他出差有一周时间了，可具体五天还是六天，黎沛不记得。

人的脑容量不是无限储备，重要的事保存留档，不重要的关闭退出。

她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黎沛供职的公司叫悦家，主营家居产品。成立年份不算久，靠新颖设计成功攻入年轻群体市场，加之品质算得上优越，又赶上近几年国潮狂热国产品牌容易出圈，在家居这条赛道上实属佼佼者。黎沛在此工作六年，以设计师的职位进来，而今的头衔是副总监，晋升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实。她没有太大野心，又或者说，对任何事，她都看得很淡。

讨厌规则，讨厌攀比，讨厌人情，讨厌道德，讨厌笑。

这世界上令她厌恶的存在远远超过让她喜欢的。

可地球并不以某个人的意志为原点旋转，就比如，此刻的她在笑。

笑着半鞠躬朝走进会议室的人问好，“李总，沈总，Tony总，Eva，又见面了。”

她不明白好端端的名字放着不用为什么非要在后面加个“总”，百家姓常用姓氏就那么几个，撞了的还要区别开——好比Tony撞了他老板的姓氏“李”，自此在公司就只能拥有“Tony总”这个身份证。

“小黎，好久不见啊。”李总说着坐到会议主位，“听Tony说你们要过最后一版方案，就凑过来听听。你们该怎么讨论怎么讨论，不用理会我。”

纯属扯淡。集团二把手坐在这儿，非要别人当他是个屁。

“那当然。”黎沛微笑，环顾与会人员，最后朝同事孟森点点头，“开始吧。”

李总代表的公司叫酥粒，做巧克力起家，独立店铺多设置于高档商场内，有的在入口处，有的在一众箱包奢侈品牌旁边。单一产品线难以达到利润创收，近几年也开始涉猎其他品类，而今的定位是健康零食品牌。尽管如此，大家提起酥粒的第一印象仍是巧克力，五花八门的，形形色色的，很贵但是不怎么打折的，巧克力。

做市场调研阶段，黎沛买过几盒，用料扎实，口感醇厚，坦白讲确实比市面上绝大部分巧克力好吃。只是那个月月底她忘记提报销电子流，原本公费的东西变成自费，美味度一下降低几个档次。

“现在大家看到这部分是品类设计。常规的餐具类，比如水杯、马克杯、餐碟、桌布，家居类抱枕、床品这些。根据上次沟通结果，我们加入了一些小件品类，比如环保袋，还有浴巾……”

黎沛讲得很认真。这是悦家的第一个联名款项目，做好了将会打开新的渠道亦成为个人代表作，做不好前功尽弃成设计圈笑柄，重任在肩，她不敢松懈。

倒不是别的——被耻笑被咒骂听过太多，虱子多了不怕痒——只不过上司刘芸对自己挺好的，这么大项目力排众议给了她绝对话语权，这是信任。

黎沛没得过多少信任，越稀缺越宝贵。

汇报有条不紊进行，“下面一部分是产品陈列。”

孟森在黎沛手下两年，配合上有一定默契度，听罢立刻将投影页面换成效果图。

“这次的项目我司内部给了高优先级。最终方案是我们天河本地旗舰店设展区，为期三个月，其他直营门店设专属区域，用于联名款产品展示。陈列区主色调配合酥粒的品牌特性选了巧克力色，整体还是样板间形式呈现……”

“我打断一下。”沈总说着看向身边的同事，“Eva，宣传这块和悦家市场部敲了吗？”

“基本敲定了。线下以悦家为主，咱们自己的门店选几个sku铺进去。线上咱们为主，具体方案回头我们跟您再过一下。”

他们开始讨论邀请KOL来打卡区，与设计无太大关联，黎沛左耳进右耳出，目光瞥到窗外楼下停着的货车。车身纯白，正中央大大的绿色花体字印着FancyBeer。梦幻啤酒，好像产自德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国内，宣传铺货都很到位，酒吧、超市、KTV，基本能卖酒的地方都能找到。最初黎沛被它的包装设计吸引——以卡通图案呈现，海浪、沙滩、山峦、椰子树、短裙、西瓜、比基尼、遮阳帽，主题不同，鲜明饱满的色彩和硕大的变形字母印满整个易拉罐，仿佛将人拉进一个又一个炽热却充满活力的夏天。尝过后觉得口感不错，清清淡淡的麦芽味，泡沫细腻带些甘甜，度数又不算高，自然变成家中常备。昨晚洗完澡过今天的项目汇报，她也喝了一罐，啤酒么，深夜加班最忠诚的伙伴。

会议室这时传来敲门声，男性的声音传来，“李总，实在不好意思。代言合同还是有点问题，他们催得很急，您方便一起过一下吗？”

“好，我马上过来。”李总应着，随即问道，“东出，你们法务意见都准备好了吧？”

黎沛原本正在看汇报文稿，听到名字猛地抬头看过去——四十上下的年纪，个头不高，胖乎乎的一张圆脸，不对，年龄不对，身高不对，长相也不对，声音似乎也不太对。

可名字她听得一清二楚，这又不是多金贵的名字，真能撞了？

“准备好了，您随时过来。”来人点点头，准备带上门。

“哎，老关。”Tony这时叫住人，“茂和百货的铺位合同也抓紧推进啊。”

“好的，Tony总。”

姓氏不一样，不是同一个人。黎沛揉揉太阳穴，只是一个梦而已，不该太当真。

会议室重新恢复安静。李总这时站起来，慢悠悠问道，“小黎，你到悦家多久了？”

“六年。”黎沛规规矩矩站着，不知对方何意。

“我第一次参加你们的项目会，当然我相信前面大家前面一定做了很多功课，方案做得很漂亮。”李总笑笑，抱胸看大屏幕上的演示文稿，“我就直说我的观感了，只有漂亮。”

黎沛与孟森对视一眼，皱了皱眉。

“你觉得，酥粒为什么找悦家来做这次的联名款？”李总微笑着看她。

黎沛按自己的理解作答，“酥粒七年前和光明文具做过一次联名款，效果很好。合作项目对两方都有助益，能扩大品牌知名度，吸引新的消费者……”

“我的问题是，为什么是悦家。”李总没有一丝愠色，显得耐心十足，“如你所知，这件事我们做过，在市场上其实有大把选择。”

“家居领域，悦家是国产品牌里数一数二的。我们的设计拿过红点奖，产品更新速度快；定位偏中高端，这与酥粒的品牌调性一致；70%的用户年龄在40岁以下，匹配酥粒的消费者特征……”

李总爽朗地笑两声，“你说得没错，可没戳到点子上。悦家是做什么的？”

黎沛愣了一下，完全不知对方想表达什么。孟森见她不语，赶忙替答，“家居产品。”

“悦家的理念是什么？”

“家是自由地。”

李总点头，“总而言之一个字，家。酥粒明年会做一条新线，在我们现有的产品集合上创新，主打家庭装。我们的产品要走进每一个家庭，过年过节，朋友相会，家庭聚餐，酥粒将供应这样的场景。选悦家，是第一炮，也是信号。”

他顿了顿，继续，“你们的方案很详细，很精致，但唯独缺少故事感。联名款，里面既应该有悦家的表达，也有酥粒的温度，你的方案里有吗？”

黎沛被问住，一时间僵在那里。

她对家没有概念，更不知道逢年过节热热闹闹会购买家庭装产品的受众都是什么样子。或者像昨晚梦里的人？父母及一儿一女，四口人住在一个装修风格并不先锋却处处归置整齐的房子里，会坐在圆桌上一起吃早餐，妈妈会询问出门有无零花钱，对于儿子的未来选择给出意见，一个普通的、平淡的、和睦的家。

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是因为最近都在琢磨这次联名款方案，所以才短暂做了次别人进入他的家庭做了这样一个逼真的梦？

黎沛抿抿嘴，“我……回去改。”

“小黎，你有能力，也很聪明。其实只要想清楚一个问题就好了，”李总已走到会议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她，“家，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