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为什么
陈冬初的第三次进入回到了2021年，场景是酒店大堂。事实上，从大堂的沙发上醒来他就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咕噜咕噜响，还伴随时有时无的痛感。可能吃坏东西了，他这样想着，赶紧去到洗手间。
习惯性推开男厕所的门，里面的三双眼睛齐齐看过来，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是一副女性躯体，赶忙退出，在女厕所门前做过三秒钟心理建设，而后低头快步进去。
紧闭双眼坐马桶上解决，忽而隔壁间“咚”一声响，像是包掉到地上。声响使得他下意识睁开眼睛，就在这时，发现内裤上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血迹。
痛感结合血迹，他立刻意识到可能是例假来了。大脑片刻停滞后，去翻黎沛的随身包，果然在包里找到卫生巾。
夏梦涵有个专门记例假周期的应用程序，她和他说过，这样省得忘，快来的时候身上都会提前准备。
陈冬初拆开包装，对着内裤规划好位置，而后小心贴上去，眼一闭提好裤子，冲水离开。
这该怎么和黎沛讲，他暗暗叹气。
洗手池旁有位年轻女性正在接电话，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开了免提，人双手忙碌对镜补妆。见他走近笑一下，没有关免提的意思。那头传来男性声音，“我拐个弯，马上到。”
“不急，我先去房间等你。”女生回应。
陈冬初刚打开水龙头，发现包落在厕所里了，转头回去找。男生的声音隐隐传来，“我忘记买那什么了，你带了吗？”
“什么啊。”女生反问，调情的语气。
“别装，快找找，没有我现在去买。”
陈冬初拿上包，重新回到洗手池打开水龙头，而旁边的女生一边翻包一边说道，“我好像也没带，怎么办呀。”接着，她把整个化妆包倒扣到吸收池台子上，七七八八的东西散落一片，而后摸出其中一个东西，“找到了，你直接过来吧。”
陈冬初看到了，那是一小盒避孕套。
他洗好手，出卫生间之前又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我到大堂了。”
我现在经历的都是黎沛所经历的，可她为什么要在工作日的下午来酒店，陈冬初边走边想，忽而发现大堂中央站着的人有些眼熟。不是那种经常打照面但叫不上名字的熟悉，就是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
刚才在卫生间补妆的女人从身后越过他，直奔大堂中央的男人而去。男人揽住他的腰，两人亲昵地笑着进了电梯。
陈冬初坐回到沙发上，绞尽脑汁地想，终于在一闪而过的记忆中搜到男人的脸。
是第一次进入，在餐厅里向黎沛求婚的男人。
“我的人生差到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
他想起黎沛说过的话，亦想起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心猛地沉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如果说2021年的黎沛已经知道男友不忠的事实，2024年这个人却依旧向她求婚，也就是说，这三年的时间里他们依旧维持着恋爱关系，甚至，由情侣到未婚夫妇，感情的进度条在向前走。
可为什么？
黎沛不是愚蠢无知的人，她能从几次进入平行世界提取出有用的线索和规律，她很聪明；黎沛也不是胆小怕事的人，面对劫匪她依旧愿尽力一试去救下林知衡，她并不缺乏胆识；黎沛更不是懦弱没有主见的人，升职之后不愿请吃饭就是不愿，她选择听取意见而后自己去寻找替代方案，这样一个人为什么面对男友背叛的事实会视而不见？
小腹的疼痛感愈发强烈，陈冬初窝在酒店大堂的沙发里，双手握拳使劲顶住肚子，依旧效果甚微。他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陈秋末，以前陈秋末例假期走几步路去超市都喊肚子疼，他还笑她能有多疼太娇气了。原来是这个疼法啊。
陈秋末一点都不娇气，她甚至都称得上顽强了。
陈冬初闭着眼睛，一边抵抗疼痛一边试图让自己睡着，因为根据目前的线索，唯有睡着的情况下他才有可能回到现实世界。
可根本睡不着，此刻的肚子里像有两位拳击选手在打擂台赛，东一拳西一拳捶得他头皮发麻，干脆坐起来，掏出手机，去找男人的身份信息。
其实陈冬初是不愿翻手机的，即便他可以通过面部识别顺利解锁继而去查看所有联系人，可那涉及黎沛的隐私，若非万不得已，他不会这么做。但眼下的状况实在令他难以忍受，肚子疼难受，想到黎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面对这样不堪的感情更让他忍不了，最近联系人里女性性别先排除，备注公司信息的忽略，备注某总的也可跳过，孟森不用看，这样一番排除过后，他很快定位到一个叫“ZZZ”的联系人。
因为两天前他曾发消息——厂里有点事情，我要出个差，等回来我带你回家吃个饭。
这条信息黎沛回复“好”。
陈冬初又往前翻了翻，确认这就是黎沛的男友，也终于得知男人的名字，崔泽。
他决定做一件也许陈冬初不能但是黎沛可以去做的事。
他拨出崔泽的电话，到第三次终于传来一声“喂”，陈冬初单刀直入，“我在酒店大堂，你下来，我们聊聊。”说完不留余地，直接挂断。
过了约一刻钟，崔泽从电梯里出来，独自一人。
左腿裤脚还塞在袜子里，可见匆忙。
陈冬初做个深呼吸，走到对方面前，“你出差的地方挺近的，什么差需要带着安全套到酒店房间里谈？”
崔泽脸上展现出一种极度不可思议的表情，眼睛瞪大，眉头紧锁，支支吾吾问道，“沛沛，你……你这是怎么了？”
不像黎沛是吧，算了，不像就不像吧。
“我都看到了，也都知道了。不存在原谅，到此为止。”陈冬初说完转身欲走，却一把被崔泽拉住，他挡到他面前，恳求的语气，“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她是公司的客户，就住这间酒店，我过来真的是谈业务的。你相信我，我没有……”
人撒谎的嘴脸真是可悲又可恶。
陈冬初试图甩开对方的手，可崔泽拉得太紧，黎沛这副身板又太瘦弱，他气急之下猛地推他一把，“让开。”
“沛沛，黎沛！”崔泽从后面追上来，似注意到大堂很多人正往这边看，声音放低，“你先别生气，我们回去说吧，我都告诉你。沛沛，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我之前都跟家里那么说了，我们之间……”
“别跟着我！”陈冬初狠狠瞪他一眼，上一辆门口的出租车，大力关上门。
师傅边开出酒店边问，“姑娘，去哪儿？”
陈冬初刚要报出“悦家家居”，想着大不了还在公司过夜，手机里进来一条包裹送达的推送。他眼前一亮，打开购物软件，地址不多，判断过后将某个离悦家不远的小区地址告知司机，以他对黎沛的了解，住的地方应会尽量靠近工作的地方。
好的方面，他判断正确，包里的钥匙顺利打开门锁；不好的方面，这是一间合租公寓，室友在家，是个女生。
许是黎沛平时待人太过冷淡，室友见人回来并未打招呼，从冰箱里拿瓶水转身默默回了左边的房间。陈冬初环顾四周，房子很旧也很小，装修风格是十几年前的样式，客厅的挂机空调因为用的太久外壳已经全黄，地板砖有两块还有明显裂痕。他推算时间，这一年的黎沛已经进悦家了，应该收入不算太差，即便是租也能负担更好一点的住所，他皱了皱眉，推开右边房间的门。
这里仅有一张双人床，一个书桌，靠墙的地方有一长杆衣架，上面挂着当季衣服，墙边有两个行李箱和三个大号整理箱。这就是黎沛的全部家当。陈冬初走到书桌前，上面有个摊开的笔记本，页面上手写着月份和对应的数字，数字每月不同，从五千至一万不等，看不出什么意思。肚子太疼，疼到浑身都觉得冷，陈冬初在床上躺下，看着天花板思考。
他是逆时间线进入黎沛的生活的，那是不是意味着，结果注定，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阻止结果的发生？就比如即便他在2021年的今天提出与崔泽一刀两断，崔泽与黎沛的关系仍会修复，并会在三年后进行一场求婚。黎沛的进入是顺行进入，说明她还有机会去改变，就比如她确实改变了林知衡在这个世界的境遇。
等等，老林。
陈冬初坐起来，背靠墙思索一会儿。他先用黎沛的微信加了自己，留言——黄茵朋友。因为不知道这次会停留多久还会发生什么，万一出意外，他至少需要一名帮手，帮手的人选没有人比自己更合适。做完这一切，找到黄茵这一年工作的地方，拨出电话。
电话几经辗转，他终于听到黄茵的声音，“你好，哪位？”
“黄女士吗？我是龙源社区的小刘，张姐跟我说过您在找我们社区的老林一家……”
龙源社区是林知衡父母家所在社区，老林失联后，他父母也搬了家，可黄茵跟社区的人一直有联系，时不时就会带点水果过去看看，请对方帮忙打探消息。
“是林知衡他们有消息了吗？”黄茵这样问。
陈冬初心一沉，在这个世界里，林知衡的状况并没有发生变化。
“哦还没。”他拿出准备好的理由，“就想跟您确认下是不是还在找，我有朋友也在其他社区工作。”
“是，还在找。”黄茵说道，“我给您我的手机号吧，麻烦帮忙问问，有消息随时打给我就好。”
通话结束，陈冬初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所进入的这个世界并不是黎沛进入的世界。自己开启的，是第二平行世界。
隔天早晨，陈冬初在自己的房间醒来。
今日是周末，花店不营业，可夏梦涵也不在家。阳台上的移动烤架被拿走，应该又是去露营了。
他当然知道她喜欢露营，亦知道会和谁一起去，事到如今，再纠结这些早没意义。
母亲在这时来电，“家里的群怎么老不看。我买了大棒骨，你和梦涵中午过来吃饭吧，小舟去他爸那儿了，你姐一会儿过来。”
“刚起。”陈冬初搓搓头发，“梦涵跟朋友出去了，我中午也有事。”
“你有什么事儿？”
“以前德国有个朋友回来发展了，约好中午一起吃饭。”
“中国人吗？那叫到家里来就好了呀，又不是外人。我骨头都炖上了，一大锅，你们都不来就全浪费了。”
“那……我问问他。”
放下电话立即打给宗诚，对方倒没什么意见，说着也好，反正就是见个面聊聊天。宗诚不是本地人，想来应好久没吃过家里的饭菜，于是又给母亲打电话让多炒两个青菜。临出门前发现洗衣机正在运转，距离结束还有两分钟。夏梦涵的脏衣篮是空的，而自己那个则是满的。就是说，他可以等两分钟待妻子的衣服洗完，把它们晾晒起来，而后把自己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陈冬初犹豫一下，换好鞋出门。
现在算什么呢，朋友，室友，最熟悉的陌生人，不管哪一种，他都觉得自己不应该碰她的衣服。
就这么简单。
他第一个到，母亲在厨房忙碌，父亲正收拾阳台上的花草。植物都是夏梦涵带回来的，有大盆的花叶万年青，有两株尚未开花的君子兰，有不同品类的吊兰还有几盆多肉。夏梦涵喜欢这些，每次过来都会带些新品种，而后细心告知父亲该如何照料。植物太多家里养不下，便分给左右邻居，邻居们都知道老陈有个开花店的儿媳妇，人漂亮又孝顺，接下一盆植物便附赠一句夸赞——你们有福气啊，多好的儿媳妇。
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夫妻恩爱，家庭和睦。
“冬初”，陈家爸爸唤人，指着那盆花叶万年青说道，“你拍个照，回去问问梦涵这个是不是要用点肥，我看着叶有黄边呢。她说这个得少浇水少用肥，挺贵的花，别再被我养不活。”
陈冬初洗过手正要给母亲帮忙，没什么表情回一句，“您自己问她。”
“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回去顺嘴帮忙问一句就好了嘛。”
陈家妈妈这时接话，“梦涵跟朋友出去了？你怎么不一起，周末散散心多好。”
“她有她的朋友。”陈冬初一边扒蒜一边说道，“不方便。”
“又跟小周是吧？这个小周也是，我听梦涵她妈说过，人长得不差，工作也挺好，就是不找朋友。你说你们这个岁数还不着急，那就打算一辈子单着？现在年轻人真是，不知道是你们太超前还是我们落伍了。”
陈冬初不吭声。
父母们不会多想的，他们只会认为周娜是夏梦涵最亲近的朋友，相识多年，知根知底，聊得来的能玩到一起去的朋友。
“我和你爸不好说什么，但是你自己得上点心。结婚好几年了，你们不考虑要小孩？都不小了，越不要以后越不好要。”陈家妈妈切着菜同儿子说话，“你别以为梦涵她爸妈不着急，也急，每回打电话都离开不这码事儿。上周梦涵她妈给我打电话，估计是催几句把梦涵催急了，娘俩还大吵一架。冬初，你得理解做父母的心，你以为我们愿意给你们带孩子？那是什么好活儿吗？让你们考虑还不是为你们好……”
“行了，我知道了。”陈冬初不耐烦。
“口头上全知道，行动力一点没有。”陈家妈妈刚要说些什么，敲门声传来，陈冬初赶忙逃离是非之地，“我去开门。”
陈秋末和宗诚一前一后进门，见弟弟脸色凝重，瞬间感受到家中气氛，“妈，又催生呢。”
“不是我催，这倔驴油盐不进，我……”
陈秋末见状，立刻把宗诚推到前面，“爸妈，这冬初的朋友宗诚。”
“叔叔阿姨好。”宗诚意识到自己此时的作用是挡箭牌，拍拍陈冬初肩膀，放下手里的水果，“我刚回国，也不知道带点什么，今天打扰了啊。”
“哎呀这么见外。”陈家妈妈提着菜刀出来打招呼，“小宗是吧？随便坐，今天都家里人。老陈，沏壶茶。”
“妈，妈妈，刀先放下。”陈秋末这厢拦住母亲，那厢又去拦父亲，“爸你也别动，茶我沏，冬初他俩好久没见了，让他们先聊会。”说罢直接推着两人进了房间。
门关起，陈冬初先问话，“你俩怎么碰上了？”
“我正在楼下找门，正好你姐过来。”宗诚似知他所想，“忘了？那年你姐去德国，我们见过。”
的确，是爷爷走的那年。当时台里开一档新节目，陈秋末想借此机会转幕后，恰好尹朔文亦面临升职，尹家妈妈说两个人都忙，到时候忙得连面都见不上，家就散了。母亲也觉得不是好选择，认为女儿现下有个稳定工作就已足够，小两口日子不困难，总要生儿育女为以后考虑。多方压力下，陈秋末没有提申请，心情却不怎么好。于是请了年假，到德国找陈冬初顺便散散心。可出来才一周，便接到爷爷病危通知，匆忙就回去了。
“你还挺厉害，这么多年一眼就认出来了。”陈秋末竖起大拇指，同宗诚说话。
“毕竟一起喝过酒呢。”宗诚笑，“再说你没什么变化。”
“还没变化？儿子都五岁了。一眨眼的功夫，真快啊。”陈秋末也笑，“你们聊，我去看看爸妈。”
门关起，宗诚问话，“哎，你姐夫和外甥不来？”
“我姐离婚了。小舟今天在他爸那儿。”陈冬初压低声音，“吃饭时候别提这事。”
“不会。”宗诚摆手，“你们家家事，我一外人瞎掺和什么。”
“你住哪儿？工作都安置好了？”陈冬初笑一下，“你年初那会儿跟我说打算回来，后来又没下文，我还以为就说说。没想到还真回来了。”
“别提了，挺艰难。”宗诚娓娓道来，“我跟你说那会儿是二月份吧？当时和国内这家公司就在接触，只是职位薪资没完全谈妥。我在德国这么多年，回来等于从头开始，决定也不好做。好不容易这头谈得差不多，我去提离职，你猜怎么着，公司要给我加薪，一来二去的我又犹豫了。”
陈冬初笑。
“你别笑。搁谁都这样，人之常情。”宗诚也跟着乐一下，继续，“后来我想明白了，人么，不能既要又要，我想回来也不光是为了钱。中国市场现在这么猛，研发能力又不弱，我在咱们公司，是，干能干到退休，但现在就想退休，这辈子是不是太无趣了？想通之后我就去跟公司提，这下好了，拿竞业协议卡我。”
陈冬初皱眉，“你都转销售这么多年了，还有竞业？”
“哎，就是模糊地带。我进公司是研发岗，当时转岗没重新签合同，就内部走了份补充协议。要不然说大公司套路深呢，我都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咱公司HR那个汉娜跟我关系还行，我就私下问了问，她建议我先别着急走法律程序，我的目的是要走，万一一个官司打下来一年半载的，到时候再限制出境，公司不着急，但对我损害更大。”
“你怎么不跟我说啊。”陈冬初看着他，“我好歹能侧面使使劲。”
宗诚抓抓头发，“嗨，我……不好意思呗。”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这人……”
“我当时想了，真到聊不下去万不得已的时候再找你。”宗诚笑着摇摇头，“反正这职离得是费了大力气，一拖几个月，来回找人，谈了好几次，最后我把客户资料全留下，这么着才走的。”
“你不带客户，新公司没意见？”
“我跟老板商量过，眼下他们不准备进军欧洲市场，先把国内和亚太区市场铺平压实，等真闯欧洲赛道那天，估计很多客户跟科尔伯这边合同也要更新了。到时候有公开招标再参与，这都是后话了。”
陈冬初点点头，“结果是好的。”
宗诚起身到窗边看看风景，而后转过来面向陈冬初，双手插兜，“现在想想，命运的安排真是神奇。”
陈冬初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看着他，“怎么说？”
“当初咱俩为转岗争得头破血流，都觉得那是好事，是康庄大道。可后来呢，转过去的我差点儿跟老东家对簿公堂，你呢，安安稳稳调来中国区做分公司副总。”宗诚笑着摇了摇头，“哎，好的未必好，坏的也未必坏。”
陈冬初也笑，“决定不就是这样，谁能一眼万年。再说眼下是好是坏还没定论呢，没准过几年你们一上市，你直接财务自由了。”
“借你吉言啊。”宗诚笑着重新看向窗外，“也是，没那么多为什么，做选择的当下对得起自己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