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幻境

回家的路上，黎沛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

“沛沛啊，”孔小娟这样唤她，声音压得很低，“小泽刚才回来了，你怎么没跟他一起来？”

黎沛想象着母亲在那座独栋别墅的某处捂紧手机偷偷说话的样子，心里不觉有些堵，“他没让我去。”

“那你怎么不主动问一下，显得多不懂事。”孔小娟显然对此不满，可语气仍是软的。就好像她早已意识到命运对自己不够慷慨，于是学好一身唯唯诺诺的本领，面对任何强大的力量先行选择退让，退，总不至于受太重的伤。

“需要问吗？”黎沛对这类情境变得麻木，如果母亲说需要，那便依对方的意思办。

“小泽他爸病了，孩子这几天也有些感冒。”孔小娟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你看着办吧。”

“好。”

“结婚的事……”

话音未落，黎沛听到那头传来“孔姨孔姨”的叫声，孔小娟应着“哎哎来了”，最后小声留一句“叫我了先不说了”随即挂断。

黎沛稍作犹豫，打给崔泽。

电话很快接起，没什么情绪的声音，“怎么了？”

“你爸病了？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就有点发烧，一直说头疼。”

“去医院了吗？”

“还没。明天再不退烧，我带他去吧。”

事情说完，对话沉默了几秒。

崔泽又道，“我在这里陪他几天。”

“好，先这样。”

其实她可以问的有很多，比如出差怎么样，比如吃晚饭了吗，又比如陪几天具体是几天。崔泽可以问的也有很多，比如是不是下班了，比如到家了吗，又比如今天累不累过得好不好。

是就应该做沉默的恋人，还是根本就不该成为恋人。

黎沛不知道。

早晨用过的咖啡杯还在洗碗池里，依旧没什么胃口。

黎沛背靠洗碗池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会呆，而后洗好杯子，从冰箱里拿一罐啤酒，坐到书桌前。

她依然没有关于家的感觉。所处这个空间只能称之为房子——崔泽的房子。而那意味着她永远只能做个暂住客，结了婚，无非是拿到一纸证明的暂住客，所有的所有，都不会变。

她打开啤酒，用力喝上一大口。

真清爽啊。

这次醒来，又是奇怪幻境。

而这里……男生宿舍！

反应过来自己被抛掷的场景，脑袋轰隆一声。

她在上铺，房间正中设一张牌桌，此时三名男生正围坐着打扑克。

“陈冬初，昨天喝了多少啊，睡到现在。”

随着说话声，黎沛意识到她的身份没有变，还是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陈冬初。

掀开被子一角，首先确认自己穿了裤子——得，内裤也算裤子吧。接着黎沛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去摸枕头下面——还好，这人习惯和自己差不多，手机在。

2011年6月25号。

年份和日期都变了，身份没有变——黎沛的大脑高速运转——那么算起来，他今年应该大二，而这里大概率是大学校园。

浙大？

惊讶之余不由惊喜了一下。名校啊。

“散了散了，吃饭去。”不知谁提一句，牌局随之结束。一名男生收拾牌桌，一名说着“等等我上个厕所”出了宿舍，还有一位顺着床梯直接爬上来薅人，“起来啊，不饿？”

肚子咕噜一声响。生理上这副身体正在发送饥饿的信号，而心理上——黎沛昨晚睡前没吃，大脑也在传达同样指令。

况且她也想感受一把名校食堂，千载难逢的机会。

“帮我拿下衣服。”虽是男生身体，黎沛仍有些尴尬，又找补似的说了句，“头晕。”

男生“切”一声。从下面的衣橱里翻出一件黑色T恤一条运动短裤甩上来，“速度。”

刚刚去厕所的男生进来，看样子是公共卫浴。

黎沛换好衣服下床，扫视陈冬初的书桌。无非是大学生那些配置，笔记本电脑、鼠标耳机、书笔文具，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不多，还算整洁。牙刷牙膏洗面奶摆在架子二层，一咬牙统统拿上，出了宿舍。

没关系，他的牙刷刷他的牙，天经地义。

随着人群，黎沛准确找到洗漱间的位置，大约几个寝室共享一个，空间并不拥挤。洗了脸，刷了牙，她在镜子中再次观察起这张脸——比之上次，成熟了些。在哪里见过吗？公司、小区、门店，又或者从前上学的时候？

不会的，镜子里的人家境殷实，天之骄子，她与他没有交汇的机会。

“坏菜。”

那是一种来自膀胱的，鲜明而强烈的肿胀感。

黎沛冲到隔壁厕所，面对一排小便池，当机立断进入带门的隔间。门锁好，姿势摆好，裤子一脱，双眼一闭，就这样吧。

她三十一岁，有同居男友，所以对于男性的身体并不陌生。可这些器官毕竟是别人的，随意触碰有失礼貌。

闭着眼睛解决完，又闭着眼睛穿好裤子，不敢有半刻停留冲出卫生间——尽管，余光还是瞄到小便池有背身方便的人。

小开眼界啊。

回到宿舍，东西刚放下就被刚刚薅她起床的男生推着出门。男生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大咧咧询问，“吃完饭打球去？”

未等黎沛作答，身后跟着的另一名男生接话，“老林，你让他歇歇吧。昨晚上他都喝成狗了，我跟吴越我俩硬给他扛回来的。”

“哎，我昨天真不应该回家，错过一出好戏。”叫老林的男生拱拱黎沛，“咋回事啊？”

你问我，我还不知道问谁呢。黎沛扯出一个假笑，试图蒙混过关。

“行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三人到宿舍楼下，后排的男生上前与他们并肩前行，解释的语气，“就陈冬初他妈，昨天打电话说让他准备考研之类的。关键现在咱专业课都还没学多少，以后大把不确定，他心里憋屈呗。”

“怎么，阿姨态度很强硬啊？”老林问。

“强硬不强硬的……”男生继续替答，“谁听了这话会心情好啊，压力都是无形的。”

“别往心里去。”老林安慰，“再说你成绩专业第一，就算将来要考清华也不是难事。”

“林知衡同志，你还是闭嘴吧。”

原来他的名字叫林知衡。

老林回呛旁边的男生，“我安慰他呢听不出来，情真意切，句句实在。”

男生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还是没懂。”

林知衡不懂，但是黎沛懂了。

陈冬初这样的人，自出生就踩着康庄大道。很优秀，很耀眼，一路被鲜花与掌声包围。高考差那几分算小小失利，可即便失利，也只是鲜花少了几朵，比之大多数，他仍是“人上人”。父母期望将丢失的那几朵鲜花补齐，认为那才是他应该守住的位置，很殷切，很热烈。显然陈冬初也是可以做到的，只是，他有些厌倦。

温柔的期望像一床羽绒被，的确轻盈温暖，可有时亦是裹挟。

黎沛跟着二人一路穿过校园。郁郁葱葱的树，青春洋溢的人，以及散落于各处此起彼伏的声音。是篮球撞击篮板，是自行车链条在咬合，是书页被轻轻翻过去，是女孩子们的马尾扫过肩膀，是男孩子们的球鞋摩擦着地面。这些声音让黎沛沉醉，它们交织成一段蓬勃而明媚的乐曲，每一个节拍都稳而准的扣在她的心上。

因为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生活，因为她的十九岁里充斥的不是这样的声音。

如果能留下一直做陈冬初就好了。

脑子里蹦出这个大胆的念头，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就好像，她在觊觎别人的人生。

不知不觉走到食堂，她模仿着前面林知衡的操作点了餐，看似熟练，毫无破绽。直至坐下，才发觉可能出了错。

因为老林指着餐盘问她，“你不是不吃海鲜么，这个没事？”

黎沛点了孜然鱿鱼。

“不知道，应该没事儿吧。”黎沛含糊带过，夹起一块尝了尝。没觉得不舒服，菜还挺好吃。

他们聊起篮球赛，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陷入沉思。

上次是2009年，停留时间最多也就一小时；这次是2011年，很显然，从睁开眼睛到现在已然超过一小时了。

并且，这次的情境里出现的人更多，环境也更逼真。更为重要的是，跨了地域。

是梦吗？如果是梦，自己未免太清醒了——她甚至能感受到每次神经的震颤，怎么想，怎么做，一切都是出自她的本能意愿，就好像……她住进了这个身体里。

如果不是梦，幻境？

她用力踩踩脚下的瓷砖地，仔细咀嚼感受食物的味道，环顾四周看走动的人群，触感、味觉、视野都和第一次一样，太真切，太真实。

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两次时间线会推移？真正的陈冬初又去了哪里？

“下午到底打不打球？”老林用筷子敲餐盘，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必须要打？”黎沛反问。

“你没事儿就过来玩会儿呗，虽然明天对法学院，练不练的问题不大。”老林随即补充，“但你得上啊。”

脖子一阵痒，黎沛挠了挠，找理由推脱，“不打了，头晕。”

“哎哎，你等会。”老林抓住她的手，唤身旁的男生，“大川，你看看，他这是不是过敏了？”

一起同来的叫大川的男生先是“我靠”一声，紧接着两人七手八脚将她拉起来，“走走走，赶紧去医院。”

黎沛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一片红疹，心里只有四个字——

我真服了。

等待就医的时间里，黎沛跑了两趟厕所，上吐下泻，胃里翻江倒海。

太虚了。

一边暗暗咒骂这副糟糕的体质，一边忍受着强烈的生理不适。平时鲜少生病，没想到载在这儿了。

按医嘱服了药，视线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生理盐水输进身体，药液凝成水珠接连不断滴下来，滴答，滴答。

黎沛睡着了。

很好，旅程结束了。她想。

然而再次醒来，面前的脸却仍是林知衡。

“好点没？大川先回去了，医生说没什么事，以后千万别吃海鲜了。”老林晃晃手，“咋啦？傻啦？”

不对。一点都不对。

上次结束是在公交车上睡了过去，可这次明明也睡着了，为什么情境没有任何变化？

黎沛觉得头痛欲裂，耳边是林知衡的声音，“差不多咱撤吧，别占着人家医疗资源。你先休息休息，比赛那边我跟大家说了，明天你不一定能上场。”

“几点了？”黎沛口干舌燥，哑着嗓子问。

“快五点了。”

“我……我有点事。”她摸了摸兜，除去手机只有一张学生卡，于是求助老林，“你身上有钱吗？”

这时候，电子支付还未全面普及。

林知衡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纸币，“够吗？干嘛去啊？”

“有事。”黎沛挣扎着下床，留下一句，“记得让我还。”

她要确认两件事——这个场景有没有边界，以及，生活在天河的那个自己是不是存在。

出医院在门口打一辆出租车，黎沛说出目的地，“去西湖。”

是幻境还是其他什么，她想弄清楚。

掏出手机，下一刻却犯了难——没有面部识别功能，不知道主人的解锁密码。

“师傅，”黎沛向前凑了凑，举着电话向司机求助，“我手机没电了，能借您的打个电话吗？”

“没问题。”司机递过电话，热络的聊天，“小伙子，外地来读书的？”

“啊？嗯。”黎沛迟疑着按下一个号码——这一年，固定电话还在使用，只是时间太久，号码有些模糊了。

嘟，嘟，嘟。

通了。

“喂，你好？”

她一下识别出那头的声音，是刘老师，没错，是她。

“我……”黎沛压抑着剧烈的心跳，一时间挑拣不出合适的身份。

她的目的是与自己对话——2011年的她十七岁，可十七岁的黎沛没有朋友。

“哪位？”刘老师重复问题。

“我是孔小娟的朋友，我找下黎沛。”

此时的她是陈冬初，实打实的男性声音。若直接找，以刘老师的性子，定会问句是谁的。

“稍等。”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突如其来的沉寂让电话这头的黎沛心跳加速，掌心一层细汗。

紧接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喂？哪位？我是黎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