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大排档

这个晚上，陈冬初进入新的场景。

是一间餐厅，或者说大排档，靠墙处有十来张收起的折叠圆桌，旁边是几列堆起来的红色塑料凳。他在室内的餐桌上，面前有两本书，《工业设计史》和《视觉传达设计方法》，有些段落用荧光笔做了标注。他穿一条蓝色牛仔短裤，上身是件黑色T恤，胸口左边有“天天旺”三个字。手机压在书下面，按亮屏幕去看时间，2013年7月20号，周六，下午五点十分。

算起来，这时应是黎沛大二的暑假。

外面传来敲门声，隔着玻璃门，一个扎着马尾看上去同龄的姑娘正在挥手。陈冬初走过去，看到里面门把手横插着一把U型锁，他露出疑惑表情，姑娘似也甚是不解，两人对视片刻，姑娘隔着玻璃门说道，“睡傻啦？拿钥匙开门呀。”而后指指最里面的收银台。

陈冬初在吧台桌面顺利找到钥匙，开了锁，姑娘单手扇风走进来，“今天太热了。你怎么又没回宿舍？蹭空调啊？”

见对方熟练地把包扔到吧台下面，陈冬初猜测黎沛的包应该也在那里，便收了书走过去。姑娘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件同款式的衣服，“老这么蹭别被老板发现了，我先去换衣服啊。”

她进到吧台对面的房间，里面有些堆积的啤酒箱，看样子像储藏室。门关起，声音从里面传来，“对了，威哥再做一周就结束了，他不是毕业了嘛，说找到实习要去上班。沛沛你不走吧？你们要是都走我也不想干了。”

“我……暂时不走。”陈冬初蹲在吧台下面，犹豫一下回答。他找到黎沛的双肩包，先把书塞进去。这次不知停留多久，总要知道些必要信息，想到这里翻了翻书包，在底部找到钱包。里面有两百多人民币，一张银行卡，一张学生卡——天河理工大学工业设计专业。

存储间门打开，姑娘一边对着镜子化妆一边说道，“我也想找个别的工作，总不能一辈子在这里端盘子吧。但我又不像你们都是大学生，现在是个正经班都要求学历。我有个高中同学在杭州做电商，卖女装的，还挺赚钱，前几天打电话她说不行就让我去找她，你说……”

这时一个年轻小伙推门而入，进来先问，“刘师傅他们还没来？”

“没呢。”姑娘匆匆收好化妆包，“威哥你进来换吧，我好了。”

“好。”被唤作威哥的人应一声，钻到储藏间里面，门掩上，“老板他俩会晚一会儿，去补货了。”

姑娘从冰箱里拿出三瓶矿泉水，自己先开一瓶，“今天晚上肯定又得到半夜。”

周六晚上的大排档，想也知关门不会早。

“我来多久了？”陈冬初问姑娘。

对方“噗”一声笑，“你干嘛？”

“小媛刚来一个月，她哪儿知道。”威哥换好工作服出来，抄起矿泉水喝几口，“算算还真是，你做了都快一年了。怎么，也想走？”

陈冬初摇摇头，“不知道。”

威哥老大哥似的说道，“要是还没找到更好的，就先干着。老板老板娘人实在，事儿又少，咱学校旁边的兼职我干过挺多，这里累是累了点，但毕竟能卖酒，尤其夏天，钱真的赚得算多的。”

门口又进来两人，小媛与威哥一起打招呼，“刘师傅。”

“嘿，你们仨今天倒整齐。”年长的那位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道，“做口凉面吃吧，天儿这么热。”

年轻些的像徒弟或者帮工，从冰箱里拿两瓶水跟了进去。

“行，您做什么都好吃。”小媛笑嘻嘻朝厨房喊话，而后双手一拍，“干活！”

陈冬初从未做过这种兼职，只能一边观察小媛和威哥做什么，一边学习怎么把桌子打开，每桌前摆几把凳子，铺桌子的塑料布又从哪里拿。而后小媛扫地，擦拭室内的桌子，他便与威哥一起从库房里搬酒水饮料再拆了箱一瓶瓶码进冰箱。完成得差不多，刘师傅与徒弟端一盆面和几叠料汁放到室内桌子上，大家互相招呼着坐下吃饭。

面条劲道清爽，麻酱、蒜泥、醋、辣椒油，再拌上一筷子黄瓜丝，陈冬初原本不饿，可吃着吃着一大碗便见了底，惹得刘师傅直笑，“小黎今天胃口不错啊，真给我捧场。”

可惜他只有黎沛的胃，不然真能再干上一碗。

一餐饭不足一刻钟吃完，正收拾碗筷时一对中年夫妇提着大袋小袋推门而入，小媛与威哥赶忙上去接，刘师傅问话，“吃没吃饭？我再煮点吧。”

“我俩路上吃了点，别麻烦了。”男人应是老板，四十岁上下的模样，中等身材，同样穿着工作服。许是走了段路，黑色T恤被汗水黏在身上，他站到空调前吹风，“买了个西瓜，先放冰箱里冰上，等晚上收工切着吃了。”

“小黎，”老陈娘一边整理吧台一边说道，“你那些同学有想做兼职的也帮忙问问，这段忙，小威一走你们俩干不过来。”

陈冬初正帮忙收拾东西，听得这话头也不抬回声“好”。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坐上一桌人，小媛眼疾手快拿着菜单和点单本出去。陈冬初拿抹布悄悄跟上，假装擦凳子，这厢却在观察如何完成这项工作。他是替黎沛来的，无论如何不能掉链子，至少得让她拿到今日的兼职工资。

菜点完，小媛把单子贴到厨房口，对里面重复一遍，而后从冰箱里拿四瓶啤酒出来。她一瓶瓶打开，而后把瓶盖塞进自己的围裙口袋。

威哥提到的卖酒，原来是这个意思——以瓶盖做依据，结算提成。

旁边来了第二桌，陈冬初有样学样照做，速度很慢，也因为忘记问要不要加辣加多少辣折返跑一遍。而后是第三桌，第四桌，十来个人要求并桌的第五桌。随着夜幕降临，室外所有桌坐满，觥筹交错，人声鼎沸。陈冬初脚不沾地跑，这桌催菜，那桌加串，这里酒不够了，那里叫嚷着再拿两套餐具。他的大脑被不断涌入的信息占据，二号桌羊肉串烤老一点，五号桌可乐不加冰，七号桌所有炒菜不放姜，十号桌多一份辣炒花蛤打包带走，他甚至在想，黎沛那副好记性是不是这里练出来的，因为记错一点就会被退菜，大家都忙得团团转，错了就是给所有人添负担。

室内坐满，室外翻台，老板和师傅们在厨房干得热火朝天，老板娘守着吧台接电话算账时不时帮忙端个菜，他们三位主力则一直在动，点单、传菜、开酒、收拾桌子、补冰箱里的饮品。夜越来越深，客人逐渐散去，待外面只剩两桌，陈冬初才来得及看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威哥这时走到身边，小声说道，“老板让进去吃西瓜，在厨房，你先去。”

陈冬初实在懒得动，坐在门外的塑料凳上摆摆手，“你先去吧，我歇歇。”

“今天还好啊，累成这样。”威哥笑一下，“那我先去吃了，你盯会儿。”

这一晚上服务快四十桌，竟然算还好。

最边上那桌客人扬手，陈冬初撑着膝盖站起来，快步走过去。

“妹妹，再拿……拿四瓶雪花过来。”说话的男人看上去半醉，舌头打结，笑眯眯瞧她。

陈冬初说好，刚转过身，围裙带被拉开，一桌四个男人哈哈大笑。

他瞪他们一眼，跑去冰箱拿四瓶酒回来，摆到桌上正要开，被先前说话的人拦住，“给打个花。”

“什么？”陈冬初不解。

“用这个。”男人拿起桌上的塑封菜单，“用这个开。”

“我不会。”陈冬初掏出起子，下一秒，男人用菜单打了下他的屁股，“不会什么不会，快来。”

“手干净点！”陈冬初狠狠瞪着他，“喝不喝！”

“别逗她了，妹妹心情不好，急了。”旁边有人嬉笑着接话。

“她会，往常就这勺子筷子都能开，让来就来。”男人与同伴解释，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抓酒瓶时碰到陈冬初的手，陈冬初猛地把手抽回来，厉声呵斥，“你再动手动脚我报警了！”

若这副身躯是他自己的，早一拳打过去。但面对四个男人，黎沛的体格根本不是对手。

“行了行了，喝多了。”旁边的人嬉笑着打圆场，“我们自己开，你去忙吧。”

回到门口，小媛正拿块西瓜出来，见他脸色不好，询问道，“怎么了？”

陈冬初烦躁地扬扬手。

她把西瓜递给他，又瞧瞧远处正喝酒上头的人，心知肚明的样子，“别理他们。”

“你也遇到过？”

“这活儿不就这样么，他们也就是打打嘴炮，真动手姑奶奶干死他们。”小媛安慰，“别往心里去，干啥不辛苦。快吃，我先去收。”

陈冬初啃两口西瓜，威哥也出来，他便加入他们的收尾工作。盘碗收进厨房，塑料布裹着食物残渣扔进垃圾桶，桌面擦干净再一一收起桌子放到店里，至清理完毕，那桌人仍没有走。老板和师傅们在厨房后门抽烟，老板娘在吧台百无聊赖地玩消消乐，见他们都进来抬起头，“就剩一桌了是吧？你们先走吧。”

做生意没有赶客的道理，她似早已习惯。

小媛在门口与他们道拜拜，陈冬初正犹豫去哪儿，威哥跟上来，“走吧。”

黎沛住宿舍，想必申请了假期留校。威哥是同校师哥，看这样子他们情况差不多，每日收工会一路返回。

陈冬初问，“这点宿舍还能进吗？”

威哥看看时间，“哎呦，今天是有点晚了。不过没事儿，咱俩都变成阿姨的老熟人了，明天我给她买个西瓜。”

“你下周结束还住宿舍吗？”

“住到八月底，我也得开始找房子了。”他手臂举起又落下活动筋骨，叮嘱似的说道，“我之后正常上下班应该就不会这么晚回来了。店里周末收工晚，总要麻烦阿姨开门，虽然人家认识咱俩，也知道情况，但原则上可以不给开。你呢，没事儿就给她买点东西，将心比心嘛。别总板着脸，该变通的就要变通。”

陈冬初点点头，“谢谢。”

对于十九岁的黎沛来说，这是中肯建议，威哥也着实算得上好大哥了。

威哥问道，“你不是本地人吗？怎么暑假也不回家啊。”

陈冬初亦不知答案，只得一语带过，“不想回去。”

“我觉得你比我还辛苦，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打工。对了，你奶茶店的兼职还在做吗？上次不说接到画图修图的活儿就把奶茶店辞了。”

“还在找。”陈冬初含糊其辞，心里塞进许多疑问。

黎沛的大学时代原来是这样的，本应最轻松快乐的四年，她却除了打工就是兼职，就像……根本不允许自己喘息。

“你本来就是学设计的，做修图的兼职比奶茶店好，还能为以后工作积攒点经验。回头我也问问我同学，有人需要就给你牵个线。”两人正在爬坡，前面的门像是校园的某个入口，威哥继续说道，“以后走夜路自己还是得注意点，实在不行身上备个家伙事儿，以防万一。”

陈冬初不由替黎沛担心，“这条路治安还可以吧？”

“还行。我在店里干了两年多，一直走这条路，都没什么问题。但你毕竟是女孩，收工晚了就赶紧往回跑。”

陈冬初不知黎沛的手机密码。想到这里，从书包里拿出《工业设计史》，把陈秋末的电话留在首页——这一年自己已经出国了，而陈秋末还在本地。也许会用到，也许不会，在这个世界里，他能为她做的太有限了。

两人一直走到宿舍楼下，威哥敲门，过了会儿宿管阿姨睡眼惺忪地出来，似见怪不怪，语气责备说了句“又这么晚”，威哥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态度奉上笑容，好生还气说着“阿姨辛苦了”。随后门打开，趁在登记表上打勾的功夫，陈冬初捕捉到黎沛的宿舍号——还好，总算有地方歇脚。

已过熄灯时间，陈冬初拿手机照明，顺利从书包里找到钥匙，开门进去，四张床位只有一张铺了被褥。他放下东西，强撑着去洗了把脸，感觉身体从未这样疲软过，头沾上枕头便睡了过去。

隔日，陈冬初在沙发上醒来。

身上盖了条毯子，客厅的整理箱比之昨晚少了些，卧室里有悉悉簌簌的响动。他叫声“黎沛”，接着人从卧室出来，她对他笑一下，“醒啦。”

眼睛仍是肿的，大哭的影响显而易见。

他仔细打量她，上一秒还是十九岁在忙碌讨生活，一场觉的功夫，十二年一晃过去，这让他不由有些恍惚。

黎沛自远而近进入他的世界，如果说任务是纠正一些错误的决定，改变一些事情的走向，那么自己自近而远进入她的世界，结局已定，好像被赋予的唯一任务就是一步步靠近她，一点点去深入她的生活。这个想法让陈冬初不解，可随之又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释然。在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中，做一件事，他的目标都是明确而具体的，要考多少分数达到第几名，整机测试的动态性能和定位精度要达到多少才可投入物理样机，公司的季度年度目标是什么新业务板块需投入多少回报周期多长。他习惯接受这样的任务与挑战并以此去做详细规划，而黎沛的出现，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是他的计划之外。

一个突然闯入的人，一些新鲜而陌生的经历，一段与自己的来时路截然不同的她所走过的路。

“你睡了好久，都快十二点了。”黎沛递来一瓶水，“我出来看你，感觉你睡得很沉，热吗？一直在出汗。”

当然睡得沉，这趟的强度，堪比劳动改造。

想到这里，陈冬初掀起衣服闻了闻，“我身上有烧烤味吗？”

“嗯？”黎沛不明所以，随之又问，“要洗澡吗？你确实出了好多汗。”

“能洗吧？”

“能。”

她转身进了卧室，他则往浴室去。

正准备关浴室的门，黎沛手里拿件T恤递过来。

黑色T恤，很大，不像她的。

陈冬初没有接。

“是我的。”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黎沛笑着把T恤盖到他头上，直接把人推进去，“快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