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复婚题
大年初三的傍晚，尹朔文到陈秋末处接小舟。他比约定时间早来一小时，这让陈秋末有些诧异，可还是将人让进门，“小舟去给一曼过生日了，先进来等吧。”
尹朔文没有推脱，换了鞋进门，可嘴里还是意思着问道，“要不我去接他？”
“别，今天一堆小伙伴，让他们玩会吧。”陈秋末看看时间，“一曼妈妈说结束顺路给送回来，再有半小时也差不多了。”
“没在家过是吧？”
“没，找了间儿童主题餐厅。”陈秋末盘腿坐在沙发上，电脑开着放在一旁，正专心处理消息。初六电视台组织行业慰问报道，外卖骑手站、消防站、医院、客运、环卫部门等几个春节不停工的典型单位，年前各自都领了任务，日期将近，有一些临时的调整安排。陈秋末原本分到客运，可要跑空管口的同事私下发消息说那天改了高铁票从老家回来，顺带就能把报道任务做了，况且下了车再折腾到机场恐怕来不及。陈秋末一听当即答应调换，机场无非是远一点，无伤大雅。
见陈秋末一直低头打字，尹朔文轻咳一声，“那什么，我去个卫生间。”
“去呗。”陈秋末头也不抬回答。
卫生间正对小舟的卧室，方便完出来，他又站在卫生间门口征求同意，“我去小舟房间看看。”
“去吧。”陈秋末依旧心不在焉回应。
转完一圈，实在无事可做，他又发出请求，“我拿瓶水。”
瓶装矿泉水就摆在茶几旁，明显到不能更明显的位置。这下陈秋末抬起头，“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从高中同学做起，相识至今已二十年了。他们是彼此的初恋，关乎爱情的所有第一次都给了对方，因而她太了解尹朔文，甚至比尹朔文自己都要更了解面前的这个人。
“上次跟你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尹朔文开口。
年三十那天他来送小舟，确实在楼下说了一些事情。尹朔文告诉她自己有个客户要换房，他听到消息就立刻把房子接了过来。房不是重点，重点是房子所在的那个区是诸多家长心中的圣地——既有优质小学，又有排名前三的中学，对于教育的需求使得整片区域常年房源紧俏，几乎达到放出秒没的程度。小舟马上读小学，尹朔文说不然让儿子过来住，你也一起过来。
陈秋末当时没有表态，因为陈冬初从楼上叫她吃饭，也因为她觉得这件事值得考虑。
关于小舟的任何一件事，都必须认真考虑。
“你让我一起过去住，”陈秋末放下手机，看着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这事我提出来，不是想跟你争小舟，首先我想让你知道这一点。”尹朔文说完，拿起一瓶水喝了两口，盖子盖紧，“我承认，咱们三个重新一起生活，我也希望能改善咱俩之间的关系。”
“改善？”
“秋末，你现在带着小舟生活，我也是自己。”尹朔文坐到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点距离，“这两年我一直在反思，说实话，我还是不太懂你到底为什么离婚。我答应，是因为我觉得你绝望了，对我失去信心了，这个想法让我……让我很难受，所以才答应。我知道你肯定受了委屈，那些委屈甚至没办法告诉我，可这么多年，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工作，秋末，我没办法离婚了就一下把这些年都放下。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以讨论的空间，有没有可能重新开始？”
其实陈秋末隐隐有感觉，从他大年三十说房子开始，尹朔文真正想提的，是复婚。
陈秋末咬咬下唇，回避他的注视，“不知道问题在哪儿，那之后呢？复婚之后历史重演，再离一次？”
“你可以说啊，你告诉我，我改。”尹朔文靠近些，紧握住她的手，动情地说道，“我真的……我爱小舟，可我有时候控制不住就会想，如果没有小舟，是不是咱俩走不到这一步。读书的日子，谈恋爱的日子，刚结婚的日子，那些日子都一天天过来了，那些日子不是假的。为什么小舟来了，我们最宝贵的礼物来了，咱俩却散了。”
陈秋末任他握着，眼泪不由自主流了出来。
高中时她没有意识到尹朔文喜欢自己，因为那个时候学校里有很多男生明里暗里表达好感，尹朔文从未表露出嫉妒或不满的情绪。后来才知道，他撕过别人的情书，跟老师举报过，甚至还跟人打过架，总之暗中做过不少打击情敌的拿不上台面的事情。上大学后他们同校不同专业，他开始黏着她，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一起备考，一起打游戏。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发现尹朔文变了，好像变高了，变帅了，变得对那些追求她的男生展示出攻击性，也变得更体贴更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走在路上，开始有女生看他，可在他的眼里，陈秋末只看得到自己。他们在一片修成正果的祝福声中步入婚姻殿堂，很恩爱，很享受，很坚定地认为自己没有选错人。与闺蜜吃饭的晚上下起暴雨，闺蜜还在抱怨男友电话打不通，尹朔文却早已举着伞等在餐厅门口；公司里的同事打趣他英年早婚，他骄傲地告诉他们，我媳妇可是颗好白菜，就这我还觉得结晚了呢；他陪她回家看父母，每次都准备很多东西，陈冬初从德国回来，次次两人都要喝场大酒，尹朔文是好丈夫，好女婿，好姐夫。
直到小舟出生后，尹家妈妈住了进来，一切好似悄然无声起了变化。
那个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在妻子与母亲发生龃龉时，在家庭关系逐渐走向混沌僵化时，沉默了。
尹朔文认为沉默是在表达中立的立场，所以直到此刻他都不懂，不去偏袒任何一方从而选择“中立”的自己为何换来这样的结局。
陈秋末抽出自己的手，她已经不想去解释，甚至不愿再去回看了。包括从前的种种美好、甜蜜、喜悦、幸福，不是与那些完全切割，只是不想再回头看了。
尹朔文红着眼眶问她，“不行吗？”
陈秋末擦掉眼泪，摇了摇头。
手机在这时进来消息，陈秋末看过告诉他，一曼妈妈说还有十分钟到。
“我下去接。”尽管还有十分钟，可尹朔文已经起身，他想表达的已经尽数表达，此刻的他非常清楚，他与陈秋末回不去了。
“明天降温，你带他去游乐场多穿点。”陈秋末嘱咐。
“好。”尹朔文出门，没有再回头。
陈冬初在两天后知道这一出，因为尹朔文来找他喝酒，酒过三巡，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部吐露。
坦白讲，他有点同情尹朔文。可若有朝一日二人反目必须要站队——尽管他与尹朔文也是二十年的交情，尽管他也觉得陈秋末当初离婚的决定有些冲动，尽管作为家人的他并不了解二人相处的全貌——他还是会不管不顾站到陈秋末这一边。
尹朔文似乎平和接受了这样的结局，这次没有捶胸顿足，亦没有痛哭流涕，他只是不停在说，我对不起秋末。
“感情强求不来。”陈冬初翻找言辞努力劝慰，“过去的就过去了，未来说不定还会遇到什么人，得往前看。”
“遇不到了。”尹朔文一把揽过他的肩膀，目光迷离地说道，“冬初，你不懂。我这十几年啊，心就拴在秋末身上。我从小就喜欢她，分开了还是喜欢她，是我把日子过平了，把她的心伤透了。”
对于这位曾经的同学，曾经的姐夫，陈冬初又是可怜又是气恼，他不由感叹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是啊，你……你可别像我一样，净做让自个悔不当初的事儿。”尹朔文舌头打结，看着他苦笑一下。
见对方又要拿酒杯，陈冬初劝阻，“别喝了，我送你回去。”
“哎哎。”尹朔文胡乱摆着手，“问你啊，上次在医院，你把妈气住院那回，跟你们一起来那个是谁？”
“医院……哦，宗诚，我朋友。”
“他和秋末认识？”
“对，认识。”
“那他俩……”尹朔文比划着，似乎不愿通过自己的口去描述二人关系。
“我不知道。”陈冬初一使劲把人架起来，“回家！”
送完尹朔文，陈冬初给黎沛打去电话。先问今天做什么，一天都没消息。黎沛说去了刘芸家，两人就户外项目的事儿聊了聊，约定好明天跑几个露营地做做实地考察。陈冬初叹气，又一天见不到，再不见就开工了。黎沛笑，开了工又不是不能见。他反驳，那怎么一样。她想想问道，不然明天晚上？不过我们回来不会太早。陈冬初立刻来劲，行，多晚都行，我过去找你。他接着讲了刚刚与尹朔文喝酒，尹朔文去找陈秋末聊复婚的事儿。还未告知结果，黎沛便道，你姐不会同意的。陈冬初诧异，你怎么知道。黎沛语气淡淡地说，因为你的前姐夫想这么久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他一直认为她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太敏感，黎沛的确也显现出这样的特质，比如很少去置评他人，比如不会刻意与人亲近，再比如对人根本性的欲望体察不够。可此刻的陈冬初发现，黎沛对于情感的感受其实很细腻，她甚至比自己更能体会陈秋末心中那份感情从茂盛到枯萎的过程。而这，或许恰好可以解答他的困惑。
“问你个事情。”陈冬初说道，“元旦那天在我家姐吃饭，你觉不觉得宗诚他俩有点什么？”
“是有一点。”
“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吧。”黎沛回忆那日的场景，“宗诚好像对家里很熟，还有，他们之间说着说着，有时声音会变小。”
“声音……变小？什么意思？”
“就是音量会降下来。也不是刻意回避我们，就感觉那些话只有对方听到就可以了。”
陈冬初倒真没察觉到这些。
“怎么了？”黎沛问。
“右眼皮一直跳。”陈冬初叹气，“别的倒没什么。他们往下发展也好，还是就只做朋友，那是他们两个的事情。我就是怕陈秋末再受伤。”
姐弟间的关爱总比看上去更深厚，黎沛安慰，“别想那么多了，回去好好睡觉。”
说曹操曹操到，临睡前，宗诚打来电话。
他们在德国有一共同好友汉斯，原也是科尔伯的研发，三年前辞职，全家搬去阿尔卑斯山脚下，做起忙半年闲半年的滑雪教练。宗诚告诉陈冬初，汉斯打算下月底带老婆孩子到中国度假，想借此机会聚一聚。
陈冬初一口应下。时过境迁，虽然所有人都已离开慕尼黑那座宽敞明亮的大楼，可当初泡在实验室里的时光在记忆里难以抹去，情谊宝贵。
“现在雪季嘛，他正是忙的时候，说让咱们帮忙看看行程。他意思第一次来，想多去几个地方，天河也顺便玩一玩。”宗诚说道，“行程我先做了一份，发你瞧瞧。这里你比我熟，怎么玩还有酒店推荐你来弄吧。”
“没问题。”陈冬初收到文件，打开一边看一边笑着评价，“做挺详细啊。”
“尽地主之谊呗。”
“我一会儿填填直接发他。另外倒时候咱吃饭我直接安排了啊。”
“好啊，麻烦初总。”
“少来。”
宗诚爽朗地笑两声，随口问道，“这两天怎么样？你爸妈没再旧事重提吧？”
大年初一宗诚曾打来拜年电话，陈冬初将除夕夜发生的事儿归纳为三五句话同他说过。宗诚半是安慰半是吐槽，你离婚的不好过，我这未婚的也没好到哪儿去。这几天听得最多的就是不小了该找了，大街上有狗对我叫几声我都觉得数落我是单身狗。
“没提。”陈冬初懒懒回一句，“事已至此，无力回天。”
“你俩就一点复合的希望都没有？”
“没有。”陈冬初舔舔嘴唇，动了些心思，“我们没有，不过我姐……”
“你姐怎么了？”
“跟你说个事儿。”他握紧电话，“听完你告诉我什么感受。”
“还神神秘秘的。”宗诚笑，“说。”
“我前姐夫，你见过，来找我姐聊复婚了。”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听不到。过了大概两秒，宗诚问道，“秋末怎么说？”
“你希望她怎么说？”
像突然进入信号空白地带，这次的沉默时间比刚刚长了些，而后宗诚的声音传来，“冬初，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的确对你姐有好感，秋末……性格好，人品好，长得又漂亮，我们岁数差不多，有共同话题，我对她有好感应该不奇怪吧。”
陈冬初“嗯”一声。
“咱俩做朋友这么多年，大体上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往下走，我就必须要考虑小舟。孩子能不能接受我，我能不能做好类似父亲的角色，如果我和你姐好一段又分开，对小舟会不会有影响。秋末对我……目前应该也是好感的阶段，我们没聊过个人问题，说明你姐同样在考虑这些。”宗诚顿了顿，“好感和相伴的决心之间还是有段距离。我不觉得我借着彼此的好感，上头了冲动了去跟你姐坦白是负责的做法。我自己都还没想清楚，不知道能否做到百分百坚定，为什么要把难题抛给秋末？”
陈冬初静静问道，“那我姐要是答应复婚了呢？会后悔吗？”
“可能……会吧。”这次宗诚回答得很快，“你问我什么感受，我很惊讶，说实话，希望听到你说秋末没答应。”
“后悔也认是吧？”陈冬初笑。
宗诚跟着笑，“后悔的行为都是自己做出来的，当然得认。”而后他又问，“所以你姐答应了吗？”
“没有。”
“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初三吧。怎么？”
“这两天其实我跟秋末有联系，但她只字未提。”
陈冬初没懂，“什么意思？”
“算了。”宗诚欲言又止，“行程弄完记得发给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