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十四岁
陈冬初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自己变小了。手、胳膊、腿、脚，他似乎……变成了少女。
僵硬地坐起，环境像是在卧室，单人床、书桌、衣柜，很整洁也很简陋——放眼四周，东西几乎都被收起来，地上有一个布面的黑色最大号行李箱。
身上穿着秋衣秋裤，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书包，椅背上搭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他把校服套在身上，打开书包，试图去寻找关于年份和身处场景的信息。
外面传来说话声，像孔小娟在招呼客人——刘老师，快进来。沛沛还在睡着，麻烦你跑一趟。
应该的。来人这样答话。而后两人客气地寒暄。
陈冬初从书包中找到几张试卷，卷头统统写着初二三班，黎沛。怪不得，这副身体的年龄，大约只有十四岁。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前，扒开一条门缝。客厅很小，对面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上午十一点。没有沙发，只一张餐桌。桌前相对而坐两个人，正对的女人约三十几岁，穿白衬衣，头发盘在脑后，戴眼镜，气质很文静——既然不是孔小娟，想必就是她口中的客人，刘老师。
上午来家访？陈冬初在心里打个问号。
“沛沛妈妈，我还想劝你再考虑考虑。当然我这边没什么问题，静静比黎沛小三岁，两人还能做个伴。静静她爸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我和他说过了，他没什么意见，家里多个孩子也住得下。但这件事是不是要和黎沛商量一下？这不是小事啊，孩子又在青春期，心里想法肯定很多，我怕她接受不了。”
“刘老师，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家里的情况你知道，隔三差五有人来闹，我……奶奶想接，可说句不好听的，老太太在大伯家，吃住都靠人家两口子，这身体能撑到哪一天都说不好。沛沛大伯现在连我电话都不接，根本不想趟我们这浑水。到这一步，我走投无路了。”
孔小娟背对坐着，所以陈冬初看不到她的表情，可他听出了那近乎哀求的语气，也清楚地听到了阵阵抽泣声。
“沛沛妈妈，别这么说。”刘老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而后重新戴上，“沛沛从小跟我学画画，你们更对我有恩，这忙我肯定帮。我就是担心孩子，沛沛她再懂事也是孩子，这么一来她……毕竟不是自己家。”
“钱的事情你放心，我定期打给你，不会让你白白养孩子。”
“不是钱的事情，是……”
孔小娟双手握住对方的手，“刘老师，求你了。”
“唉。”刘老师长长叹口气，拍拍孔小娟的手，“我知道了。”
两人沉默的间隙，陈冬初亦陷入沉默。
黎沛说过，父亲在她小时候过世，而从客厅的谈话中，他猜测此时的孔小娟是要将黎沛托付给老师抚养。这件事黎沛从未说过。外债的原因吗？那笔压在黎沛肩上很多年的债务难道从这时就已经开始有了？从打包的行李看，这场托付绝非几日，像是会一直住在刘老师家，那孔小娟又将去哪里？
这些问题，或许只有现实世界的黎沛能给出答案。
而若要回去，陈冬初想，他必须与这个世界的黎沛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根据前面多次经验，其实他已隐隐猜到回去的办法。
客厅的谈话声再次传来，刘老师问，“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刘老师，我不怕你笑话。沛沛她爸在的时候，我每天就打打麻将，做做饭，收拾收拾家。她爸一走，我主心骨没了，亲戚朋友钱都借遍了，现在全躲着我走。这里我呆不下去了。”孔小娟沉默良久，又说一句，“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人，外地的，条件不错。”
陈冬初眉头紧锁。
孔小娟在这时起身去倒水，他蓦地发现，这时的孔小娟与现实世界里的她，不，甚至与进入黎沛十八岁世界时他曾见到的孔小娟完全不同。现在的她，很年轻，很漂亮，皮肤白皙，一双眼睛盈盈挂着泪，茂密而蓬松的长发几乎及腰。其实黎沛长得很像她的母亲。
“行吧。”刘老师点点头，似也想不出更好办法去解眼下的难题，沉沉说道，“你也要生活。”
“现在沛沛就是我唯一的指望，无论如何，她得好。”孔小娟端杯水，轻轻放到对方面前，“帮帮我。”
此时的黎沛只有十四岁，初中二年级，与母亲相依为命。一无所有的孔小娟走到绝路，为女儿只得去委身他人试图改变生活的窘境，这件事三十五岁的陈冬初可以理解，十四岁的黎沛呢，她能理解吗？
她知道的，是孔小娟要撇下自己离开，而她的选择……陈冬初的手握在门把手上——黎沛一定会阻拦的。
要回归现实世界，他则不能拦。
许是握门把手弄出些动静，孔小娟推开门，投来的眼神中带着惶恐与愧疚。
“沛沛，你……你什么时候醒的？”她就这样看着他，“妈和刘老师说的，你都听到了？”
陈冬初十分尴尬，低下头浅浅“嗯”一声。
孔小娟呆呆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老师赶忙过来，打圆场似的说道，“沛沛，你妈妈只是暂时离开一段，这段时间你就先到老师家住。行李都收拾好了，洗把脸就走吧。”
“好。”陈冬初面无表情从两人旁边绕过去，没有再多说什么。
洗漱完毕，他背上书包，刘老师提着蛇皮袋，孔小娟拎着行李箱，三人一起下楼。出租车已经到了，司机帮着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似要给母女二人留出道别时间，刘老师先行坐进车里。孔小娟拉着他的手，嘴唇微微颤抖，最终只把一个面包塞到他手里，“饭记得吃。妈尽快回来接你。”
陈冬初说“好”，坐进车里，司机一脚油门驶出小区。
似怕他难过，刘老师在车上握住他的手，“你妈妈不容易，你要试着理解她。”
“刘老师，”陈冬初问，“你说我爸妈对您有恩，为什么？”
“那时候想出来单干，是你父母借给我启动资金。没有你爸爸妈妈，培训班哪里开得起来。”刘老师握握她的手，安慰的语气，“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住到家里也好，我还能看着你画画。”
“那我家……”
“家里的事情有大人，不需要你操心。”刘老师拢拢他的头发，“困就再睡一会儿。”
刘老师的手暖乎乎的，将属于十四岁的黎沛的小手轻轻握住。陈冬初打个哈欠，感觉到困意袭来，偷偷弯了弯嘴角——要回去了。
然而当感受到触碰醒来，视线里出现的却还是刘老师的脸。
“到家了，快下车。”刘老师拖着行李箱和蛇皮袋，在车外唤他。
可为什么？为什么没变？
陈冬初一脸懵跟在身后上楼，也终于见到传说中的静静——一个扎着双马尾穿红裙子的五年级小妹妹。静静眨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刘老师便摸摸女儿的头，这是沛沛姐姐，以后就和我们一起住了。陈冬初试图摸摸小姑娘的头表达好感，刚伸出手就被打掉，静静撅着嘴，一脸不悦。
刘老师的家中为两室一厅，面积不大。没有男人，客厅墙壁上挂着一张婚纱照，新郎穿军装，一脸正气严肃。刘老师去到女儿房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道，这里先让沛沛姐姐住，等你爸回来换个上下床，你再和姐姐一起住。静静没好气，那我住哪里。刘老师头也不抬说道，你和我住啊，别干站着，快收拾。许是房间被占心气不顺，小姑娘来回搬东西时瞪了陈冬初好几眼，陈冬初本就心里装着事情，干脆瞪回去，小孩儿大喊着“妈，妈，姐姐凶我”前去告状，当然是告状者收获一通“姐姐要写作业你别烦她”的警告。
不对，一点都不对。
时近傍晚，刘老师敲敲房门打招呼—沛沛，我带妹妹去买菜，你有想吃的吗？
陈冬初摇头，很想询问些什么，一时又不知从哪里起头。
静静扬着脸在门口警示—我抽屉里的东西你不许动。
陈冬初心力交瘁，懒得与小女孩争论，回声“知道了”。
母女二人离开。
夕阳洒进房间，周围被印上一抹橙红。陈冬初坐在书桌前，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关于这个场景的选择已经很明确了，那就是是否要挽留孔小娟。从目前的情况看，自己应该是做了与当初黎沛同样的选择。
这个节点已经过去，他无法凭借自身的力量推倒重来。难道，会被永远困在这个世界，困在十四岁的黎沛的身体里？
蓦地一头冷汗。
他试图寻找离开这个世界的办法，于是尝试给自己家中去电话——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的陈冬初做些什么，可以把他送回去？
电话接通，可他没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陈秋末说你找陈冬初啊？他去参加奥数集训了，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回电话吧。
十七岁的自己，正斗志昂扬追赶大家口中的优秀前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希望像个瘪下去的气球，日益萎缩，日益干枯。陈冬初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煎熬的滋味，想要的得不到，想做的做不了，没有力气，没有手段，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没有能够获得帮助的途径。
他觉得自己，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