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你想去北京，你就去
手机响了第三次的时候，沈时晚才接起来。
她知道是谁打的。前两次她没接，不是不想接，是没想好怎么接。
“沈工，我们这边流程走到最后一轮了。”电话那头是北京公司的HR，姓王，说话客气但滴水不漏，“技术委员会那边已经通过，就差您签字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聊聊待遇？”
沈时晚靠在办公椅上，眼睛盯着屏幕上还没跑完的模式预报。成都这两天有降水过程，模式报得不太稳定，她一直在调参数。
“王经理，我之前说过的，全职不考虑。”
“沈工，您听我说。”王经理笑了笑，“您那个短时临近预报的算法，我们评估过，确实好用。但您也知道，兼职和全职能调动的资源不一样。您要是愿意过来，我们不只买您这个算法，我们还请您来带团队。薪资方面，您报的那个数，我们往上加百分之三十。解决户口，配期权。”
沈时晚没说话。
百分之三十。这个数她知道怎么算出来的。她那个算法卖给任何一家公司都不止这个价，但对方打的不是算法的算盘，是人。
她在高原站的雷达数据分析经验，她在灾害性天气预警上的实战记录，这些东西不是代码能打包卖掉的。
“沈工，我跟您交个底。”王经理压低了声音，“我们内部讨论过，您这个方向，目前国内没人比您做得好。您在高原站那几年的数据积累，我们评估过，至少领先同行三年。您要是不来，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但那边的水平跟您不是一个量级。”
这不是恭维，是事实。
沈时晚知道自己的价值。
她在卓木拉日站那七年，不是白待的。
那些冻坏的手指，那些整夜盯着雷达屏幕的眼睛，那些在暴风雪里抢救数据的日子，都变成了她脑子里的东西，没法复制。
“我考虑一下。”她说。
“沈工——”
“三天之内给您答复。”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空调的风声。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她看了一眼屏幕上跑完的预报，跟昨天报的差不多，降水集中在傍晚前后，量级不大。
她拿起笔，在台历上记了一笔。然后她的目光停在那个日期上。
十一月十九号。
陆野的生日还有二十三天。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消息。
陆野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几秒。
最近这一个月，他每天下午四点左右都会发这么一条。不是“想吃啥”就是“晚上吃什么”，偶尔会加一句“我去买菜”。没什么花样，但一次都没断过。
她打了两个字：随便。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冰箱里还有排骨，炖了吧。
好。他回。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预报图。
但看不进去。
脑子里有两件事在转。一件是北京的offer，一件是刚才无意间想起来的事情——他的生日。
两件无关的事，但搅在一起，让她觉得烦躁。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预报图上。
傍晚有弱降水，不会影响晚高峰，但地面湿滑，需要提醒值班的在微博上发一条提示。她做了个标记，然后关掉界面，打开另一个项目的文档。
她兼职做的那套预警系统，上个月已经交付试用。
效果比她预想的还好，漏报率比现有系统低了将近百分之四十。甲方很满意，所以才会被北京的母公司看上。
这套系统她写了两年多，核心代码都是她自己一行一行敲的。她清楚它的价值，也清楚自己的价值。
但她没想去北京。
从来没想过。
成都这个城市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不是家，她对这个城市没有什么归属感。不是事业，她的工作在电脑上就能完成，跟地理位置没有关系。
那是什么？
她不愿意往下想了。
下午五点，她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回家。
成都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钟天就灰蒙蒙的。她走在路上，风有点凉，裹了裹外套。小区门口的菜店还在营业，她站了一会儿，没进去。陆野说他去买菜，那就让他买。
上楼，掏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放着一把青菜和两块豆腐。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声音，还有排骨下锅的滋啦声。
她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陆野站在灶台前，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锅里的排骨在收汁，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
“去洗手，还有一个菜就好。”
她没动，站在门口看他。
他背对着她，把切好的豆腐下锅，动作很慢但很稳。灶台旁边的案板上还有切好的青菜，用碗扣着，怕蔫了。
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但肩膀其实不算宽。她见过他没穿上衣的样子，锁骨下面的那条疤还在，是做手术留下的。她从来没问过那条疤的事，他也没提过。
“愣着干嘛？”他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去洗手。”
她转身去了洗手间。
洗了手出来，菜已经端上桌了。红烧排骨，青菜炒豆腐，一个番茄蛋花汤。三菜一汤，两个人吃，多了点。
她坐下来，他给她盛了一碗饭。
“今天打电话了？”他问。
她筷子顿了一下：“什么电话？”
“你手机上那个。”他说，“我打了两个电话你都没接，后来接了。”
他听见了。她忘了，他下午打过电话给她。那时候她可能在跟王经理通话，没接到。后来她回了消息，但没回电话。
“工作上的事。”她说。
陆野没追问，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她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骨肉分离，味道刚好。
“陆野。”
“嗯。”
“如果，”她顿了一下，“如果有一个工作机会，在北京，待遇很好，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他停下了筷子。
过了几秒，他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动作很慢，像是需要时间思考，又像是根本不需要思考。
“你去，我等你。”他说。
四个字。
沈时晚抬眼看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没有看她，眼睛盯着碗里的汤。
“你都不问是什么工作？待遇多好？要不要去多久？”
“你想去就去。”他说，“不想去就不去。问我的意见，我的意见就是你决定。”
“那你呢？”她问。
“我在这儿。”
“你的意思是，我去北京，你留在成都？”
“嗯。”
沈时晚放下筷子：“陆野，这不是回答。”
“这是。”他终于抬眼看她，“你想去北京，你就去。我在成都等你。你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
“够了。”
她打断了他。
不是生气的语气，甚至不算激动。只是够了。她不想听他把那句话说完。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不想回来就不回来。
他会这么说，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重要。
他可以等，可以在这座城市里一个人过日子，可以每个月在她回来住几天的时候表现得很高兴。他可以做到所有这些，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自己不重要。
但她不想听。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排骨凉了一点，没有刚出锅的时候好吃。
陆野也没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吃完饭，沈时晚站起来收碗，陆野伸手拦住她：“我来。”
“我洗。”
“你去歇着。”
她没跟他争，把手里的碗递给他，转身去了阳台。
天已经全黑了。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住了。
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成都的夜晚不怎么安静，但听久了也习惯。
她点了一根烟。
来成都之后她抽烟的频率高了一些。以前在高原站，抽得少，因为海拔高，抽烟喘不上气。成都空气厚，怎么抽都没事。
其实也没什么好烦的。
一个工作机会而已。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她三十五岁了，不是二十五岁，不需要为了一个职位一个城市把自己搞得焦虑。
但她烦的不是工作。
是他说“你去，我等你”的时候那个表情。
没有不舍，没有挽留，甚至没有犹豫。
就好像她走不走对他来讲没什么区别。就好像他说的不是“你去北京我们就要异地”而是“你今天晚上想吃面条还是米饭”。
一个随时准备好被留下的人。
她抽完那根烟，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他大概在洗碗，然后擦灶台，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这些事他做得很好，比她做得好。
她想起在卓木拉日站的那些年，他隔三差五给她打电话。每次都是她先说“我挂了”，他说“好”。每次都是她先挂，他等她挂。
这么多年，没变过。
她推开门回到屋里。
陆野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水珠，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看到她进来，他问了一句：“排骨要不要留着明天下面条？”
“留吧。”
“嗯。”
他走到客厅坐下，拿起遥控器开电视。电视开着，他没换台，随便放了个什么节目，声音调得很低。
沈时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电视里放的是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在介绍一道什么菜，说得眉飞色舞，但音量太小根本听不清。
过了大概十分钟，陆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没睡着，但她没睁眼。
他把遥控器放下，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窗外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晃。
今晚要降温了。她在心里想。明天最低温度大概六度，要提醒他多穿一件。
但她没说出来。
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脖子会酸，她直起身，站起来。
“我去洗澡。”
“嗯。”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陆野。”
“嗯。”
“那个工作，”她说，“我不会去的。”
她没回头看他，直接走进了卧室。
身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然后她听到他关了电视，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他没进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
“我知道。”她打断他。
这次是真的够了。
不是嫌他烦，是她知道他会说什么。
她不想每次都让他把那些话说出来，那些把自己放在第二位的、随时准备退让的、好像自己什么都不想要的话。
她拿了睡衣，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北京的事，明天再说。
先给王经理打个电话，把条件谈清楚。全职不可能，但如果对方接受远程协作，她可以保证每个月去一趟，当面沟通。
至于算法，该卖的卖，该授权的授权，价格合适就行。
她有筹码。
她不急。
躺在床上熄了灯，两个人都没说话。
黑暗中，陆野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粗粝，指节突出，手心有薄茧。她反握住他，指甲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没躲。
窗外起风了。十一月的风，带着凉意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在阳台外面打着旋。
他说的那句话，她记住了。
但不会让它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