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看着你把甲根坝那条隧道修好
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天，沈时晚接到了王经理的电话。
不是之前那个HR，是技术部门的负责人，姓刘，说话比王经理直接得多。
电话是下午打来的，沈时晚正在电脑前调试她的预警系统。
成都这两天天气稳定，没什么急事，她正好抽空把算法里几个参数重新跑了一遍。
“沈工，王经理跟我汇报了您的情况。”
刘经理的声音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直爽，“我们内部讨论了一下，远程协作的方案原则上可以接受，但有三个条件。”
沈时晚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继续敲键盘。“你说。”
“第一，每个月至少来北京工作一周，参与团队的技术讨论和代码评审。第二，紧急情况下需要随时响应，包括周末和夜间。第三，预警系统的核心代码您要继续负责，但外围模块要交给团队做，您只做技术指导，不参与具体编码。”
沈时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前两条她都能接受。第三条不行。
“刘经理，”她说，“核心代码我可以继续负责，但外围模块的技术方案我要把关。不是我亲自写可以，但代码质量我要控制。如果你们的人写的东西不行，我有权要求重写或者自己接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工，您这个条件——”
“这是我的底线。”她说，“预警系统是我的东西，我不可能看着它被别人做坏了。你们买的是我的技术和经验，不是我的代码。代码可以拷贝，但经验和标准拷贝不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们也有我们的考虑，如果外围模块的开发和核心代码脱节，后续维护会有问题——”
“不会脱节。”
沈时晚打断他，“我会建立一套接口规范，所有外围模块必须遵守。这套规范我一个人写，写完之后你们的技术团队执行。这样既保证了系统的一致性，又不需要我亲自写每一行代码。”
又是两秒的沉默。
“沈工，您这个方案……我得内部讨论一下。”
“可以。但我也有一个时间要求。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如果不行，我就不等了。”
刘经理在那头轻轻笑了一下。“您倒是直接。”
“我不是做生意的人。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我不想在这个事上耗时间。”
“好，下周一之前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沈时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代码写到一半，参数还没调完。
她本来计划今天下午把这段跑完，但这个电话打断了她的思路。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些参数——阈值、权重、滤波系数，每个数字都在，没丢。
她睁开眼睛，继续敲键盘。
客厅的门开着，陆野在阳台上。
他今天没去办事处，说是在家看图纸。沈时晚不知道他是真的在家看图纸还是不想出门，但她没问。
她敲了大概二十分钟，听到阳台门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陆野走进客厅，在她身后站了一下，然后绕到她侧面，坐在沙发上。
“电话打了？”他问。
“嗯。”
“怎么说？”
“还在谈。”沈时晚没回头，眼睛盯着屏幕，“下周一之前给答复。”
陆野没再问。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键盘的敲击声。
“陆野。”
“嗯。”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他没马上回答。沈时晚知道他在想。
他每次被她问到这种问题，都会先想一会儿。不是犹豫，是认真在组织语言。他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说假话，所以每句话都像在脑子里过筛子。
“你想去就去。”他最后说。
沈时晚的手指又停了。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就这一句？”
“你不是问我觉得你应该去吗？”陆野看着她，“我觉得你去或者不去，都行。你的工作，你自己决定。”
“如果我说我想去呢？”
“那就去。”
“如果我说我不想去呢？”
“那就不去。”
沈时晚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生气，是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他不在乎她在哪座城市、做什么工作、赚多少钱。不是因为这些不重要，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资格在乎。
“陆野，”她说，“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想让我去，还是不想让我去。”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想让你去。”他说。
沈时晚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了“不想”，而是因为他说了。
他很少表达这种直接的、带有个人偏好的想法。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你决定就好”、“怎么都行”、“我没意见”。现在他说了“不想”，而且说得不重，但很清楚。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去了北京，就不想回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表达担心。
沈时晚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觉得北京比我好？”她问。
“不是比你好。”陆野说，“是那边有你想做的事。你那个系统，那个算法，你在成都也能做，但北京能给它更大的平台。你想做的东西需要资源、需要团队、需要市场。这些成都给不了你，北京能给。”
沈时晚没说话。
他说得对。
这就是她一直没告诉自己的那个理由。
她拒绝北京的offer，不只是因为不想去北京，更是因为不想承认——那边确实有她想要的东西。
“所以你不想让我去，是因为你觉得我去了就不回来了？”她问。
“嗯。”
“那你自己呢？”
“我什么？”
“你不跟我去？”
陆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沈时晚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不能说“我跟你去”，因为他的工作在这里，办事处的项目在这里，赵队长说的那条路在这里。
他也不能说“我不去”，因为这句话说出来，就像是在说“我不在乎你去不去”。
他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你不用回答。”沈时晚转过身，继续看屏幕，“我不是在逼你做决定。”
键盘声又响起来。她继续敲代码，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用敲击声盖住什么。
陆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了厨房。
沈时晚听到他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她没回头看。
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代码一行一行地出现，逻辑清晰，语法正确，每一个函数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清楚到她觉得自己有点冷漠。
她写完了那段代码，保存，编译。没有报错。
屏幕上跳出运行结果：预警准确率比上一版提升了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不大，但够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界面关掉，打开了另一个文件。
是甲根坝项目的气象数据。
她在山上的那两天采集了四十八小时的连续数据，加上从气象局调的历史数据，她打算做一个局地气候特征的分析报告，给陆野的项目做参考。
这不是她的工作。
陆野没让她做，甲方也没要求。但她想做。因为那个地方的天气确实复杂，如果不把规律摸清楚，施工的时候会有麻烦。
她打开数据分析模块，把数据导入，开始跑统计。
屏幕上跳出一张图。温度变化曲线，气压变化曲线，风速风向玫瑰图。她一项一项地看，在笔记本上记录关键的数字。
陆野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个杯子。
他走到她旁边，把杯子放在桌上。是一杯蜂蜜水，温的，不烫。
她看了一眼杯子，又看了他一眼。
“谢谢。”她说。
“嗯。”
他没走，站在旁边看着她屏幕上的图。
“这是什么？”他问。
“甲根坝的气候分析。”她说，“我把你们那个区域的天气数据整理了一下。冬春季的风向主要是西北风，平均风速三点五米每秒，最大风速能达到十五米以上。这个数据你们设计隧道口的时候用得着。”
陆野弯下腰，凑近屏幕看了一眼。
“这是你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昨天开始做的。”
“你不是在忙北京的事？”
“两件事不冲突。”
陆野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沈时晚。”
“嗯。”
“你不用做这个。”
“我知道。”她说，“我乐意做。”
他沉默了几秒。
“那我不说了。”他说。
“嗯。”
他转身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脚步声去了卧室。沈时晚听到卧室门没关，他在里面不知道干什么，没有声音。
她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他放了多少蜂蜜她从来没问过，但每次味道都一样，说明他每次都量过。
她继续看数据。
风速玫瑰图显示，这个区域的冬季主导风向是西北，和她在山上实测的一致。但这只是表层规律，她想做的是更深的东西——这个区域的天气系统是怎么演变的，什么条件下会突然降雪，什么条件下会持续晴朗。这些规律摸清楚了，施工的时候就可以提前预判，避开恶劣天气。
她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把过去五年这个区域的气象数据全部调出来，做了一次聚类分析。结果很有意思——这个区域的天气系统有很明显的“三天下雨两天晴”的规律，不是偶然，是大尺度环流和局地地形共同作用的结果。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示意图，标注了关键的影响系统和时间尺度。
做完这些，她保存了所有文件，合上电脑。
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坐了一下午，颈椎有点僵。她转了转脖子，听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卧室的门还开着，她走过去。
陆野坐在床边，腿上摊着一张图纸，手里拿着笔，在图纸上做标记。他做得很认真，连她走到门口都没注意到。
她靠着门框看了他几秒。
“陆野。”
他抬头。
“北京的事，”她说，“我已经决定了。”
他放下笔。
“我接受远程方案。如果他们不同意，我就自己做。”她说，“我不去北京。不是因为你不让我去，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陆野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用觉得愧疚。”她说，“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我没觉得愧疚。”他说。
“那你觉得什么？”
他想了几秒。
“觉得……你不用选。”
沈时晚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不用在我和北京之间选。”他说，“你可以两个都要。”
沈时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了，他没有开灯。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他没有要去开灯的意思。
“两个都要？”她问。
“嗯。”
“怎么要？”
“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他说，“我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沈时晚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在哪里，我在哪里。”她重复了一遍。
“嗯。”
“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
沈时晚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客厅。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刘经理的号码，存了一条草稿短信：
“刘经理，我的条件不变。如果贵公司接受，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如果不接受，合作到此为止。”
她看了两遍这条短信，没发，退出了编辑界面。
不急。
等他们答复。
她放下手机，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鸡蛋、番茄、一把青菜，还有昨天剩下的米饭。
她拿出鸡蛋和番茄，准备做蛋炒饭。
陆野从卧室出来了，走到厨房门口。
“做什么？”
“蛋炒饭。”
“我来。”
“你会做蛋炒饭？”
“不会。”
“那你说你来。”
“你可以教我。”
沈时晚看了他一眼，把鸡蛋递给他。
“打三个鸡蛋，放一点点盐，搅匀。”
他接过鸡蛋和碗，开始打。动作很生硬，第一个鸡蛋打得太用力，蛋壳碎了一块掉进碗里。他用筷子夹出来，动作笨拙得像个不会做家务的人。
沈时晚站在旁边看着，没帮忙。
“番茄切丁。”她说，“小块。”
他切番茄的时候她开始热锅。油热了，鸡蛋下锅，用筷子快速划散。鸡蛋成型之后盛出来，再放一点油，下番茄丁。番茄炒出汁水之后，倒入米饭，用锅铲压散。
“鸡蛋倒回来。”她说。
他把鸡蛋倒进锅里。沈时晚翻炒了几下，加盐、加一点点酱油，关火。
蛋炒饭出锅，盛了两碗。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蛋炒饭。饭粒金黄，鸡蛋嫩滑，番茄的酸甜和酱油的咸香混在一起，颜色好看，味道也好。
陆野吃了一口，顿了一下。
“好吃。”他说。
“废话。”
他又吃了一口，这次嚼了很久，像是在品什么。
“沈时晚。”
“嗯。”
“下周一，他们要是不同意你的条件，你就自己做。”
她抬头看着他。
“你做的东西，”他说，“不需要他们。”
沈时晚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今天话很多。”她说。
“嗯。”
“为什么？”
陆野想了几秒：“因为在山上那天，你给我吃硝酸甘油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那天我没撑住，你一个人怎么办。”
沈时晚的眼睛动了一下。
“后来我想，”他说，“你不会一个人。你会把我弄下山，送到医院，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你不是那种会哭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哭？”
陆野看着她，没回答。
沈时晚端起碗，把剩下的蛋炒饭吃完了。
然后她站起来，收了两个人的碗，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
水声很大，哗哗的。
她站在那里，手伸在水里，冲着一个已经洗干净了的碗，冲了很久。
陆野走到厨房门口，站在她身后。
他没说话，也没碰她。
她关了水龙头。
厨房里突然安静了。
“陆野。”
“嗯。”
“下周一，不管他们答不答应，我都不会去北京。”
她说，“不是因为我不想去了。是因为我要在这里，看着你把甲根坝那条隧道修好。”
她转过身，看着他。
厨房没开灯，客厅的灯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修好之后呢？”他问。
“修好之后，再说。”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