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西南机场，气象保障，可接
十二月八号，沈时晚去了北京。
不是正式驻场，是去签几个技术文档，顺便跟刘经理见一面，把后续的工作流程敲定。
她订了早班飞机，当天去当天回，不在北京过夜。
走之前她跟陆野说：“晚上回来吃饭。”
陆野说：“好。”
她走了之后，陆野一个人待在家里。
图纸摊在茶几上看了一会儿，看不进去，又收了起来。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圈，又坐下了。然后又站起来，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排骨、莲藕、几根葱。他打开冰箱看了一会儿，关上了。
又打开，拿出排骨和莲藕。
他打算做饭。他不太会做饭，但沈时晚说过，“炖汤最简单，东西扔进去煮就行了”。他照着这句话做，把排骨洗了焯水，莲藕去皮切块，姜拍扁，全部放进锅里，加水，开火。
然后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色蒸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他拿出手机，给沈时晚发了一条消息：炖了排骨莲藕汤。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不错，我晚上回来喝。
他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他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严了锅盖，然后走出厨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茶几下面那个抽屉还关着。
他看了一眼，没拉开。但他在想里面那份批复文件，还有他那天晚上看到沈时晚放进去的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文件下面。他没打开看过，但隐约看到上面写了几个字，像是“计划”之类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下午两点，沈时晚到了北京。
从机场到公司总部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北京的冬天比成都冷多了，风大，干冷，刮在脸上像刀割。
她裹紧羽绒服进了大楼，在前台登了记，被带到一间会议室。
刘经理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胖，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带着点东北口音。
“沈工，欢迎欢迎。”他站起来跟沈时晚握了一下手，“路上顺利吧？”
“还行。飞机晚点了半小时。”
“正常正常。北京这个天气，一到冬天航班就没准过。”
刘经理坐下，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后续的技术对接流程，您看一下。核心模块的接口规范我们内部讨论过了，基本认可您的方案，但有些细节需要您亲自敲定。”
沈时晚坐下来，翻开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个地方，”她用笔在一个段落下面画了一道线，“测试环境的数据接口，你们用的是内部标准，跟我那个系统的API不兼容。要改。”
“能改吗？”
“能。但你们要给我权限，让我进你们的测试环境改。或者你们的人按照我给的规范重写，我审。”
刘经理想了一下：“您给规范，我们的人写。您审。”
“行。”
两个人又对了几处技术细节，签了几份文档。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小时，比沈时晚预计的快。
刘经理工作效率很高，不拖泥带水，该拍板的时候拍板，该让的时候让。
“沈工，”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刘经理合上笔盖，“我实话实说，您这个合作模式，我们内部确实讨论过好几轮。一开始有人反对，说核心技术人员不在公司坐班，风险太大。后来我们把您的履历和成果拿出来重新评估了一遍，结论是——损失您这个人的成本，比接受远程方案的成本高多了。”
沈时晚点了点头：“谢谢。”
“不是客气话。”刘经理说，“您那个预警系统，我们拿给几个客户演示过，反馈非常好。有一个客户当场问我们要人，说想请您去做技术顾问。我们说您是远程合作的，不是全职。那个客户说，远程也行，只要您愿意接。”
沈时晚愣了一下：“什么客户？”
“西南那边的，一个机场的气象保障部门。”
刘经理说，“您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把联系方式给您。不过我得先说明，这是我们公司的事，您接不接是您自由。”
“我考虑一下。”
“行。您考虑好了随时找我。”
从公司出来，沈时晚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看了看北京的天。
天很蓝，蓝得不正常，像是冻出来的蓝。风大，吹得她的头发到处飞，她拢了拢，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去机场。
去机场的路上，她在手机上查了一下西南那个机场。海拔一千八，属于高原机场，气象条件复杂，对短时临近预报的需求很大。
她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西南机场，气象保障，可接。
然后她退出来，点开陆野的对话框。
他下午又发了一条消息：汤炖好了，等你回来。
她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没回。但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到成都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天全黑了，机场出站口的人不多，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远远看到陆野站在接机口外面。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厚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得很直，眼睛盯着出口的方向。
看到她出来，他没挥手，也没喊她。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
“等多久了？”她问。
“没等多久。”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陆野没接话，接过她的行李箱，转身往停车场走。她跟在他后面，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
上了车，他发动引擎，开出去一段路之后，沈时晚闻到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你喷香水了？”她问。
“没有。”
“那你车里是什么味？”
陆野顿了顿：“可能是汤的味道。中午炖的，装了一些在保温桶里，放在车上。”
沈时晚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但耳朵有点发红。不是冻的，车里开了暖风，不冷。
她转过头，没再追问。
到家之后，陆野从车上拿出一个保温桶，进了厨房。沈时晚换了衣服出来，看到他把汤倒进碗里，排骨和莲藕堆得满满当当，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你放枸杞了？”
“嗯。网上说炖汤放枸杞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上网查菜谱了？”
陆野没回答，把汤碗端到餐桌上，又拿了一双筷子和一个勺子放在旁边。
沈时晚坐下来，喝了一口汤。
味道不算惊艳，排骨炖的时间可能短了，肉还不够烂。但汤的味道很正，莲藕的甜和排骨的鲜都炖出来了，没有多余的调料味。对于一个不会做饭的人来说，这锅汤的水准远超预期。
“好喝。”她说。
陆野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喝汤，自己没动。
“你不喝？”
“我喝过了。中午喝的。”
沈时晚放下勺子看着他。“你等我回来一起喝。”
“你坐飞机累了，先喝。”
她没跟他争，继续喝汤。喝了半碗，把排骨和莲藕也吃完了。汤很暖，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热了起来，从胃里暖到指尖。
她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陆野。”
“嗯。”
“今天在北京，刘经理跟我说了一个事。西南那边有个机场，想让我去做气象保障顾问。远程的，不用去坐班。”
陆野看着她：“你想接吗？”
“在想。”
“那就想。”
“你没什么意见？”
“你的工作，你自己决定。”
沈时晚看着他，没说话。这句话她听了太多次了，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觉得不太一样。以前他说“你自己决定”，听起来像是“我不在乎”。但今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表情是专注的，好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说我想接呢？”她问。
“那就接。”
“如果我说我不想接呢？”
“那就不接。”
“陆野，你不能每一件事都让我自己决定。”
他顿了一下：“为什么不能？”
“因为有些事我不知道怎么决定。”
“那你就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你不知道怎么决定。”他说，“我帮你一起想。”
沈时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厨房的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的，没什么大波动，但他的眼睛没躲，一直在看她。
“行，”她说，“那我告诉你。我想接那个机场的项目，但不清楚会不会影响北京那边的工作节奏。两个都是远程，时间上可能会有冲突。”
“北京那边你一周去一次。”陆野说，“机场那边如果也是远程，你可以在家做。”
“万一时间撞上了呢？”
“撞上了就调整。”他说，“你又不是一个人做，有团队。”
沈时晚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你不在的时候，没事干，想的。”
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而已，但陆野看到了。他没说什么，站起来收拾碗筷。
“放着。”她说，“我洗。”
“你坐了飞机，去歇着。”
“那你洗。”
陆野把碗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的，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沈时晚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
“陆野。”
“嗯。”他没回头，在洗碗。
“你生日那天，我安排了。”她说，“你别问是什么。”
“嗯。”
“也别准备什么。人到就行。”
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擦。
“人到就行。”他重复了一遍。
“对。”
他没再说什么，但沈时晚看到他转过身去挂围裙的时候，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叹气，是那种“被安排了但不想反抗”的松动。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拿了睡衣，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在想，十二号那天要做什么。
她这几天一直在想，但还没完全想好。不想弄得太复杂，但也不想太随便。他是那种不喜欢热闹的人，但她不想让他觉得那天“跟平常没区别”。
她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陆野已经坐在床上了。他靠在床头看手机，看她出来了，把手机放下。
“头发没干。”他说。
“等会儿就干了。”
他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沈时晚听到他拉开抽屉的声音，过了几秒他回来了，手里拿着吹风机。
“你什么时候买的吹风机？”她问。
“上次去超市，顺手拿的。”
“你不是从来不用吹风机吗？”
“你头发长，不吹干容易头疼。”
沈时晚坐在床边，看着他插上电源，打开吹风机。热风从风口吹出来，他把风对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吹，手指在她头发里慢慢拨动。
他的动作很生疏，手指的力度不太均匀，有时候会扯到她的头皮。她没有说痛，就那么坐着，让他给她吹头发。
吹风机的噪音很大，整个卧室都是嗡嗡的声音。但这个声音让她觉得安心。因为是他。
头发吹干了，他关了吹风机，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好了。”他说。
“谢谢。”
“嗯。”
他把吹风机放回洗手间，回来躺到床上。沈时晚也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陆野。”
“嗯。”
“十二号那天，你什么都别问。早上起来该干嘛干嘛，晚上我带你出去。”
“去哪？”
“说了别问。”
他沉默了几秒，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向她的方向。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