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想起姜薏坐在车里那几分钟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你以前只做事，不说。"

他想了想："以前没人跟我说这些。你说了，我就学了。"

沈时晚没有接话。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没有握回来，但也没有躲。

周三早上，沈时晚没有去观测点。她在旅馆等。

九点多，姜薏的车到了。

沈时晚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下车、锁车、整理衣服。然后姜薏往工地走去了。

沈时晚没有跟去。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方向。

她看不到工地上的具体场景，但她知道陆野在那里。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跟姜薏说那些话，但她相信他会说。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姜薏从工地那边走出来了。

她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慢，沈时晚能看出她的肩膀比之前绷了一些。

她走回自己的车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没有马上发动。姜薏在车里坐了几分钟。

然后引擎响了，白色越野车掉头，往镇外的方向开走了。

沈时晚转身回屋，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她等了几分钟，手机亮了。陆野的电话。

"说完了。"他说。

"她什么反应？"

"她说理解，一切以项目需要为准。"

"她的表情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她笑了一下，说好。"

"那她走的时候呢？"

"走的时候没再说什么。"

沈时晚靠在椅背上。"你觉得她还会来吗？"

"会。她是业主代表，项目没结束她就会来。"陆野说，"但她再来的时候，会知道边界在哪。"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知道我能做什么。"

沈时晚握着手机，听到他那边的风声。工地上风大，他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散。

"陆野。"

"嗯。"

"你做得很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嗯。"

"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

"我等你。"

挂了电话，沈时晚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青菜和鸡蛋，还有半块豆腐。

她开始洗菜、切豆腐，开了火，倒了油。

厨房里油烟升起来，香味慢慢散开了。

她在做饭的时候，想起了姜薏坐在车里那几分钟。

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被拒绝了"，还是在想"还有机会"？

沈时晚不知道，也不准备猜。她能做的不是猜对方在想什么，是把自己的位置站清楚。

她站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啦响，窗户开着，风把油烟吹出去。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熟悉的脚步声，不快不慢，两步一阶。

门开了。

陆野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工地的灰。他看了她一眼，换了鞋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做什么？"

"清炒豆腐，一个青菜。"

"闻到了。"

"去洗手。"

他进了洗手间。水声响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的T恤，走过来在她身后站了一下。然后他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摆到餐桌上。

沈时晚关了火，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她今天走的时候,"沈时晚夹了一块豆腐,"跟你说别的没有？"

"没有。就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就这一句？"

"嗯。"

沈时晚嚼着豆腐，慢慢咽下去。"那你今天下午干什么？"

"导流孔北侧的围岩面，要做支护。下午开始打锚杆。"

"天气没问题。风不大，不下雨。"

"嗯。"

两个人继续吃饭。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嚼菜的声音，窗外的风声。没有什么特别的，跟过去每一个中午一样。

但沈时晚知道有什么在变。

不是姜薏走了，而是陆野说了那句"我知道我能做什么"。

他不是在承诺什么，他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情。他知道边界在哪，也知道怎么守。她不需要再替他守了。

她可以退一步。

不是退让，是退到"看"的位置上。看着他守。

吃完饭，陆野收拾了碗去洗。

沈时晚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他在厨房里弯腰洗碗，侧脸在窗外的光线下轮廓分明。

"陆野。"

"嗯。"他没回头。

"今天晚上我在山顶待得晚一点，要调试新传感器。"

"几点回来？"

"可能八点。"

"我去接你。"

"不用，我骑车。"

"我去接你。"他转过身看着她，"风大。"

沈时晚看着他湿着的手，没有反驳。"行。"

他转回去继续洗碗。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穿外套。

"我走了。"

"好。"

她推开门出去。楼道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上面响了几声，然后是一楼的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陆野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干了手，站在厨房里。

客厅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没拧紧在滴水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看到她骑上摩托车，戴好头盔，发动引擎，往镇外开去。

她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看了看工地群，没人说话。又看了看姜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他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他想到一件事——沈时晚调到甲根坝全程跟进，是她的决定。

但他没有问过她，她这么做的代价是什么。

她是气象专家，她的履历、她的项目、她的职业发展，都在那台电脑里。

她把这些放在第二位，把甲根坝放在第一位。

他知道为什么。但她没有说。

他决定今天晚上接她的时候，问她。

不是问"你为什么这么做"，是问"你能跟我说说你在做那些决定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不会说很多话。但他可以问一句。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

风确实大。

但他要去接她。

沈时晚在山顶上待到了八点多，天已经黑了。

新传感器的调试比她预想的复杂。

这套设备是她从北京那边申请过来的试验型号，精度更高，功耗更低，但通讯协议跟旧设备不兼容。

她蹲在百叶箱旁边，把数据线拔了又插，插了又拔，反复调整波特率和校验位。

终端屏幕上的读数跳了二十多次才稳定下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风向杆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膝盖。

风比下午大了，吹得她的外套下摆啪啪地拍打。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快八点半了。

摩托车停在坡下面，从这里下去要走大概十分钟。

她背起工具包，拿起手电筒，照了照下山的路，然后关了手电筒。

山下有车灯的光。

一道光柱从土路尽头照过来，缓慢但持续，在坑洼的路面上晃动着。

那个速度不像施工队的车，施工队的皮卡开这条路从来不减速，一路颠过去。

这道光走得很稳，遇到坑就缓一缓，绕过去再加速。

沈时晚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道车灯慢慢靠近山脚，最后停下来。

车门开了，一个人影从车里出来。

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她认得——笔直，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棵站在风里的树。

她往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陆野已经站在车旁边等着了。

他没穿工地的外套，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看到她从坡上下来，他把手里捧着的一个保温杯递过去。

"茶。热的。"

沈时晚接过来。保温杯很暖，烫手，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普洱茶，浓，带着回甘。她一口气喝了小半杯，整个人从胃里暖起来。

"你什么时候泡的？"

"出门前。"

"等了多久？"

"没多久。"

她没再问。她了解他，他说的"没多久"至少是二十分钟以上。

"上车吧，风大。"他说。

她把保温杯盖好，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开着，座椅调到了她习惯的靠背角度。她扣上安全带，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缓了几秒。

陆野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没有马上开。

"调试完了？"他问。

"完了。新传感器能用了。"

"比老的准？"

"精度高百分之三十左右。但主要的不是精度，是功耗。老设备三天换一次电池，这个能撑半个月。"

陆野点了点头，挂挡，车子在土路上慢慢掉头。他开得很慢，像是在刻意把回程的路拉长。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沈时晚端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杯架上。风从车窗外掠过，带着高海拔地区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凉。

"沈时晚。"

"嗯。"

"你调整工作节奏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侧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日常的事。

"在想几件事的优先级。"她说。

"优先级怎么排的？"

"首先，甲根坝的观测不能断。这地方的气候数据太少，错过今年窗口期，要再等一年。其次，北京那边的合作进入稳定期，不需要高频次驻场了。第三——"她顿了一下，"你在甲根坝。"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第三是什么？"

"第三是你在甲根坝，姜薏也在。我的工作在哪都能做，但我——在哪的问题，不只是工作的选择。"

陆野没有马上接话。车子开过一段比较平的路，他的车速稍微快了一点。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什么以前？"

"以前你会先想工作，再想别的。现在你把别的放在前面。"

沈时晚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被车灯照亮的路面。"是。以前工作排第一。以前也没有你。"

陆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