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抱不平
“什么？你说你要去哪里？”
红日服装店里，正在安装电灯的李耀鹏猛地回头，要不是周大发在下面扶着梯子，差点酿成惨剧。
趁着这两天天气不错，宁飞带着弄堂里的朋友们过来修屋顶，顺便看看还有什么问题一起解决。李耀鹏不愧是专业人员，一来就断定屋子里的电线原本就老化了，加上被雨水浸过，很容易出事。他也不多话，拿起工具箱就开始干活，把里里外外能修的地方都修了遍。
荣佳音买了大排盒饭和汽水来犒劳大家。趁着大伙都在，说出了自己早就做好的决定。
“我想去一趟广州。”
荣佳音也是做了一段时间服装生意后才晓得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以前只把上海当做时尚大都市，中国流行的最前沿。这段时间才晓得襄阳路、华亭路、轻纺市场那些衣服大部分其实都是从广州批发得来的。
“我还听人说，其实香港也不算最时髦。法国的巴黎，意大利的米兰才是顶尖的时尚之都。在我们亚洲，最最时髦的地方那是日本东京。”
“这个我知道。我记得前几年电视上放山口百惠演的《血疑》，全上海的男孩女孩跟疯了一样，满大街都是‘幸子衫’‘光夫衫’。”
周大发举起手。
“《血疑》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拿出来说呢。现在最时髦的日本电视剧是上海电视台放的《东京爱情故事》，赤名莉香晓得伐？永尾完治晓得伐？你看看里面的人穿的衣服。跟他们比，我们都是乡巴佬。”
说到衣服，荣佳音不由得激动起来，“我也不求跟东京接轨，米兰和巴黎那是更加不敢想。我就想离香港近一点，这总归可以的吧。”
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
“可你现在不是有稳定的货源吗，干嘛舍近求远。”
宁飞觉得荣佳音太激进了。她这店铺才开了几天，就想着扩大经营了。
“就是就是，宁飞你劝劝她，我的话她是一点都不听。”
“听什么？”
荣佳音毫不客气地用力地踩了他一脚。
“宁飞……你看，你自己看。她现在就是个女暴君。
”
周大发眼泪汪汪地望向宁飞。
宁飞别过头装瞎。
李耀鹏从梯子上跳下来，脱下手套，接过荣佳音递来的盒饭。
“我也觉得应该从长计议。再说了，马上就要过年了。要不再等等？”
李耀鹏觉得这想法太冒进了，但是他不想打击荣佳音的积极性，于是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
“元旦而已，又不是农历年。再说了，就是要赶在农历年之前进货，不然学生们都要放寒假了。谁会过完年才买新衣服啊。”
荣佳音觉得这两个人一个畏首畏尾，一个瞻前顾后，都没意思极了。她用期待的目光望向宁飞。宁飞没答话，指了指外头。荣佳音望过去，两个姑娘正拿着特价牛仔裤想要问价。
“老板，这裤子怎么卖？”
范明月拎着一条蓝白交错的裤子问。
“五块钱一条，这是最后一条了，我便宜点卖给你，三块怎么样？”
荣佳音笑嘻嘻道。
突然，她脸色一变，指着范明月，“哎，你不是对面丽丽精品店的店员吗？”
她记得清楚，她就是那天招待自己，给自己倒茶的女店员。
“我知道了，你是来刺探军情的吧。”
荣佳音决定赶明儿就在店门口贴张纸，上面写：同行莫入，面斥不雅。
“老板娘你别误会，我在他们家那边只是暂时兼职。她原来的小工回乡下探亲，现在已经回来了，我也就失业了。”
范明月摆手。
见荣佳音还是一脸警惕，她想了想道，“其实我认识你。”
“你认识我？”
“我，还有她，都是你表姐的同学。不止是同学，我们还是同一个寝室的室友呢。你表姐叫做何晓霞，我没说错吧。”
范明月说着，指了指身旁的杨秋晓，“不信你问她。”
杨秋晓似笑非笑地说，“开业那天我们在店里看到你表姐了，想要和她打招呼，结果她不搭理我们。”
“啊呀，原来是晓霞姐姐的同学。那你们随便看，看中什么跟我说，我都给你们打折。”
听她们这么一讲，荣佳音确定这两人认识何晓霞。看来表姐的性格一点都没变，即便上了大学也挺难融入集体生活。
“真的？那我可要好好看看了。”
放下牛仔裤，杨秋晓走进店里喜滋滋地挑选起来。
“同学我问问你，我姐姐最近还好吗？”
这段时间荣佳音忙得头头转，好久都没见到何晓霞了，说起来心里记挂得紧。
“唔……怎么说呢，你姐姐是个很沉默的人。有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我们虽说是一个寝室的，她也从来不跟我们讲心里话。”
范明月欲言又止，“只是我觉得她最近有些不太对劲……”
“好姐姐，你不要跟我卖关子。我表姐到底怎么了？”
荣佳音看她表情就明白这人今天绝对不是为了买牛仔裤来的。
“你知道你表姐之前在校外打工吗？”
“什么？”
荣佳音大吃一惊。
她怎么都没听表姐说过。
“你果然不知道。”
范明月告诉荣佳音，何晓霞之前做过一段时间家教，可是没多久就不做了。
“不做就不做了吧，可是从那之后她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上课的时候心不在焉，在寝室里也没精打采的。原本只是不合群，现在更是一言难尽。我本来以为她是失恋了……”
“不可能，我表姐没有谈恋爱。”
荣佳音连忙打断她的猜测。
“如果不是失恋的话，那问题不就更大了吗？要么就是得了厌学症，要么就是……”
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多事情不必挑明。
荣佳音咬了咬嘴唇，转身走进店里，拿出两条正宗的苹果牌牛仔裤。这两条压箱底的裤子原本是打算过年的时候穿的，她和表姐一人一条，现在只好便宜别人了。
范明月先是推脱了一番，最后还是笑眯眯地收下了。
“老板娘，我叫范明月，你以后有事情的话就来女生宿舍直接找我。”
范明月笑嘻嘻道。
荣佳音抿了抿嘴吧，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范明月。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读了一遍。
周六晚上，何晓霞披散着刚洗完的长发坐在窗边看书，突然一打钞票从天而降，把她吓了一大跳。
“你怕什么，这是钱，又不是鬼。”
荣佳音一脸贼笑地跳出来。
“呸，你比鬼还吓人。我刚洗完澡，别被你的钱又弄脏了。”
说着，往旁边躲了躲。
“钱怎么会是脏的呢？钱是用劳动换来的，劳动是最光荣的，所以钱又干净又光荣。”
荣佳音笑眯眯地把钞票一张一张收起来，最后叠成一叠，递给何晓霞，“再说了，这不是我的钱，是你的钱。”
“我哪里来的那么多钱，我又不是什么老板娘。”
何晓霞的语气酸唧唧的。
家教费打了水漂，想买的书也断了货，还被人占了便宜，何晓霞越想越生气，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好。再看荣佳音满面春风，心里觉得很不是味道。
明明自己才是考上大学的那个人，天之骄子，怎么过得还不如一个落榜生、个体户呢？
“这是你的钱，你做家教的钱。”
荣佳音弯下腰，捞起何晓霞的长发，“你的头发这么晾着要晾到什么时候？我帮你去楼下理发店问周大发他妈妈借个吹风机吹一下，很快就干了。”
“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去做家教了……你，你还知道什么了？”
何晓霞猛地回头，哪里还顾得上头发。
“你别管，反正我帮你把钱给弄回来了。表姐你也真是的，被人欺负了也不告诉我。”
荣佳音有点生气。
“你，你……我们上去说。”
怕隔墙有耳，何晓霞一把拽住荣佳音，把她拖上露台。
“你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
何晓霞快急哭了。
事关自家名誉，这件事情她谁也没告诉，就连她妈不晓得。但是荣佳音是怎么知道的？她是不是去找月月的爸爸了？她还干了什么，报警了吗？会不会弄得天下皆知了？
自己这个表妹一生气起来就顾头不顾尾，万一连累了自己怎么办？一想到这些，何晓霞头皮都要炸了。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已经帮你都处理好了。那个姓袁的，我已经给过他教训了，包管他以后不会再来骚扰你。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得到范明月的提示后，荣佳音去学校的勤工俭学处走了一趟，想办法找到了袁秉如的工作单位。面对这种人渣，她一点也不客气，威胁他说如果不想被单位领导和他老婆知道他做的那些破事的话，就乖乖听话。
袁秉如和天底下所有的色狼一样，外厉内荏。遇到荣佳音这种狠角色，立马乖乖投降，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这不对，我的家教费没有那么多。”
何晓霞点了点钞票，发现多了五十块钱。
“没错，五十块是家教费，五十块是精神损失费加封口费。”
荣佳音理直气壮道，“我们总不能白被占便宜吧。要我说就应该把他抓起来，不然将来肯定还有别的受害者。”
荣佳音记得小时候听大人说过，八三年严打那会儿袁秉如这种情况可不是抓起来通报单位那么简单，是要坐牢，乃至要吃枪子儿的。就这么轻饶了那个混蛋，真是越想越生气。
“算了，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何晓霞决定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把五十块抽出来，“这个钱我不能要。”
“表姐……”
“你不用说了，不该我的，我是绝不会收的。”
要是之后袁秉如反咬一口说她恐吓欺诈怎么办？何晓霞不想担这个风险。
“好吧，你不要，我也不要。一会儿我就把它捐出去。”
刚才路过居委会门口，看到他们在搞什么蓝天下的至爱捐款活动。一会儿她就匿名把这钱给捐掉，就当学雷锋做好事了。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嘉应子，你对我真好。”
何晓霞没想到荣佳音会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简直就是武打小说里锄强扶弱的侠女。心一宽，眼泪忍不住落下来。
“好了好了，事情都解决了。你哭什么。”
荣佳音搂着何晓霞的肩膀温柔地说，“更何况，我还有事情要求你呢。”
“你求我？我能帮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