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表白 上
何晓霞站在楼梯口犹豫不定。
刚看到荣佳音独自走上天台，她想也不想就跟了过来，眼看天台门就在眼前，结果又胆怯了。
自荣佳音从广州回到到现在，姊妹两个却没怎么好好见过面。说起来是因为何晓霞在忙考试，内里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何晓霞至今想不通，那天夜里她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把荣佳音设定好的闹钟给按掉了。第二天早上姆妈绘声绘色地跟自己描述荣佳音这个马大哈怎么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赶路的时候，何晓霞尴尬地笑了笑，说自己睡着了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她一分钟都没有睡，瞪大眼睛直到天光大亮。
她觉得自己是个坏人，是《灰姑娘》里后妈带来的姐姐，言情小说里陷害善良女主角的女二号。明明知道嘉应子为了这次去广州做了那么多准备，明明知道火车票多么难买，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做了。
如果能踏踏实实做个坏人也就算了，然而何晓霞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
嘉应子赶上火车了吗？
要是赶不上的话，她又要怎么去广州呢？
听说外地治安很差，她一个人女孩子在路上会遇到坏人吗？
天知道那几天她是如何度过的。书也看不进，饭也吃不下，宿舍里一有风吹草动，她就紧张半天，唯恐是家里来电话了。三天后佳音打电话回来报平安，说已经和周大发顺利汇合了，何晓霞吊在半空中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不过很快又吊了起来。
嘉应子知道是她按了闹钟吗？那个闹钟就压在她的枕头下面，她们两个是一头睡的，除了她，就只有自己能接触。
如果猜到是自己做的话，嘉应子会怎么想自己，会恨她吗？
为什么打电话报平安的时候没有提到自己，是已经猜出什么，还是对她无话可说了吗？她会告诉家里其他人吗？她……会告诉宁飞吗？
这样的惶惶不可终日一直持续到荣佳音和周大发回上海那天，同寝室的范明月告诉她，她的表妹回来了，搞了一车皮的衣服回来，很多人在那里凑热闹。
何晓霞知道自己应该去看一下的，然而直到周末她都没有去过一次学校后门的商业街。
她甚至没有回家。
何晓霞在电话里跟她姆妈讲，等考完试再回家。然而考试周已经结束一个礼拜了，直到今天她才带着一堆需要换洗的衣服回到拾光里。
吃晚饭的时候何晓霞坐在荣佳音身边，一颗心扑通通地狂跳。当她听到自家姆妈夹枪带棒的冷言冷语后，忍不住皱起眉头。
“妈，别说了。”
“怎么了？我又不是说谁咯，我是说外面的人，费心费力养大的小孩，结果是只白眼狼。”
“姆妈！”
“干嘛？你又不是白眼狼，你反应那么大干嘛？”
“好咧，别说了，吃饭。”
老外婆说着，给荣佳音夹了个鸡腿，把吴敏芳恨得直咬牙。
何晓霞偷偷观察荣佳音的表情。
虽然姆妈经常在她面前嘲笑荣佳音没心没肺，大大咧咧，比男孩子都少根筋。然而何晓霞却知道荣佳音不像她说的那样不堪，她只是习惯性地用笑容来掩饰内心的挣扎。
有好几次何晓霞半夜里醒来听到身边传来呜咽声，断断续续的，仿佛极力在克制些什么。但若是第二天直接问她，荣佳音要么装傻，要么就是哀求她不要告诉别人。
血缘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她们两姊妹虽然长相性格都不尽相同，却在这一点上达成了默契。
何晓霞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缓缓走上楼梯。常年失修的木质梯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钢琴键盘上，音量被无限放大。
“嘉应子，我欢喜侬。”
刚要踏上最后一格楼梯，突忽其来的一句话像是1945年美国扔在日本广岛的原子弹，砸的何晓霞晕头转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双手拉住扶手，何晓霞感觉两条腿都在打颤。
上面是谁？哪个哪个在同荣佳音说话？
是……会是宁飞吗？
短暂的晕眩过去后，何晓霞双手巍巍颤颤地握住把手，一点一点地往上挪动。
天台的门半开半闭，从她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到荣佳音的背影。见不到男人的模样。
“嘉应子，我是真的欢喜侬。不，是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
没有得到荣佳音的回音，男人切换到普通话又重复了一遍告白。好像荣佳音刚才是因为听不懂上海话所以才没反应似得。
“耀鹏哥哥，我，我不明白。”
背对着何晓霞的荣佳音满脸错愕。
“我，我这个人不会说话。”
和能说会道的宁飞还有周大发比起来，李耀鹏是拾光里出了名的“老实头”，看到姑娘就脸红，除了从小一起长到大的荣佳音和何晓霞，基本都没怎么跟年轻女孩子们说过话。纺织厂里的阿姨妈妈们最喜欢拿他这点开玩笑，说女孩子都比他豁得出去些。
事实证明老阿姨们说得没错，明明出门之前练习了老半天，还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然而真正面对荣佳音，望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脑子里想好的那些漂亮句子就全体离家出走了，除了颠来倒去的“欢喜”“喜欢”两个词，一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还有什么比“欢喜”和“喜欢”更能表达自己的心情呢？
从小到大，荣佳音是李耀鹏唯一喜欢过的女孩子。他喜欢她的开朗，热情，像一
个小太阳。更关键的是荣佳音有本事，能拿主意。姆妈一直跟他讲，他的性子太软弱了，容易被人欺负。要找一个厉害一点的家主婆，不然撑不起一个家。
在李耀鹏的心底，没有第二个人比荣佳音更适合家主婆这个位子。可是她太小了，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李耀鹏怕惊着她，吓着她，所以只能把这份爱慕一直藏在心底。可现在不一样了，荣佳音成长的速度是那样地快，尤其是她从广州回来之后，不知道是因为出门一趟开拓了眼界还是因为事业的春风推进了麦苗生长的速度。如今的荣佳音是那样地耀眼夺目，身上那点残余的稚气被退化得干干净净。
李耀鹏有些慌了，去服装店帮忙的时候也好，和小伙伴们聚餐的时候也好，他清楚地看到那些陌生的男人投注荣佳音身上的目光。好奇的，欣赏的，玩味的，甚至猥亵的。情窦未开的荣佳音可能还有些懵懵懂懂，然而身为男人的自己却太了解同类的想法。
如果说美人如花，那么荣佳音就是一朵初绽放的玫瑰。娇嫩的花瓣刚打开一片，美丽的颜色和浓烈的香气便已引得一群狂蜂前来追随。
李耀鹏知道，社会上有钱有势的男人太多了。和他们相比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还有自己这颗顶真顶真的心。
他现在就要把这颗心献出来，捧到她面前，打动她的芳心。
“这个给你。”
既然不会说话，那就用行动来表示。李耀鹏常听自家姆妈讲，当年追她的人从家门口排到十六铺，之所以会从一群男人里选中李耀鹏的爸爸，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他工人的身份，而是因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他阿爸每天下班雷打不动去工厂接她下班，每个周末还主动跑到她家里帮忙做家务，她才被他打动了。
姆妈说了，真诚，关键是真诚。嘴巴说得再好听都是假的，女孩子喜欢听甜言蜜语没有错，但是更看重男方的行动。
李耀鹏思来想去，能打动荣佳音芳心的东西，似乎只有一样……
“耀鹏哥哥，你给我那么多钱干什么啊？”
荣佳音看着他递过来的红色塑料袋，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两捆簇新的人民币，都是百元大钞。
“这是我‘买断’的钱。”
“什么？”
荣佳音没听懂。
“是我买断工龄的钱。我和单位签了合同，以后我就不是纺织厂的员工了。”
李耀鹏大声道。
“耀鹏哥哥，你疯了啊！”
虽然前两天聚会的时候说起过现在经济不景气，没想到李耀鹏竟然真的辞职了。
“我没有疯……我师父，车间主任，还有厂长轮流找我谈话，让我作为青年工人的代表起带头作用。”
被她高声一喝，李耀鹏的气势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慌慌张张地解释道。
“带什么头？”
“你不知道，厂子里从很早开始就让员工想办法自寻生路了。几年前想休长病假难如登天，去年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今年恨不得职工在外头个个都有‘花头精’。病退也好，长病假也好，停薪留职也好……总之八仙过海，各寻生路。”
人总是要吃饭的，单位发不出工资，只有自己想办法了。
不说别的，近段时间拾光里弄堂口雨后春笋一般冒出很多小商贩，除了雷打不动的小皮匠的摊位，还有卖馒头的，摊煎饼的，甚至还有卖真假难辨的香烟的，大发姆妈说他们都是附近几条弄堂里的邻居。不好意思在自家弄堂下面摆摊子，被熟人笑话，就摆到拾光里来。至于拾光里的人会不会跑到别家弄堂去做生意，那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人找李耀鹏一起下海。他的师父早就在外面和人一起合伙做冷气机生意了，每天到单位来不过应个卯而已。其他的师兄弟们，乃至他自己的小徒弟都在外头做兼职，他们不止一次来询问李耀鹏要不要一起打拼，说他的技术那么好，不出去“扒分”实在可惜了。
李耀鹏不是没有心动过，尤其是在目睹荣佳音和周大发创业时的轰轰烈烈和意气奋发后。都是二十郎当岁，都是敢想敢拼的年纪，凭什么自己只能在工厂里拿死工资，看着别人吃香喝辣。他也想穿名牌，戴名表，腰上挂着bp机和大哥大。
然而他刚把这想法跟家里说，父母的反对声就如同暴风骤雨一样袭来。说他这种投机倒把的思想要不得，说没有比在国企里当工人更加稳妥光荣的了。效益不好只是一时的，我们是工人阶级领导的国家，难道还会让工人没工作没饭吃吗？你不要搞七捻三，老老实实工作，再过两年说不定还给你分配福利房呢。
面对思想极端保守的父母，放在往常李耀鹏说不定就退缩了。就跟他初中毕业那年，父母跟他说让他放弃高中去考中专，全力支持姐姐读书一样。
然而这次他决定抗争一下。
他想要为了心爱的姑娘放手一搏。
“这里一共有一万五千块。”
他鼓起勇气，对荣佳音说道，“让我和你一起开店吧。我们两个一起奋斗，一定会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