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化敌为友 中
“我听说徐丽丽让那个男人甩了。”
“不止如此，那个男人还跟在店里打工的安徽小姑娘好上了，逼着徐丽丽把店铺交出来，让那个安徽女人做老板娘呢。”
“徐丽丽肯得啊？”
“不肯，打到她肯呀！”
“哼，所以我说是报应，一点都没有错。”
领居们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徐丽丽租的房子就在后面平安里，和我是邻居。那天我亲眼看到王道盛抓着她的头发，把她从
楼上硬生生地拖下来。徐丽丽只穿了一件真丝睡袍，全都走光了，露出黑色的三角裤和蕾丝胸罩，全弄堂的男人都看到了呀。”
“哎呦，那么骚啊，穿黑色的内衣。”
“她被打，没人报警吗？”
“她男人那么凶，谁敢报警啊。也不是没人去劝，越劝那个天煞星就揍得越恨，徐丽丽被打的头破血流，浑身都是乌青块。最后还是居委会的同志把她送到医院去，不然可能就要被活活打死了。”
“啧啧，也是作孽。”
“什么作孽，自作自受罢了。她和那个天煞星，希望这两个人都不得好死，要么被雷劈，要么被车撞！”
“就是就是！”
众人发泄一通后各自散去，荣佳音抬起头望着精品店冷清清空荡荡的店头，回想起自己被毁掉的灯箱广告，突然升起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再次见到徐丽丽是在一个月之后。荣佳音去广州采购夏装。
和上次不一样，荣佳音定了下午的火车票，把店铺交给范明月后定定心心出发来到火车站。她看时间还早，打算去车站附近的小吃店垫垫肚皮。
荣佳音一直觉得火车站这个地方和城市里其他的公共设施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客人都来自五湖四海的缘故，自带一股子草莽之气。连带附近的杂货店、小吃店的老板、老板娘们身上也带着一股子江湖人的味道。倒不是说他们开得都是黑店，卖得都是人肉包子，只是迎来送往之间暗度陈仓的各种在水面下的交易，却让人忍不住和百年之前大漠黄沙里的客栈联系起来。
就好比现在，荣佳音刚走进店里便撞到了一个男人提着黑色的公文包与她擦肩而过。然而公文包真正的主人在吃完了一大碗拉面后，双手撑开一张硕大的人才报正在细细阅读，浑然不觉自己放在桌上的包已经被人拿走了。
这一幕荣佳音看到了，老板看到了，店里的其他客人也看到了。但是没有人说话，也没人提醒那个聚精会神的男人。换做头一次出远门的时候，荣佳音肯定要尖叫一声。然而她现在只是淡定地走到一张空着的桌子旁，把行李箱放在内侧靠墙一面，招呼老板娘点餐。
和张曼玉在《新龙门客栈》里饰演的风情万种的老板娘不同，小吃店的老板娘戴着围兜，黑黑胖胖，形容木讷，动作迟缓。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小而黑的眼珠里埋伏的机敏和狡黠。
点了一碗面和一瓶汽水，荣佳音四下张望，意外地发现店里坐着一个熟人。
斜对面的小桌上，徐丽丽正在自饮自酌，一条腿垂地，另一条腿大刀金马地踩在板凳上。她半点都不觉得大半天喝酒有什么不妥，对店里男人投射在她身上探究、好奇甚至猥琐的目光也毫不在意。一口螺蛳，一口酒，悠然自得到了极点。
左顾右盼，突然间和荣佳音四目相对，徐丽丽欣喜地放下撑在凳子上的一条腿，冲她招了招手。
荣佳音走到她那一桌，跟老板娘说面不要了，换成白切羊肉，再加一份羊肝。
“不来点酒吗？”
徐丽丽一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冲荣佳音打了一个酒嗝儿。
“你不是正喝着吗？”
荣佳音指了指桌上的绍兴黄酒。
“这个不行的。”
徐丽丽摇摇手指，一本正经道。
“吃白切羊肉呢，一定要配甜面酱，配酱油和醋都不正宗。至于酒，黄酒不行，一定要是白酒，最好是上海的特产七宝大曲。”
“老板娘，来瓶七宝大曲。”
荣佳音没打算喝酒，不过不介意请徐丽丽一顿。
“不好意思，小店没有这酒呢。”
老板娘把切成片的羊羔肉被端上桌，双手局促地在围兜上擦了擦。
“酒不正宗，肉正宗就行。”
徐丽丽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肉，咀嚼了两下，皱着眉头道。
“这肉不行，不是七宝的羊肉。”
“小姐，我们这是苏州藏书羊肉，比七宝的好。”
老板娘解释道。
“老板娘这个你就不懂了，虽然都是用太湖本地的湖羊，但是七宝羊肉和藏书羊肉的工序完全不一样。藏书羊肉一般把整只羊斩成四到六块，为了去处羊肉的膻味，第一次水煮的时候只放盐，不放别的调味料。大火烧开之后撇去上面的浮沫，除去底层的割脚（苏州话：残渣），把羊肉最精华的部分捞出之后，再放入原汤之中熬煮三个小时以上。不过白烧羊肉也好，红烧羊肉也好，除了吃肉，还要喝汤。”
“至于七宝羊肉，最经典的做法不是烧成羊汤，而是白煮后切片。白煮之前，把整只羊浸泡去处血水，然后放入陈年老汤里熬煮。熬汤的时候，锅子里要放一块大石头，压在羊身上，保证整个炖煮的过程中，羊只都是完整的。等热腾腾的羊肉出锅之后，才庖丁解牛，把它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这保证了整头羊都是原汁原味，不流失半点精华。”
“记住，给羊拆骨头的时候千万不能沾到冷水，不然风味尽失，之前那么多的工序和心血都付诸东流了。”
她这一番话说的荣佳音和老板娘目瞪口呆，店里的其他食客也听得如痴如醉。
“老板娘，你这个羊肉就是普通的山羊肉，不是我们嘉善地区的湖羊，没有奶香，肉也粗糙，既不是七宝的，也不是苏州藏书的。你敢卖这个价钱，虽然是在火车站，实在有点亏心。”
“小姑娘，你，你……”
“不用你呀我呀的，你也是被人坑了的吧。”
徐丽丽“善解人意”道，“你这店面杀不了羊，应该是从别的地方进货的。”
“对对对，我是从菜场进货的。原来那家老板一直都在坑我呀。”
老板娘极有眼色，马上顺坡下驴，“我明天就去找他算账。”
“那一会儿给我们两个算账的时候，您记得要打个折啊。”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老板娘干笑不已。
“徐丽丽，你太厉害了。”
荣佳音简直想要给她鼓掌了。看来自己以前真是小看她了，这个女人不止在做生意方面有一套，做人也精彩极了。
“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当然，我家就是开羊肉店，我能不知道吗？”
徐丽丽告诉荣佳音，她家从爷爷那辈开始就在七宝卖羊肉。
“太苦了，饭店五点钟开门，这就意味着从凌晨开始就要做准备了。”
徐丽丽说从小到大，她就没见过大人们睡过一个囫囵觉。尤其是她姆妈，夜里杀羊炖肉，白天照顾店铺，到了下午，男人们都喝酒的喝酒，睡觉的睡觉了。姆妈和奶奶却还有一大堆的家务要做。
“我从小成绩不好，同学们都说我身上永远都戴着一股羊骚臭。后来升到中学。我开始发育了，他们就说那是狐臭，说我是狐狸精，勾引男同学，连男老师都不放过。”
徐丽丽把瓶子里最后那点黄酒干了，耸了耸肩膀，“我和那些说我坏话的人打架。老师叫家长，我爸来学校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染着血的围兜。他到了学校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抬手就是一巴掌，把我直接从老师办公室的这头，抽到那一头。”
荣佳音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面颊，感觉热乎乎的。庆幸二舅妈再怎么对她冷言冷语，至少从来没有动过手。
“嘿嘿，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了。他们说徐丽丽的爸爸是屠夫，白天杀羊，晚上杀人。”
徐丽丽眨了眨眼睛，“不过这都无所谓了，因为我从家里逃出来了。”
“逃到上海。”
“七宝不是上海吗？”
荣佳音不解。
“哈哈，一听你这话儿就知道你不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
徐丽丽狂拍大腿。
“我小时候在云南长大的。”
“难怪呢。”
徐丽丽笑道，“我们这些住在郊区的本地人，都把去市区叫做‘去上海’。他们那些住在城里的上海人呢，就把我们这些郊县农民叫做‘乡毋宁’。有意思吧，土生土长的上海本地人成了‘乡毋宁’，反倒是他们这些从苏州、宁波、无锡来的人成了正宗‘上海人’了。”
上海太大了，有十里洋场，有万国建筑，也有衣被天下的千年古镇和欣欣向荣的田园牧歌。生长在郊区小镇里的徐丽丽与她的小伙伴们们一样，无比向往“城里生活”。父亲的那一巴掌，扇掉了徐丽丽对小镇最后一丝念想，她什么都没有带，背着书包坐上了去上海市区的大巴。
“从苏州出发到上海，坐火车不过才两个小时而已。我从七宝到上海，兜兜转转，又是公交车又是长途车，居然花了四个小时候才晃到了城里。”
徐丽丽目光盈盈。
“我记得那是我第一站在黄浦
江边。那时候东方明珠还没有影子呢。我站在墙边，身后是一栋栋只有在洋画片里看到的外国房子，面前宽阔的黄浦江上飞着江鸥……我趴在栏杆上哭得死去活来，旁边的人还以为我遇到什么难事是来跳江的，哈哈！”
徐丽丽跳上公交车的时候，裤兜里只有早上出来的时候她妈给她买早饭的几毛钱。她买不起长途车的车票，只好偷偷跟在别人后面上车。如今站在黄浦江边的她，那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浑身上下一分洋钿都没有了。
“不怕吗？”
荣佳音嚼着羊肝，好奇地问。
“怕？有什么好怕的？我从小就跟着我爹在书场听书，在酒楼听那些叔叔伯伯吹牛逼。旧社会里那些叱咤上海人的大人物：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马永贞，什么面粉大王，眼药水大王，布料大王……他们刚到上海的那会儿，哪个不是穷瘪三？都是从最底层做起，从最低贱的生活做起才成为了一代大亨。他们可以，我也可以。”
“说得好！”
话音未落，周围突然响起一片叫好声。原来除了荣佳音，其他的客人也在偷偷听徐丽丽说话。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怀揣梦想，刚刚踏足上海的年轻人，带着和几十年前那些勇闯上海滩前辈一样的希望和热忱。可以说有多少人做“美国梦”，就有多少人会做“上海梦”。
“谢谢，谢谢！”
徐丽丽大大方方地朝起来，朝她的这些热心听众们鞠躬。
荣佳音觉得这女人非但不可恶，甚至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