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闹剧
何建军死了。
死在了申城的春天里。
不知道是存心的还是凑巧，他从楼顶往下跳的时候恰好落在巨幅海报上。那是他生前画的最后一幅海报，画面上是一架直冲云霄的飞机。何建军的脑袋撞上了“机翼”，半副画布裹住了他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像是个降落失败的伞兵。另外半副画布依然挂在墙上，一滴飞溅而起的鲜血恰巧落在女主角的右半边脸颊上，像是一颗红色的泪痣，又像是一滴朱红色的血泪。
荣佳音尖叫一声，晕倒在宁飞的怀中。
三天后
西宝兴路火葬场内，何家的亲亲眷眷和邻居们都到了，包括久违谋面的大舅舅。白发人送黑发人，按照“老法”来说，父母是不能参加子女的葬礼的，外婆就没有去火葬场。大舅何卫国却不在意，他说自己是党员，不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葬礼上何卫国表现得很克
制，不知道是因为常年分居导致他和儿子没有多深的感情，还是军人们都信奉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卫国只是红了眼眶，并没有落泪。让荣佳音吃惊的是二舅妈吴敏芳。
“我的军军啊，我一手养大的军军啊！舅妈把你当做自己的亲儿子啊！”
何建军是跳楼自杀的，死状凄惨，敛容师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拼凑完整，却也只能做到完整。瞻仰遗容的时候大家都不敢相信，躺在玻璃棺材里的那个是他们熟悉的亲人，名叫做“何建军”的时髦英俊的年轻人。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荣佳音感觉不到自己正在参加表哥的葬礼。对于比她的恍恍惚惚，吴敏芳的悲痛则显而易见。
“军军啊，你那么年轻，为什么要做傻事啊！”
她哭得两次晕倒在地，到最后几乎是被人拖着离开哀悼厅。
吴敏芳确实小家巴气，斤斤计较，从门缝里瞧人，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比刀子还要伤人。可她确实也养大了两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从没有让他们缺衣少食，受冻受累，让他们在远离亲人的上海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没有吴敏芳，只靠着何家老太和何继业，是绝对无法撑起这个家的。
就连平时不怎么表达情感的何继业也痛哭流涕，主持人让他钉棺材的时候，他举着榔头巍巍颤颤怎么都下不去手，最后还是周大发的阿爸代劳了。
倒是和何建军最要好的荣佳音，一反常态，全程没有留下一滴眼泪。
只是何建军被推到火化间的那一刻，她突然推开众人跟着电梯往里冲。
“不要烧我哥哥！不要烧我哥哥啊！”
她仿佛有十头牛的力气，双手把住盛放棺材的推车，不让人把它推走。又转过身和工作人员拧成一团。
“快拉开她！拉开她！哎，这个小姑娘怎么力气那么大。我的胳膊都要被她拧断了。她怎么还咬人啊！”
殡仪馆的工作算是见多识广，也被这一场面吓得吱哇乱叫。
众人上前，拉手的拉手，抱腰的抱腰，总算让棺材车顺利地进入电梯了。
“啊啊啊啊啊！”
荣佳音的哀嚎声让众人忍不住闭上眼睛，那嘶哑的声音仿佛带着血，让人忍不住跟着落下泪来。
宁飞双手抱住荣佳音强行把她拖到一旁的休息室里。荣佳音未着粉黛的脸色白到发青，她把牙根咬得吱吱作响，牙龈里渗出血丝。他发现她浑身冷得怕人，若不是她还在呼吸喘气，简直就像是另一具尸体。
在目睹了何建军的惨死后，荣佳音便是这副模样。三天了，她不吃不喝不睡。从白天到夜里，不停地叠锡箔，锡箔装满了一个红纸袋，她就埋头去叠下面一个。直到舅妈告诉她叠得太多了，家里实在没有摆的地方了的时候才住手。
不能叠锡箔，荣佳音坐在凳子上跟着何老太一起念经：
她想不通，她想不通呀。这就是爱情吗？爱情是什么害人的东西，让建军哥哥人财两空不算，连命都丢了。如果这就是爱情的话，那真是比老鼠药更可怕，比敌敌畏更可怕，比日本鬼子更可怕！
“嘉应子，你不要这样，你哭吧，你哭呀。哭出来就没事儿了。”
宁飞半跪在地上双手捧住她的脸。荣佳音此时此刻的表情和动作让他忍不住心慌——他姆妈发病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他手足无措，唯恐她也步了母亲的后尘。
荣佳音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外头的走廊。
宁飞搂着她的肩膀，他知道她在等谁。
然而直到葬礼结束，工作人员把何建军的骨灰交给何卫国，那个人都始终没有出现。
大殓结束，众人从火葬场回到拾光里。按照规矩，要跨了火盆去了晦气才能回家。大发姆妈招呼老周从店铺里拿几张报纸出来点火。
就在一切都准备就绪，众人准备跨火的时候，李兰珍和她的母亲从弄堂另一端走来。
两边的人隔着火苗相望。
“麻烦让一让。”
李兰珍说话慢条斯理，看似温温柔柔，却让人觉得无限冰冷。全弄堂的邻居差不多都去参加大殓仪式了，哪怕人不到场，也托人送来奠仪。只有李家人，仿佛压根不知道这件事情似得，没有半点表示。再看李兰珍和她母亲面无表情的模样，众人顿时义愤填膺起来。
“让什么让，你没有看到我们在跨火盆吗？要让也是你让我们！”
周大发姆妈冲着李兰珍骂。
“就是就是，你眼睛瞎脱了，你没看到我们那么多人刚从火葬场回来呀。”
宁波阿娘说着，掏出手绢抹泪。老太太从小看着何建军长大，在阿娘心里，建军就是自己另外一个孙子。
“各位邻居，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是真的有事情。”
李家姆妈跺脚，“我们赶飞机呢。”
她这么一讲，众人才发现她们母女两个都是大包小包。李兰珍左右手分别拖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她妈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再往后看，老李也拖着个行李箱正吭哧吭哧往过街楼这里走呢。
“哎呦，逃难呢？”
吴敏芳刻薄地道，“逃难也等着，这是规矩。”
“叫了出租车就在门口，等久了人家司机师傅走了怎么办？”
李家姆妈着急道。
“走了就换一部呀，我们这里办丧事呢，你有什么事情比丧事还要重要？”
她眼珠子一转，冷笑道，“难道你们也是去奔丧，那我可以让一让你。”
“何家姆妈，你这说得是哪门子的话？你嘴巴放干净点！”
李家姆妈原本看在她鬓边戴着白纸花儿的份儿上处处忍让，没想到对方越说越不像话。她女儿马上就要去坐飞机，她却说什么奔丧，这不是咒她是什么！
“我嘴巴怎么不干净了？我哪里说错了！”
吴敏芳跳出来，指着李兰珍大声质问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问你啊，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兰珍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面无表情地反问。
“你、你是人吗？你还是人吗？”
吴敏芳顿时傻眼，她活了四十多年，头一次见到这样无情无义的人。
“今天是军军出殡的日子啊，你怎么会不晓得，你是死人吗！”
一想到自家优秀的侄儿居然为了这样冷酷的人自杀，吴敏芳悲从中来，“建军死了，你连他的葬礼都不来参加，他是为你死掉的啊！”
“你说什么，你嘴巴放干净点，你侄子死不死的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血口喷人！”
李家姆妈梗着脖子反驳。
“各位邻居，大家都知道的吧，阿拉军军和她女儿谈恋爱，原本都在谈婚论嫁了！”
吴敏芳在众人面前绕了一圈，众人纷纷点头。
“就是个无情无义、贪慕虚荣的女人，她为了出国把军军甩了，军军才会想不开做傻事的。她是个杀人凶手！”
“胡说八道！没有的事情。”
“哎哎，不是胡说八道，之前建军跑去李家提亲被拒绝，全弄堂的人都晓得。”
周大发姆妈难得和吴敏芳统一战线，也加入到了讨伐大军中。“据说他们谈了两三年了。”
“就算是又如何？我女儿早就和他分手了，是他自己要死要活的，跟我家囡囡有关系吗？上海滩每天要死多少人，全中国每天要死多少人，都要和我女儿扯上关系吗？”
“你说得这是人话吗！我打死你这个臭不要脸的！”
吴敏芳抡起胳膊冲她扬过去，被宁飞和周大发两人一边一个拉住。这时候兰珍的爸爸也赶了上来，从后面抱住张牙舞爪的妻子。
“兰珍，你先上车去，我们稍后就过来。”
“泼妇。”
李兰珍淡淡地扫了还在骂骂咧咧的吴敏芳和大发姆妈一眼，拖着行李继续往前走。
一个人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嘉应子？”
李兰珍皱起眉头，“你来凑什么热闹？”
“不准你叫我‘嘉应子’，‘嘉应子’是家里人喊的，你没有资格。”
荣佳音面无表情地说道。
“好，荣佳音，麻烦你让开。我赶时间。”
李兰珍也不和她计较，在她心里荣佳音不过就是个小孩子。
“你要坐飞机，是要出国吗？”
荣佳音问，“去美国。”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建军哥哥讲过，李兰珍要坐三天后的飞机出发。她当时怎么也想不到，三天后不但是兰珍姐姐出国的日子，也是建军哥哥大殓的日子。这对
情侣，一个去了某些国人心目中的“天堂”，一个则去了真正的“天堂”。
李兰珍深吸一口气，玻璃镜片后反射出一道冷光，“是又怎么样？”
“你今天为什么不来火葬场。”
荣佳音歪着头，“我一直都在等你，我以为你会来送他最后一程。”
“我……我没有空。”
李兰珍的眼底划过一丝慌乱。
“你有空的，不然我们不会在这里遇到。”
“我，我要收拾行李。坐国际航班需要提前出发的……”
“不。”
荣佳音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心虚了。”
荣佳音趋步向前，“你不敢见他，你怕面对我哥哥，哪怕是他的尸体，对不对？”
李兰珍后退半步，望着荣佳音眼中充满仇恨的双眼。大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她一点都不怀疑，如果这浓浓的恨意要是能够凝聚成实体的话，自己在下一刻会被荣佳音的眼神千刀万剐。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咬着牙，强撑地说道。
是的，没用了，人已经死了还能怎么样呢？难道她去火葬场望上一眼，何建军就能复活了？
即便他真的复活了，也不能阻止自己出国。
“是吗，这就是你的真心话了。”
荣佳音缓缓点头，嘴角甚至扬起一抹微笑。
“嘉应子，你要做什么？”
宁飞感到不对劲，拦在她前面，“不要做傻事。”
谁知荣佳音看到不朝他看一眼，转过头，从何继业的手里夺过何建军的遗像
“我不会让你走的。”
她说着，把何建军的黑白相片高举过了头顶。
“我把话放在这里了——有我，有我哥在这里，今天你别想去机场！”
宁飞望着她咬牙切齿的侧影，终于明白了荣佳音这几天如此反常的缘故——她等了李兰珍三天，就是为了等现在这一刻！
“嘉应子，你不能这样的。你这是在无理取闹啊！”
李家姆妈上前要去攀扯荣佳音的胳膊。
“别碰我！”
荣佳音大喊一声，浑身一股不可冒犯的凌然之气。
“我把话放在这里了，想要从这里过——除非你们把我建军哥哥的照片摔了，把我荣佳音打倒，踏着我的身体过去，不然谁也别想走！”
此言一出，别说李家三口人，邻居们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嘉应子是真的生气了。”
“都怪兰珍不好，为了出国，罔顾人命。建军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啊。”
“哎，你们都不晓得，这种事情多了去了。很多人为了出国，抛妻弃子不算，亲生爷娘都可以不要呢。真没想到阿拉拾光里也出了这种败类。”
邻居们的议论纷纷传进李兰珍的耳朵里，原本想要故作镇定的她也假装不下去了。
“荣佳音，你不要无理取闹。”
她气急败坏地指着荣佳音道，“你以为你在演电视还是拍电影，你正常点好不好。”
“到底是谁不正常！”
荣佳音怒吼。
“有个人因为你死了，你怎么可以那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算建军哥哥是自己想不开自杀的，但你们曾经是男女朋友啊！你们曾经非常相爱过不是吗？你到现在还戴着他送给你的手表呢！”
李兰珍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手腕。
“就算你们只是普通朋友，普通邻居，你也不能这样无情无义啊……三天了，我们家摆了三天的灵堂，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建军哥哥的单位领导，哪怕马路对面开老虎灶的老板都来敬过香，送过花篮了，为什么你就不来看一眼呢？哪怕不上香，你过来说一句慰问的话也好啊。我哥哥在天有灵，他会看到你的，会觉得欣慰的。可是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
荣佳音字字泣血，忍耐了多日的眼泪终于扑簌簌止不住地往下流，“你一次都没有来，一次都没有……兰珍姐姐，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还是钢铁做的。你是大学生，大学生难道不应该是最懂得事理的吗？”
“我，我……”
李兰珍愧疚地低头。
“你看看他，你抬起头看看他！”
荣佳音把照片推倒她面前，“他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子，是你爱过的人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他？你看着他，你就没有想要对他说的话吗？一句都没有吗？”
李兰珍被她逼得连连倒退。她侧着身体，不敢直视，只敢用眼角的余光远远望着相框里英俊的青年。他眉目如画，眼睛里盛满了温柔，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口对她说话，向他表白无尽的爱意。
“不……”
她咬着嘴唇，狠心地别过头
“什么？”
“没有。”
李兰珍一手捂在胸口，另一只手握拳，深深地吸了口气，“没有！”
“没有什么？”
荣佳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没有话要对他说！你给我让开。”
“……你，你！”
如果不是手上还捧着何建军的相片，荣佳音简直想扑上去一口一口咬死她。建军哥哥那么爱她，到死都想着她，为她开脱，为她说好话。她怎么可以这样冷酷无情？不是都说痴心女子负心汉吗，怎么到他们这儿一切都反过来呢？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女人！
“阿爸，姆妈，走！”
趁着荣佳音精神恍惚的当儿，李兰珍用力把她推到墙角，转头朝着自己的父母大声疾呼。
“不准走！”
荣佳音发出绝望的哀嚎。
如果今天真的让她赶上飞机，建军哥哥不是白死了吗？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说时迟那时快，横向里又飞出一个人，再度挡在李兰珍面前。
“何晓霞？你也要拦我？”
李兰珍难以置信地看着何晓霞，只见她面色发青，浑身抖成了一个筛子。
“不准走……”
就是这么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一点点地把何建军的牌位高举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