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周岁宴
酒店大堂内，十几个五颜六色的气球围着“陆子珺小宝宝一周岁生日快乐”的大型横幅制造出活泼可爱的气氛。横幅下方，何晓霞抱着身穿粉色公主纱裙的女儿正在和客人们合影。小宝宝不知道是累了还是饿了，刚才还笑嘻嘻地吐着泡泡，这会子突然眉头一锁，“哇哇”大哭起来。
“哎呦，好像是尿了。”
吴敏芳摸了一把孩子的尿不湿。
“我去换尿布。”
何晓霞抱着孩子起身。坐在当门口当背景板半个多少时了，她都笑累了。
“好，好，现在生孩子真是方便啊，还有‘尿不湿’这种好东西。我们那时候哪有这种东西。孩子出生之前都先准备好尿布，把旧床单裁成一块一块的。白天在单位干活，回家还要洗尿布。对了，现在买奶粉也方便，不想阿拉那个时候，给小孩子买牛奶还要拿出生证去单位的医务室开证明，才能去奶站订奶。”
吴敏芳感慨地说道。
“是啊是啊，现在生孩子真是容易，样样都是现成的。舍母娘（沪语：产妇）简直就是在享福嘛。”
一旁的亲戚附和道。
何晓霞脚下不由得一顿。
换完尿布洗完手，何晓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
“享福，何晓霞，你享福了吗？”
她讽刺地笑了笑，打开卫生间的窗户，从盛放婴儿用品的妈咪包里掏出一包烟。点燃香烟，她面目狰狞地朝宝宝脸上吐了一口青烟，看到孩子痛苦扭曲的表情，心中竟感到莫名的畅快。
如果被姆妈和婆婆知道她会抽烟，一定会疯掉的吧。可如果再不抽上一支的话，何晓霞感觉自己就要先疯掉了。
她靠在墙壁边，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身名牌，戴着珍珠项链，梳着盘发的少妇，像是透过电视机屏幕在看一个陌生人。
要是宁飞回来，看到这样的自己的，会认出她吗？
她摸了摸脸颊，镜子里的女人也摸了摸面颊，眼里满是疲惫。
生孩子的时候，她呆在产房一天一夜都没有生下来，最后不得不顺转剖吃了两遍的苦。期间如何痛不欲生不想再赘述，关键是她一个人在产房里孤军奋战的时候丈夫居然跑去见客户了。他说不知道要等多久，不想白白浪费时间，不如干一点“有意义”的事情。
原来在产房外等待妻子和新生命的诞生算不上“有意义”。
为了这点，何晓霞在医院的时候就和丈夫陆云文闹得不怎么愉快，没想到出院之后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自己。
“为什么要打车回去？司机为什么不来接？”
“我妈身体突然不舒服，司机送她回家去了。”
“什么？”
何晓霞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
“你还说呢，要不是为了去医院看你，我妈能被风吹到受寒吗？要是不受风寒，她能不舒服吗？说到底都是你不好。生个孩子而已，一群人围在产房外头，需要那么大动兴轰的吗？”
陆云文扯开领带，不屑地说：“何况生的还是个女孩子。”
“你说什么？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不是你的骨肉？”
何晓霞尖声喊道。
“好了好了，废话那么多做什么，车子到了。快点回家。”
面对不耐烦的丈夫，刚做完手术的何晓霞无力再分辨什么，怀中婴儿的哭喊声更是让她心烦意乱。她心底隐隐有个预感：自己的苦日子，或许就要开始了。
说到底，都是她自作自受的结果。
何晓霞和陆云文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大学里的老师。何晓霞那天去学校交实习报告，老师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一旁，问她周末要不要去见一个男孩子。
男孩子，哈，何晓霞忍不住笑。十四岁的姑娘被称作“妇女”，三十九岁的男人还可以充作“男孩子”。
听到对方的岁数，何晓霞当下拒绝。她爸今年也不过才四十六七岁而已，她又没有恋父情结，可不想找个老头子。
“哎，什么老头子，人家家里条件好得不得了。我是看你老实，又很优秀，才会介绍给你的呢。”
何晓霞受不了老师的“拉皮条”行为，笑着婉拒，没想到她竟然特意跑到拾光里来，直接找她姆妈。
“真的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女婿，年纪虽然是大了一点，但是稳重呀。工作也好。同济大学毕业，在设计院工作的……你知道他爸爸是谁？就是S设计院的副院长呀。”
此言一出，原本兴趣缺缺的吴敏芳眼睛登时一亮。
“他家里那么有花头啊？”
“有花头，太有花头。不止他父母都是体制内工作的，舅舅舅妈，叔叔伯伯也是体面人，可以说是‘书香世家’了。他们家还有海外关系呢，好几个表姐堂姐都
在国外工作，一家子都是能人。”
老师抬了抬眼镜，“他们家对媳妇的要求也高，必须清清白白不算，还要是本地人，另外学历也是有要求的。要不是晓霞平时表现得一直都那么出色，我也不会想到她。”
“哈哈，我们晓霞从小到大都很优秀，教过她的老师没有一个不喜欢她，夸奖她的。”
听到女儿被表扬，吴敏芳真是比在夏天吃了冰激凌，在冬天喝了热粥还要来的贴心贴肺。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女儿嫁进“上只角”，嫁给有钱人。问题是他们何家都是工人阶级，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电车公司的总经理，还是在全体职工大会上看到的。眼看女儿马上要毕业，小姑娘的青春就那么两年，大学毕业就二十二岁了，换在她们年轻的时候过了二十五岁已经算是老姑娘了。怎么让晓霞在此之前打入上流阶层一直是她的心病。谁知道居然还有送上门来的好事，想都不想，满口答应下来。
于是她也不管何晓霞在旁边如何挤眉弄眼，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最终答应约个时间让两人见一下面。
“为什么啊？我都说不要见不要见了。”
何晓霞全身都在拒绝。
“见一下又不会掉块肉。实在相不中再回头掉（沪语：回绝）不就好了。”
吴敏芳的社会经验到底比女儿多一点，“人家是你的老师，你要是一口否决，在你的实习报告上写点什么东西，你之后的分配怎么办？”
听到这话，何晓霞不响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倒霉，被分到郊区的一所小学里实习，离家十万八千里，每天要倒三班车。到了学校，还没走进教室，人已经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是累就算了，那学校里的学生都是附近农户的孩子，素质差得不得了，笨得要死不算，两三年级了上厕所都不晓得要举手，拉在身上还需要她带去厕所换裤子。何晓霞一想到上午帮孩子搓裤子的心酸，就委屈的想哭。她又不是幼儿园老师，凭什么受这份罪啊？好不容易忍耐到实习结束，就巴望着能分回市区里的学校，哪怕离家远一点也没关系，她实在不想活得那样不体面。
就这样，抱着“不能得罪老师”的想法，何晓霞答应和陆云文见面。结果当天回来她就忍不住炸了。
“跟照片上完全不一样，实在太老了，也太胖了点！简直跟周大发一样胖！”
星期天，何晓霞在咖啡馆里等待相信对象的到来。
虽然嘴上说得不情愿，但少女情怀总是诗，何晓霞对相亲对象还是有一点期待的。琼瑶小说《一帘幽梦》里的女主角紫菱在被初恋男友楚濂伤害后，最终兜兜转转，不是也和比她大了将近二十岁的费云帆在一起了吗？电视上扮演费云帆的演员刘德凯是那样英俊、风度翩翩，他的魅力他的财富，他的法国城堡，乃至他对紫菱的爱意都胜过楚濂百倍千倍。
看电视的时候何晓霞就忍不住幻想，自己为什么不能遇到这样一个爱人呢。和电视里的姊妹花一样，她喜欢的宁飞被妹妹抢走了，老天爷就应该“补偿”她一个费云帆不是吗？
所以当看到陆云文的照片后，何晓霞还是有点心动的，照片上的男人虽然年纪大了点，但称得上英俊，勉勉强强算是个费云帆的“平替”。
谁知道，她在咖啡店里等来等去，最终来了一个完全货不对板的家伙。
“那是我五年前的照片了。我妈怎么会拿这么老的照片给介绍人？”
陆云文不耐烦地放下照片，一点都没有为自己迟到了整整二十分钟而道歉的意思。反而倒是看了看手表，用领导训斥下属的语气对何晓霞说：“我一会儿还有一个约会，请何小姐你用最简单的语句来介绍一下自己吧。”
何晓霞气得发抖，她虽然家境一般，却也是从小被父母捧在掌心里宠大的，心气极高。活到那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用如此高高在上的态度无礼对待。这个男人是在做什么，查户口吗？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何晓霞的家教让她没有直接夺门而去，随便应付了两句后便找了个借口回家。一到家就暴跳如雷地控诉起来。
“我长那么大就没有见过那样的人，他家里条件好是他的功劳吗？凭什么看不起别人，眼睛简直长在头顶上！好像我是奴才，他是主子似得！”
“老师给的照片也离谱，是五年前的。他现在整个人胖了一圈，头发少了一半。”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根本就是在欺负人！”
说到最后，何晓霞气得双手捧脸，嚎啕大哭起来。
头一次相亲就遇到这种情况，简直就是当头棒喝，一棒子打散了少女对相亲这件事情的幻想。
“行了行了，有什么好生气的。看不中就看不中。再说了，人家可能也没看上你呢。明天上学跟老师说一下不就好了。记得态度要好一点，不要像这样急头白脸的。老师不是家长，可不会惯着你。”
何晓霞本来发泄了一通心里的气已经平了七七八八，听她妈用这样的语气一讲，突然心脏又堵了起来。姆妈一点都不了解她的心思，都不知道她在气什么。要是嘉应子在就好了，她一定会和自己同仇敌忾，痛骂那个家伙的……哎，自从嘉应子搬出去之后，她连一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这天晚上何晓霞辗转反侧，想着怎么拒绝老师比较好。怎么也料不到第二天一早，一个天大的“惊喜”正在等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