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爱情的骗子我问你
夜总会的走廊里，宁飞一手扶墙一手捂着胃，表情痛苦。
“不行不行，Alex你不能再喝了。”
一旁的薇薇安急得不行，“你刚才已经已经喝了红酒又喝了白酒，他们现在还打算开XO。再这么喝下去你要喝死的。”
绞痛的肠胃让宁飞说不出半句话来，他眉头紧锁，豆大的汗珠沿着鬓角蜿蜒而下。
为了应酬新认识的老板们，这几天宁飞几乎天天泡在酒缸里。今晚请客的老总实在灌得太过分，他实在有点吃不消了。
“这帮中国人真的太过分了，为什么必须喝了酒才能谈生意呢？在香港都不会这样。”
薇薇安气得口不择言。
“你说什么呢？你不是中国人啊？”
宁飞斜眼瞪她，“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瞎抱怨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可不是开两句外语，扯两句港台腔，或者找个假老外就能拉到生意的阶段了。上海飞速发展的经济吸引了全世界的投资者和创业家。宁飞所在的贸易的公司说起来是“港商”，实际上也不过就是做外卖倒手生意的。想要融入本地商场，建立人脉，不得不下一番苦工。
“我知道，但是，但是……”
薇薇安心疼又委屈。宁飞要不是为了帮她挡酒，也不至于被灌了那么多。
“我去给你买胃药和醒酒药，你等着。”
薇薇安急匆匆转身离开。
宁飞缓缓起身往包厢方向走，然而走廊里昏暗迷离的灯光和时不时从一旁包房里泻出的荒腔走板的唱歌声让他如同坠入了五里梦中。眯着眼睛，努力分辨方向，终于认清了其中一扇房门，毫不犹豫地推门走了进去。
包厢里，荣佳音正在翻看刚签好的合作意向书。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人影闯进来，还以为是刚才的客户又回来了，忙抬头笑道，“陶老板是忘了什么吗……”
她手一抖，不巧按到了包厢的灯光控制系统，脑袋上的金属灯球就这样兀自转动起来，在黑色的大理石地板上缓慢地打出一个个如梦似幻的银色的光环。与此同时，音响里继续播放刚才福建客商唱了一半的曲子，电视屏幕上一群身着清凉比基尼的姑娘们扭得摇曳生姿。
在一首《爱情的骗子我问你》的伴奏声中，两人在这有点浪漫又有点滑稽的氛围
里面面相觑。
“你……”
荣佳音刚开口，宁飞突然弯腰捂嘴。说时迟那时快，荣佳音一脚把茶几底下的垃圾桶踢到他腿边。
宁飞“咚”地一下跪在地上，双手扒拉住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荣佳音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又递来矿泉水。
“不能喝就别喝，干吗勉强自己？”
宁飞浑身无力，懒得跟她争辩，接过矿泉水漱口。
看他缓得差不多了，荣佳音起身往大门方向走。
“你要去哪里？”
宁飞一把抓住荣佳音的皓腕。
一见面就想走？她就那么讨厌他，不想见他吗？
可能是酒精的关系，此时的宁飞无比脆弱，委屈万分。
“叫服务员进来收拾啊。”
“我不信。”
宁飞不放手。不但不放手，还更加用力地反握住。他喝得太多了，酒精把他一贯精明的脑袋泡成了一团浆糊，风度也不要了，自制力也飞走了，他只晓得如果现在放手的话荣佳音马上就要像风一样消失，所以死死地拽住她。
“啊？为什么？”
荣佳音糊涂了，几年不见，宁飞竟然变成了一颗牛皮糖？
“听到没有？”
宁飞指了指电视机，大声控诉，“唱得就是你！”
“我……我骗你什么了？”
荣佳音莫名其妙。
“你睡了我，你又跑了，这还不是‘骗’！”
宁飞大声控诉。因为刚吐过的关系，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了似得，看得荣佳音心里“咯噔”一下。
宾馆一别后，宁飞满世界寻找荣佳音，可她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完全失去了消息。要是放在过去还有个周大发能够随时打探消息，偏偏周大发被逮进去了。他去问何家人，结果何家人根本不当一回事，说荣佳音经常独自出差，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正常得很。看他们那满不在乎的表情，漫不经心的语气，宁飞气得不行。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才十八岁就迫不及待地要逼自己独立，因为偌大的一个上海，压根没有亲人关心她！
他关心她，想要照顾她一生一世，可却她不见了！
等留学手续办妥，把母亲送入疗养院后依然等不到荣佳音的消息。宁飞无可奈何地上了飞机，开启了另一段人生旅程。
懊恼、失望、挫败，各种情感在心头五味杂陈。宁飞便是带着这样的心情离开上海前往香港，这一走就是四年。
“你知道这四年我是怎么过的么？”
宁飞咬牙控诉。
“啊？你想了我四年？”
荣佳音大吃一惊。她以为他们失联之后，他很快就会把她忘了呢。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重点是……“
宁飞敲了敲疼痛的脑壳，“始乱终弃，无情无义，说的就是你！”
宁飞觉得这大概就是老天爷对他的无情嘲弄吧。他本来一直非常惶恐，自觉总有一天会做出对不起爱人的事情来。谁知道风水轮流转，被玩弄被辜负的人居然是自己。
“我没有变成我爸，我变成了我妈，变成了一个‘怨妇’。荣佳音，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宁飞指着荣佳音的手指都在颤抖。
荣佳音小嘴微张，大脑一片空白。
女歌手哀怨的歌声给宁飞的控诉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与此同时，大门被人推开。
“Alex你怎么跑到哪里来了。”
薇薇安找了一大圈终于找到宁飞，看到被吐得乱七八糟的垃圾桶哪里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啊，麻烦你收拾一下。要是需要赔偿的话，这点钱应该够了。”
小姑娘羞愧难当，忙从包里抽出两百块钱塞进荣佳音手里，都不敢和荣佳音对视，半拖半拽把宁飞拉了出去。
“你别拉我，我还有话跟她说呢！别拉，别拉，呕……”
荣佳音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好了，我们走吧。”
徐丽丽从洗手间回来就看到荣佳音跟傻子似得站在包厢正中间，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你吐过了？”
她关心地问，“刚才也没见你喝多少啊。”
“我做了个梦。”
荣佳音表情恍惚，举起手里的钞票，“梦里有人骂我渣女，还有人给我钱。”
徐丽丽接过钞票，在灯光下照了照，确认是真钞之后，笑着说道：“这梦做得好，让我也做一次。”
“做什么？”
“做渣女。”
如果给荣佳音一次机会，她一定会说“我不是渣女”。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是典型的“渣女暴论”，但是她还是要说“我也不想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和宁飞春风一度后的那天，正是荣佳音原计划去广州押货的日子。要不是早起穿衣服的时候在包里看到了火车票，荣佳音差点又要重蹈覆辙。望着身边沉睡的爱人，荣佳音咬了咬牙，毅然决然穿上衣服，踮起脚尖离开。
她原本打算等自己从那边回来之后再和宁飞谈谈他们的爱情，他们的未来，然而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在出货的路上遭遇抢劫。
因为是第一笔外贸生意，荣佳音和徐丽丽坚决要求要跟货车一起去深圳。
“没有必要。”
徐文斌觉得这两个姑娘在胡闹，“你们知道这一路上治安多差吗？”
徐文斌说广州这边比不江浙沪。这里工厂多，外来人员多，道路破旧，设施落后，鱼龙混杂。经常是车子开车开车就遇到一片荒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怕是有多年出差经验的销售员和司机师傅，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夜间的公路上，偷油偷货的事情时有发生。再带上两个年轻姑娘，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
“就是因为这批货非常重要，我们才要跟着的。”
徐丽丽摘下墨镜，指了指自己，“徐老板你不要小看我，老娘我走南闯北也去了不少地方，就没怕过谁。”
“什么‘老娘’‘老娘’的，你今年才多大？”
说实话，徐文斌有些看不惯徐丽丽的作风。他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又在国企单位受了多年正儿八经的熏陶，徐丽丽满身的江湖气质和草莽作风让他觉得刺眼极了，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过去车间里那几个小黄毛青工。没有什么本事却又喜欢满嘴跑火车。
说实话，他对这次所谓的英国订单并不怎么抱有太大的希望。首先是数量太小，再来就是这两姐妹的行事作风实在让人觉得头晕目眩，不像商人，竟像土匪。之所以还和她们继续合作，是因为公司最近受到了一笔不小的冲击。本来他们的“艾琪儿”衣服款式都是“借鉴”外国知名品牌服饰，或是按图索骥，或是购买原单衣服后进行拆解打版。靠着这一招，加上他们自吹自擂是“香港品牌”，赢得了不少订单。结果前不久公司突然收到一封外文的律师函，某个外国服装公司控诉他们的抄袭行为，说他们违反了什么知识有关的法律。面对这封郑重其事，满是英文的信函，徐文斌不敢造次，他咨询了律师，被告知现在国内的知识产权法律还在起步阶段，那些个洋人真的要和他们打官司的话其实颇有难度。
“那就是没事咯。”
徐文斌侥幸地想。
“也不能这么说。你知道WTO吗？”
律师问。
“报纸上看到过，什么关贸总协定……和我们现在要谈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我们国家从80年代开始就想恢复在关贸总协定的地位。95年的时候GATT改名WTO，国家的复关谈判也变成了入世谈判。世贸组织规定想要加入WTO，作为条件之一，就是中国的企业必须尊重知识产权。你看着吧，秀水街，女人街那些抄袭品牌的包包，鞋子，皮带，早晚会被国家取缔掉的。”
律师正色道，“在此之前，肯定先拿正规公司开刀。与其等到那时候，倒不如现在就开始慢慢整改。”
“我们也不想抄袭的。谁让我们自家的设计师设计出的东西又土又笨，根本卖不出去。”
徐文斌也着急。他不是不想做原创款式，但设计师的水准摆
在那里。他也想过要重金聘请那些从法国、意大利留学回来的读服装设计的人才，但是根本找不到。话又说回来，那样的人才凭什么到他这样默默无闻的民营小公司来屈就呢？
徐文斌和厂里的人商量了一下，如果是承接外贸订单的话，可以规避掉知识产权这一部分的风险。加上出口退税等优惠政策，利润也不低。只是他们之前没有做过外贸这一块，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路子。
也就是这时候，野生客户荣佳音带着更加野生的徐丽丽撞了上来，徐文斌决定给她们两个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好，如果你们如此坚持的话，我和你们一起去。”
带着一颗“舍命陪君子”的心，徐文斌跳上了卡车。
结果就在他们离开广州的第一个晚上就遇到了拦路打劫的匪徒。
徐文斌单位的司机长年跑长途经验丰富，面对路上突然出现的路障选择视而不见强行通过，谁曾想对方为了逼停他们，竟然不管不顾开车小轿车从旁边的岔路上冲了过来。
坐在车头的司机、荣佳音和徐丽丽因为绑了安全带因此只是撞伤，然而后面押车的徐文斌则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连人带货物，当场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