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出狱
“你怎么会来？”
“哎，你这话说得，提篮桥是你家开的，只准你来，不准我来？”
荣佳音早上开车到拾光里，到了才晓得大发阿爸病倒了。
“我以为你把老邻居们都忘了呢。”
“这话我应该还给你，这几年你一次都没有回来过，我以为你死在外头了呢。”
“荣佳音，我和你有仇吗？还是你现在当了老板，说话的时候喜欢夹枪带棒？”
“我怎么会和你有仇呢？说起来我应该恭喜你呢。”
荣佳音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听丽丽姐说了，你有未婚妻了，打算什么时候办事儿啊？在香港办还是在上海办？到时候我一定包个大红包。”
四年前他们分开的时候并没有要求对方做下什么承诺，各自男婚女嫁也理所应当。只是荣佳音心里还是有些吃味，她本来还以为他们两个会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是我欠你很多声‘恭喜’才对。红包也不必送了，免得有去无回。”
宁飞苦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地顶了起来，出租车司机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好了好了，小两口不要吵了。有人出来了，看看是不是你们的朋友？”
他好心提醒道。
“谁跟他/她是小两口！”
两人一齐转头，异口同声地反驳。
说罢，互相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司机师傅耸了耸肩膀，心想小夫妻蛮有意思的，一早跑到监狱门口来吵架，难道这就是人家说的“情趣”？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响，黑色的大门里走出一个光着脑袋的年轻人。他手里提着一个红蓝相间的蛇皮袋。看到门口站岗的武警，他反射性地鞠了一躬。大门很快被关闭，他一脸茫然地呆在原地，直到炙热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年轻人才后知后觉地抬起一只手遮在脑门前。
“请赶快离开。”
在武警的催促下，他往前走了几步。
他觉得脚步很轻，像是走在云端上，深一脚浅一脚。脚步也很重，每一步都像是有几千斤。
阳光过于热烈了，他的眼睛里迸发出了泪水，泪水遮住了不但遮住了视线，也让他在恍恍惚惚之中看到一道五彩斑斓的光，像是小时候蹲在弄堂里玩玻璃三棱镜，他把三棱镜贴在眼睛前，迷恋地看着里面色彩斑斓的世界。
那个小小的世界里，有慈爱的父母，有可爱的小伙伴，有……
“宁飞，嘉应子？”
他难以置信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怀疑自己在做梦。
“大发……”
“大发阿哥？侬是大发阿哥？”
比起周大发，荣佳音和宁飞才是惊讶得几乎像是见了鬼。这是大发？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光头小伙会是他们认识的周大发？
“是我，认不出来了吗？”
大发羞涩地摸了摸脑袋，“我也觉得自己变了很多。”
“哪里是变了很多，简直就是脱胎换骨好不好？”
荣佳音围着周大发团团转，眼睛瞪得老大。
大发居然也能那么瘦吗？她从认识他的时候起，就是
个小胖子了。
就拿他们家来说吧，吴敏霞为了养三个孩子，不得不精打细算，只有周末和逢年过节家里才能吃点荤腥，所以何家上下一个胖子都没有。上海的普通人家也不是顿顿都有肉菜的，肉票就那么一点点，要攒着过年的时候用。可大发的阿爸姆妈心疼这个独养儿子，为了他宁可高价去黑市收购鸡蛋和不要票的鸡鸭鱼肉，把他喂得白白胖胖。尤其是他反复高考反复复读的那几年，除了一日三餐，他爹妈还给他弄了很多补品，中药的西药的，什么流行吃什么：娃哈哈口服液，太阳神口服液，中华鳖精，白兰氏鸡精……结果是周大发的成绩一年较之一年差，节节败退。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他的体重一年赛过一年，最后成了一个两百斤的大胖子。
瘦了之后的周大发，似乎连长相都改变了。荣佳音认识他那么久，头一次发现他居然是个双眼皮，鼻梁高挺，而且脸上还有两个酒窝，笑起来的时候两个会露出浅浅的两个小洞。如果换下现在这套灰扑扑的衣服和农民鞋，穿上现在年轻人里最时髦的polo衫和运动鞋的话，谁不说他是个帅小伙呢？
“没想到坐牢还有这样的作用。你这四年的苦也不算白受了。”
荣佳音去美容院里做脸的时候听说了，现在的年轻姑娘们为了减肥瘦身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从节食减肥到运动瘦身乃至针灸艾灸甚至吃药打针，只要能减掉身上的赘肉就连动刀子都在所不辞。不久前电视上还放过一个姑娘乱吃减肥药结果把自己吃死的新闻呢。那些姑娘要是知道蹲监狱能减肥瘦身，不知道会不会心动？
“嘉应子你不要说这种笑话。监狱这种地方哪能随随便便就进去的。我要是早知道……哎，不谈了。”
蹲了四年的大牢，周大发不止人瘦了，脾气也改了好多。不再像过去一样喜欢夸夸其谈，真个人都沉稳了下来。可能是刚出来的关系，他身上还有肉眼可见的惶恐和自卑。
“不说了，来，来，先去去晦气，这才是最重要的！”
说着，荣佳音看了一眼宁飞。
两人很有默契，同时动手，一个用带着露水的柚子树枝在周大发身上轻轻拍打，一个扬起手洒下白色的盐巴。
周大发笑着张开双手接受他们的祝福。阳光、树叶、盐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当被柚子叶上溅起的露珠怕打在头顶的时候，周大发感觉自己这次是真的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
“走走走，去吃饭。我定了饭店，特意帮你接风洗尘的。”
荣佳音拍了拍手，招呼周大发上他的车。谁知道宁飞捷足先登，早她一步拎起地上的行李包，走到出租车旁。
“大发，跟我走。”
他拍了拍出租车车门。
“大发哥哥，跟我走。他又不知道饭店在哪里。”
荣佳音扯着嗓子吼。
“不是，难道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谁跟他/她一起了！”
两人再一次异口同声反问。
周大发往左边看看，又往右边瞧瞧，感觉自己像是父母离婚之际，被人问“要跟爸爸还是跟妈妈”的小孩子。
最终，周大发还是上了荣佳音的轿车。
倒不是他看不上出租车，因为就在他们刚才僵持在那里的时候。监狱里又陆陆续续放出了几个犯人。他们不知道怎么回市区，看到有部出租车停在那里，决定凑钱拼车到市中心。
“兄弟，帮帮忙，我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呢。”
带头的男人恰好认识周大发，求他高抬贵手。周大发看向宁飞，宁飞见状只好把车子让了出来。他也挺大方的，除了车费，还给了司机一百块的等候费。
宁飞正要把周大发的行李放进后备箱，荣佳音阻止了他。
“扔掉，留着干嘛？都扔掉！”
她看过了，都是些衣服和生活用品。她说既然要重新做人，就要从头到脚都焕然一新。
宁飞想想蛮有道理，直接把旅行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俩一个发号施令，一个立即执行，周大发想阻止都阻止不了。
“四年不见，你们两个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妇唱夫随，配合默契。”
他感慨地说道。
一瞬间，荣佳音和宁飞的眼神在空中交错，凭空闪出刺拉拉一片激烈的火花后，下一秒迅速地朝两个相反的方向飞走了。
荣佳音本来想带周大发去吃火锅的，但是周大发说他在里面吃得清淡，肠胃比不得从前。一行人于是找了个吃本帮菜的馆子，点了几个家常菜。
“多吃点，多吃点。”
荣佳音和宁飞一个劲地给周大发夹菜，搞得他碗里的菜不降反增，越吃越多。
“说真的，我没想到会是你们两个来接我……”
周大发实在吃不动了，放下饭碗。
“这几年你们都好吗？我，我在里面听说建军哥哥没了，难受得要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没了，我都不能去送他一程。都因为我干了那样的蠢事……宁飞阿哥，谢谢侬，我听我姆妈讲了，你借了好大一笔钱给我们家渡难关。等我找到工作赚了钱，一定第一时间把钱还给你。”
这事儿荣佳音还真没听说过，她讶异地看向宁飞，眨了眨眼睛：你做的？
宁飞没吭声：不然呢？
“我听我妈讲，嘉应子你还帮耀鹏开了一家店是吧？他姐姐那么对建军阿哥，你还以德报怨，嘉应子你真是了不起。”
这下轮到宁飞惊讶了。
“我只是不想他活得那么难受而已。”
荣佳音低头喃喃道。
何建军惨死，李兰珍出国，自己被骗了钱又差点坐牢，几重打击之下李耀鹏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无所事事，酗酒赌博，终日游荡，不管父母如何劝导打骂都无济于事。直到有天夜里浑身湿哒哒地被联防队的巡逻员送回家，惊动了半条弄堂。李家爷娘以为他想不开去自杀了，抱着他哭天抹泪，李耀鹏却冷静地推开了他们，说自己只是走在河边不小心滑进苏州河里去了。
如果这样的“不小心”没有再一次发生的话，或许有可能真的是“不小心”吧。
“嘉应子，我烂透了，我连死得勇气都没有。我就是个烂人。”
第二次被人搭救，面对前来医院探病的荣佳音，李耀鹏羞愧得无以复加，恨不得用被子把自己的头蒙起来。
“我是看到河岸对面隐隐约约有人走过来，我才往桥下跳的……我是个懦夫。我活不下去，我也没有死得勇气。我比烂泥还要烂。”
“不，你不烂，你有良心，有良心的人才会痛苦。”
荣佳音苦笑。
直到这一刻，荣佳音才明白大舅舅为何那天轻易放李兰珍一行人离开。
因为真正善良的人，哪怕什么都不做，他都会自我折磨；而那些自私自利的家伙，即便逼着他们磕头认错，他们都只会摆摆样子，心底不会有半点反省。所谓的“道歉”，也只是潦草的敷衍和不得已的配合罢了。说不定心底那一点本就为数不多的愧疚马上就被汹涌的恨意冲得半点不剩。
荣佳音毫不怀疑，如果那天真的耽误了李兰珍的飞机，她会带着她全家砸了建军哥哥的灵堂！他们何家从此是他们家的仇人，而不是苦主。
可是报应总是不爽的，李兰珍本人虽然没有受到惩罚，她家人会代她受过。李耀鹏在跳桥的时候撞到了钢筋上，差点半身不遂。哪怕病愈出院了，也变得一只脚高一只脚低，终身都离不开拐杖了。
大好的青年变成了残疾人，李家父母痛不欲生。李耀鹏却在此时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从家里搬出去！为了这个家，为了姐姐，他放弃了学业，失去了健康，他已经不欠他们什么了，他要过自己的人生！
荣佳音在得知他的境遇，面对这个曾经爱慕过她的青年，思来想去，终于决定拉他一把。
“我帮他开了一爿家电修理铺。就在菜场那边。”
荣佳音说到：“就在菜场那边租了一个店面。他白天修家电，晚上就睡在里面。耀鹏手艺不错，那边的人他也熟悉，生意还算过得去。”
店铺开业后，李家父母来看过两次，李耀鹏只当他们不存在。听宁波阿娘讲，李家父母一度异想天开，想要介绍菜场里卖菜的外地女孩子给他，好让李耀鹏有人照顾。结果被李耀鹏挥着扫把赶了出去。
她望向周大发，“等吃好了，我带你去看看他。他看到你
一定开心得不得了。”
“我害了他，他看到我还会开心吗？”
周大发苦笑。
“当年不懂事的人不止你一个，就让一切都过去吧。”
荣佳音说道，“如果建军哥哥在天有灵的话，也会希望我们拾光里每个小伙伴都过得好好的……可能，就连兰珍姐姐，他也会希望她过得好吧。”
宁飞痴痴地望着她，听着她的话，内心猛地泛起一阵酸楚的更是涌起了不甘：这样好的一个女孩子，凭什么自己就这样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