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大祸临头
“我觉得不妥……”
看着手里的合同书，荣佳音眉头微蹙。
“哪里不妥？合同我已经和律师反复确认过。因为上海的办事处还没有来得及成立，这笔交易之后将会通过香港总公司达成。机器经由香港港口进入内地，而不是直接从日本运来上海的话，可以省掉一大笔关税。这部分操作先已经和你先……徐先生商定过了，他是认可的。”
宁飞抬起头，眼睛里冒着冷光。
这一笔帮徐文斌的公司引入日本全自动缝纫机的项目是他回国之后接到的第一笔大单。宁飞这段时间拼命催促香港方面的同事，终于在日本找到了一家适合的公司。因为他们打算出手的机器是二手的，价格比起原厂要来得便宜的多。虽说是在日本国内被淘汰的机器，但如果放到大陆的话也还算先进。并且因为日方着急脱手，价格开得并不是很高。
收到消息后，宁飞立即找到了徐文斌。可那时候徐文斌已经回到广州了。他也没想到宁飞的办事效率如此之高。然而广州那边的事情太多，他一时半会儿也脱不开身，就把这个项目委托给了荣佳音，请她帮忙跟进一下前端的事宜。他这里也会尽快派人过来做具体的接洽。
宁飞本人是很不屑于这种公私不分的“夫妻老婆店”经营模式的，特别是一想到荣佳音作为别人的妻子，别人的代表和自己来谈判，心里更是难受。不过他到底已经不是当年的毛头小伙，好歹在商场上滚了两年，马上就收拾好情绪，耐着性子询问荣佳音觉得哪里不妥。
“第一，这不是徐总原本想要引进的品牌和型号。徐总之所以会看中铃木商社生产的Z机型，主要是因为它的功能和他们工厂的生产需求适配。你们现在提出的这个Y机型，我们事先没有接触，也没有了解。”
“第二，这份数据报告虽然详尽，但是我认为还是应该请专家到现场勘察一下。只凭纸面数据，不好意思，我不是不信任贵公司，但这笔交易牵涉的金额不小，我相信徐总本人也不会贸然决定。”
“第三，是通过上海公司，还是香港公司来引入机器，能够利用政策节约多少资金，这并不是徐总关注的重点。徐总的工厂虽然是私营企业，不像国企那样财大气粗，但比起价格，更注重质量，不会在这方面做过多的纠结。”
说完这些，荣佳音合上文件夹。
“宁总对徐总的生意如此放在心上，在那么短的事件内做了这样的方案，看得出两边都有合作的诚意。既然如此，就没有急功近利的必要。这个是年度项目，还是慢慢来比较好。”
她这一大套话说得宁飞刮目相看。
宁飞以前见过她做生意，眼睛带笑，嘴巴抹了蜜，把人哄的晕陶陶，不知不觉之间掏钱买下东西。带着一股小商人的精明和轻快。
可四年过去，她变得沉稳了，大气了，骨子里透出的自信让人忽略她的年纪甚至性别，说出来的话虽然不甚尖锐，却句句切中要害。她的成长速度让宁飞甚至感觉有些触目惊心。
“徐总不止和一家外贸公司在接触吧？”
“怎么？宁总对自己没有信心吗？”
荣佳音眼珠子转了转，笑道，“确实接触了几家公司，不过你们是头一个递项目书过来的。”
“那其他几家……”
荣佳音摆了摆手，暗示“言尽于此”。
“薇薇安，让你订的餐厅订好了吗？一会儿和荣总一起吃个便饭。”
宁飞还是想争取一下。
“我不……”
“三个人一起。你不要想太多。”
宁飞以为她在避嫌，心想从前竟不知道她如此贤惠。
“我想太多？”
荣佳音看了一眼下楼去叫车的薇薇安，心想不知道谁在想太多。
“我和Alex是在大学的网球社认识的。那时候他读研究生，我念大三。Alex的网球打得很好，他说他是头一次打，我一点都不相信。”
谈完正事，酒过三巡，三个年轻人也打开了话匣子。荣佳音有心要打探宁飞这几年的生活情况。她不直接问他，而是找薇薇安套话，小姑娘没有心机，三言两语之间就把宁飞出卖得干干净净。
“你还会打网球？看来你的留学生涯过得很多姿多彩嘛。”
荣佳音揶揄道。
“容小姐你呢？你喜欢什么运动？在大学里也打球吗？”
“我喜欢的运动可多了，羽毛球、篮球、瑜伽……不过我没有上过大学，我是落榜生。”
荣佳音大大方方地道。
“不，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看你的谈吐，我还以为你是个学霸呢。”
薇薇安连连道歉。
“没事，我后来靠自己的本事也拿到了本科的学历。”
“真的？你自考了大学？”
这个消息让宁飞着实吃惊，进而油然生出一股欣喜。对于荣佳音没有接受高等教育，宁飞一直引以为憾，没想到她竟然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一概补全了。
“当然，你以为我这四年光顾着赚钱了？我上夜校，学英语，我学得东西可多了。”
她曾经一度想要拉徐丽丽共同努力，结果徐丽丽这个学渣比周大发还要讨厌学习。荣佳音都怀疑她当年从学校出走，到底是因为她爸爸的那一个巴掌，还是因为她实在读不下去了，给自己一个借口呢。
“荣总，Alex，搞了半天，你们……两个认识啊。”
薇薇安总算看出了些端倪，这可不是
单纯的甲方和乙方之间的对话。
“我们……”
“我们是老邻居。你们宁总以前住在我家楼下。”
荣佳音抢答。
“真的吗？太巧了，Alex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薇薇安是个情绪外露的姑娘，激动地推搡宁飞的胳膊。
宁飞不响。
“是啊宁飞，你为什么不告诉薇薇安呢？”
荣佳音嘴角勾起，手指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都已经是未婚夫……”
“买单！”
荣佳音话音未落，宁飞突然举起手大声招呼服务员，把荣佳音吓了一大跳。
“你干嘛，故意的吧？”
趁薇薇安去柜台结账，荣佳音狠狠地在桌子下踢了宁飞一脚。
“我故意还是你故意？”
宁飞气她刻意隐瞒两人之间的关系。
邻居？他们之间的纠葛是用轻飘飘的“邻居”两个字就可以盖棺定论的吗？
宁飞正欲反驳，荣佳音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荣佳音瞪了他一眼接起手机，下一刻脸色大变。
“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马上，马上。”
她说着，拎着包起身要走，然而下一秒却脚下一软，就这样落进了宁飞的怀里。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宁飞，快，快送我去医院。”
荣佳音嘴唇不住发抖，“我外婆在弄堂口跌了一跤，现在正在医院里抢救。”
宁飞开着荣佳音的车子一路狂飙到了长征医院。急诊室门口何家人或站或坐，无不愁容满面，看到荣佳音带着宁飞出现，更是大吃一惊。
“外婆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摔倒呢？”
荣佳音抓住吴敏芳的手问。
外婆自从前年生了一场大病后，身体就大不如前了。原来她一早还能去菜场买点小菜，初一十五和弄堂里的老太太结伴搭车去市郊的寺庙烧香。自那之后就不怎么出门。最多就是天气好的时候拿一只小板凳坐在对面幼儿园的围墙外头晒晒太阳，隔着铁栅栏看看园子里的小朋友蹦蹦跳跳。幼儿园放学了，老太太也拎着小板凳慢悠悠地走回家——荣佳音百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会摔一个大跟头呢？听大妈姆妈在电话里讲，说老太太一个跟头从过街楼跌到了马路中央，恰好有一部大卡车驶过，差一点点老太太的脑袋就要被卡车的轮胎碾过了。别说亲眼看到，哪怕只是想一想，荣佳音都觉得心脏骤停。
“我也不晓得啊，我正在公交车上卖票呢，回到场子里后领导告诉我家里出事了，让我去医院。我也一头雾水呢。”
吴敏芳说着，往荣佳音身后的宁飞望了一眼。
“舅舅，你呢？”
何继业也摇了摇头，他也是上班上了一半接到居委会小张同志的电话。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了什么，他也是一概不知。
荣佳音无奈地看着他们夫妻两个。他们夫妻两个也好奇地看着荣佳音身后一言不发的宁飞，想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宁飞不是出国了吗？他和嘉应子又联系上了？还是说……他们其实一直都有联系？
就在此时，抢救室的大门打开，医生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大夫，我姆妈怎么样了？”
“医生，我外婆还好吗？”
一群人轰了上去，宁飞也紧贴着荣佳音，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这是病危通知书，你们谁来签一下。”
医生拿出一个文件夹。
“什么？病危？我外婆只是摔了一跤，怎么就病危了呢？”
荣佳音难以置信地问。
“初步判定是脾脏破裂，可能还有脑出血。老人家年纪大了，基础病太多，动手术之前我们必须要有你们家属的同意。”
医生看了一圈，最后把纸笔交到何继业手上，“快签字吧，不要耽误手术。”
何继业接过纸笔，但是他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笔尖在白纸上不成笔画地滑动着，最后草草地划了划了一个圈圈。
抢救室的大门再度关闭，一行人继续焦急地等待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大门再度开启，荣佳音第一时间站了起来。
“怎么样？”
她瞪大眼睛，恨不得直接闯进门内。
“通知一下病人的其他家属，尽快来见一面吧。”
医生摘下口罩，“病人支撑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