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技术顾问
宁飞和薇薇安站在上海中外合资池田制衣所门口，身旁是负责接待的日方工厂代表和翻译。
经过多轮的谈判，徐文斌那边同意参考宁飞推荐的日本铃木牌Y机型。然而因为签证的原因，徐文斌手下的技术人员无法亲赴日本工厂考察。哪怕对方出具的报告数据显示其性能和不算低的性价比，依然无法打动徐文斌。一下子引入几百台机器的风险实在太大，他不打算冒这个险。
就在荣佳音作为徐文斌的代表打算推掉这次合作的时候，日本方面却传来两个消息：第一，只要在今年年底之前达成合作，价格方面可以再做让步。第二，虽然铃木商社在中国没有公司和办事处，但是有一家叫做池田制衣所的公司目前正在使用他们公司的缝纫机，其中一个车间用的还就是徐文斌他们打算引入的型号。徐文斌可以派他们的技术专家到现场来勘察一下，眼见为实，再决定是否有进一步接触和谈判的必要。
宁飞带着薇薇安按照约定时来到这家位于上海嘉定的郊区的工厂，发现日本方面的代表一早就等在大门口了。
叫做中山的日本人通过翻译告诉宁飞，他们的池田老板和铃木商社的老板是多年好友，非常看好这一次的交易。
“宁桑，听荣桑说，这次从广州派来的技术专家非常专业，不知道你之前和他们接触过吗？”
中山课长毕恭毕敬地问。
“不瞒你说，我今天也是头一次和他们那边碰面。我比你还紧张呢。”
宁飞半开玩笑地道。
荣佳音把这次会面的地点直接定在工厂，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按照他们做这一行的潜规则，双方事先见个面，互相应酬招待一下才是正常的。没想到她一点面子都不给，来几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什么都不说。
到底是给自己老公做事，就是尽兴尽力，保密性绝了……
宁飞越想越觉得嘴巴发酸。
“来了，来了。”
就在此时，眼尖的薇薇安踮脚指着前方的交叉路口喊道。宁飞定神一看，果然是荣佳音那部大红色的夏利，正徐徐地朝工厂方向驶来。
“荣桑，大驾光临，欢迎欢迎啊。”
中山课长走到车边冲荣佳音打招呼。
因为要参观工厂的关系，荣佳音今天不像往日那样穿得肆意张扬。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衫配牛仔裤，长发编成辫子用丝巾扎了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显得干练又精神。
宁飞也跟到车边，透过茶色的玻璃窗，隐隐约约看到车后座坐着两个男人。
“这就是广州来的纺织方面的专家吗？”
薇薇安好奇地问。
“是专家，不过不是从广州来的，是上海本地的。”
荣佳音冲众人眨了眨眼睛，一把拉开车后座的门。
众目睽睽之下，一根拐杖伸了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地一声。
中山和翻译面容整肃，以为来了个“老年顾问”，站得笔直。薇薇安则连忙上前两步，弯下腰，预备把“老专家”从车里搀扶出来。
然而出乎她的预料，“老专家”摆了摆手婉拒了她贴心的服侍，自己弯腰低头，缓缓步出车厢。
“李……耀鹏？”
宁飞大惊失色。
让他预料不到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既李耀鹏之后，周大发也从车厢里钻了出来，热情地朝他们打起招呼。
“哈罗呀，恐恩你起哇！（こんにちは，你好）
周大发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了中山这个日本人，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疯狂地摇摆起来，“瓦塔西哇周大发戴斯！（私は周大发です，我是周大发）”
这是他临时突击学的，特意在新华书店里买了《新编日语》，日夜练习的结果。
那日本人又不晓得他的路数，以为来了个会日语的专家，顿时激动地要死，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溢美之词。
“唔，唔……你滴，说滴什么，我滴，不明白滴干活。”
周大发支支吾吾半天，飙出一句协和语，把一旁的女翻译逗得哈哈大笑。那日本人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跟着一起笑。周大发尴尬地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现场顿时笑声一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飞把荣佳音拉到一旁，“这就是你说的专家？李耀鹏和周大发？”
“是啊。”
荣佳音点点头，大气不喘。
“嘉应子……荣总，请你专业一点。我们是在谈生意，你不要搞七捻三，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带到现场。还是说你是故意的，故意让这笔生意谈崩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回家吹吹枕头风不就好了吗，何苦来折腾他！
“我是很专业地请了专业的人才。别的不说，李耀鹏可是堂堂纺织技校毕业的，有多年的行业内从业经验。要不是纺织厂倒闭了，他高低能评一个高级工程师的职称。”
宁飞朝李耀鹏望去。发现他今天穿得居然是棉纺厂的工作服。蓝色的劳布衫和同色的劳动裤，脚踏工人鞋。如果不是手里拿了根拐杖，简直和当年上班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记得他从上班头一天起就是这样打扮，一年四季几乎没有变化。最多夏天的时候在脖子上系上一块白色的棉毛巾。李耀鹏踩着凤凰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弄堂里招摇而过。见到他的叔叔伯伯，阿姨妈妈们，无不夸赞，说他比宣传画上的工人老大哥还要神气。
上海是工人创造的城市，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里的人为自己的工人身份深感骄傲。因为他们是“有单位”的，工厂系统有自己的医院，托儿所，学校，电影院……只要呆在厂里一天，他们和他们的子女的生老病死都有保障。直到某一天，工人们收到了厂里的通知，告诉他们时代不需要他们了，他们下岗了……
这么多年过去，宁飞万万没想到会再一次见到李耀鹏身穿工人服饰的样子，看着他身上那隐隐约约的往日风华，宁飞忍不住眼眶一热。
“你想帮他？”
“不，是他来帮我，准确地说，是来帮我们。”
荣佳音正色道。
“好，李耀鹏就算了，我承认他有技术，有本事，”
宁飞顿了顿，咬牙道，“周大发又算怎么回事？”
难道他是来帮日本人做头发的吗？
“宁飞阿哥，你也实在太小看人了。我是会做头发没错，从里面出来之后一直在我阿爸阿爷店里帮忙，可这不代表我只会剪头发好不好。”
“别的东西我不敢说，踩缝纫机我的水平可是一流的。这活计我可足足干了四年啊。这缝纫机的好坏，我一上手就晓得了。”
说着，周大发坐上缝纫机，从一旁的筐子里拿起一条牛仔裤的半成品。
这话可不是吹牛，他在监狱里服刑四年就踩了四年的缝纫机。凭他现在的手艺，开一爿裁缝店养活自己完全不在话下。要不是他爹强迫他留在理发店里帮忙，他早就
出来单干了。
至于李耀鹏，他在纺织厂里做了那么多年，再大型的机器在他眼里就跟玩具一样，更不要说只是区区缝纫机了。来之前荣佳音已经把这个型号缝纫机的说明书给他看过了，李耀鹏表示哪怕这些日本人让把机器拆掉，他都能一个原件不差地现场组装起来。
这两人果然没有吹牛，几分钟的时间内，周大发行云流水似得就把牛仔裤车好了。
“不行，针头好像有点问题，刚才卡了好几次线。”
周大发抬起头，有点不客气地冲中山科长问道，“你们不是说机器保养得很好吗？我怎么觉得摆梭和机针压力都有问题呢？如果不是我这种老手，晓得如何及时调整力道的话，这条牛仔裤就废了。”
中山叽里咕噜地跟翻译说了一通，没说明白。周大发干脆问旁边的工人，那本地工人可比日本人老实多了，当下就一五一十交代了，“其实我早就跟领班说了，这段时间工时太长，机器都没有好好保养。最近这两天废品率大大提升。这位阿哥我跟你讲，这小日本坏得很。一旦出了废品，是要我们自己吃进的，从工资里扣钱。真是好笑，明明是机器出问题，倒要我们负责。这个工厂的日本人跟电影《星星之火》里旧上海滩日本纺织厂里的那摩温（沪语：工头）一式一样的，坏得很呢！如果你们要和他们做生意，可要注意点。”
日本人听他胡说八道兜了老底，连忙让他退到一旁去。
宁飞眉头紧锁，继续听周大发汇报心得。
“他可不是瞎说，我刚才就想问了。中山科长，你说这批机器只用了五年，我怎么感觉老化得特别厉害？”
“不可能。确实只用了五年。如果你不信，我可以拿出当初购买的凭证。”
中山课长答道。
“磨损不磨损，不光看购入时间。一天用八个小时和一天用十六个小时能一样么？”
荣佳音一针见血地说道。
刚才进门的时候，她趁机看了一眼贴在门口的车间的排班表。这个日本人工厂采取的是二十四小时轮班制，工人都是三班倒，也就是说机器是一刻都停不下来的。被这样用了五年，能有他们口中的六成新吗？荣佳音表示怀疑。
“要我看，整个机器，只有这个外壳是新的。”
李耀鹏拿着扳头对机器一阵敲敲打打，最后下了判断。
“你不要乱说。”
中山课长气的脸都红了。
李耀鹏不搭理他，他忙前忙后，一会儿拧开这里，一会儿拆开那里，像是外科手术医生一样把这些缝纫机打开又完美地缝合起来。日方的技术员和经理跟在他后面，每听到他报出一个缺点，他们的脸色就白上几分。
“这台磨损的厉害，以前肯定发生过机械故障。当时为了赶工期，勉强焊接了一下，一直都在带伤运作。”
“这台齿轮磨损了，你们配过齿轮，但是用的不是原件。买的国产的便宜货吗？”
“这台倒是还行，只是螺丝松动了。拧一下螺丝就能解决。”
绕了一圈，李耀鹏走回荣佳音身边，下了最后的总结，“别说。”
说着，李耀鹏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他本来是没打算来当什么顾问专家的。他算哪门子的专家，一个在菜场家电维修部帮人修燃气灶的废物而已。是嘉应子好说歹说，说徐总那边一时半会儿派不来人，又说这笔生意是宁飞回上海的第一笔大买卖，让他一定要来帮忙，他才勉为其难答应过来喽一眼。
这家日本人的制衣工厂，虽然规模连他们棉纺厂规模的一半都没有，但是当他一下车，空气里弥漫的纺织品和机油混合着气味扑面而来，就让他精神一振。走进车间，听到机器咔嚓咔嚓发出的声响，看到坐在机器前身穿宝蓝色工装，头戴白色防护帽的年轻姑娘们，一瞬间，李耀鹏顿时仿佛回到了旧日时光。
他的技术，他的骄傲都回来了！
周大发和李耀鹏的话让日本人无话可说，只得乖乖低头。
宁飞和薇薇安两个面面相觑，他们之前也来过这家工厂检查过设备，压根没看出里面这么多的猫腻。果然，专家就是专家。
“那么这一笔生意……”
宁飞皱眉。
“我实话实说，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下，又疏于保养还能保持这个状态，多亏了缝纫机机器本身质量过硬。”
看出宁飞眉宇间的为难，李耀鹏考虑一会儿，“我的建议是，与其买二手，不如引入新机，比起欧美品牌的机器，小日本……铃木的机器确实是物超所值。耐用。”
宁飞和荣佳音闻言，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兴奋的小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