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大结局
荣佳音双手撑在露台的栏杆上，望着远方的苏州河。不知道是她的幻觉，还是这两年上海市政府的苏州河治理真的起到了效果，那条又脏又黑的黑道如今似乎真的清澈了许多，偶然还能看到鹭鸟在河边飞翔。
“都变了，一切都变了。”
她眺望远处，对面马路上刷在墙壁上的宣传语这几年从“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到“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到“全力奋斗，迎接21世纪”。
21世纪来了，上海也没有停下建设的脚步。
这个城市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工地，无数的挖土机打桩机像是勤劳的工蜂日夜劳作，推平了一栋又一栋的建筑，建起了一幢又一幢的楼房。荣佳音记得自己刚来上海的时候觉得上海的高楼多得让人炫目，它们是那样地冰冷，高高在上，就像这个城市的人们在别的地方人民的心目中的形象。可在这两年新造的摩天楼的对比下，那些水泥建筑渐渐地显得笨拙而无趣起来，甚至让人感到一种面对老年人时候的心酸。
总之，这个城
市变化得太快了，别说老年人，就连荣佳音这些年轻人有时候都会无端感到惶恐，害怕被时代抛弃。
“宁飞，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把结婚的事情再往后推推？我是说，这一两年对我们来说都是全力以赴打拼事业的时候。万一生了孩子的话，肯定不得不把精力分散到她身上。我想我们都还年轻……姆妈？”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以为是宁飞最后上露台来看一眼，却没想到站在身后的是何卫红。
不但有何卫红，还有卓燕玲。这对曾经的手帕交，现在的老亲家和荣佳音一样不约而同地想上露台和拾光里做最后的告别，同时也告别她们人生中曾经最青春，最美好的时光。
“阿姨，姆妈，你们听到啦……”
荣佳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颊，不过还是鼓足勇气征求起她们的意见。
“你们觉得我想得对吗？”
何卫红看了看卓艳玲，卓艳玲摇摇头笑道，“我没有意见。”
如今的卓艳玲容光焕发，眼底不见半分阴霾。用她的话来说，宁红兵的死讯比什么特效药都有用。从疗养院出来后，卓艳玲仿佛要把浪费掉的二十年重新赚回来似得，活得那叫一个精彩动人。她参加了老年合唱队，做钢琴老师。参加了老年模特队，每周末都要穿上旗袍和各种或是复古，或是时髦的洋装去各个居委会、群众活动中心走秀。
时光似乎并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卓艳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听周大发姆妈讲，好几次看到有不同的男士送她回家。宁飞对此表示，只要他姆妈开心，同时交八个男朋友都没有问题。
“你没有，那我也没有。”
何卫红拉着荣佳音的手说道，“姆妈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活的稀里糊涂的呢。姆妈相信你做得每个决定都有你的道理。我不会干涉，也没有权力干涉你。”
别的不说，吴敏芳一辈子事事为女儿考虑，打算，恨不得替她考试，替她上班，替她结婚、生孩子。
结果呢？
树苗一旦生根发芽，就会按照自己的想法生长。不管是拔苗助长或者硬要改变它的姿态，都只是徒劳而已。
何卫红她相信自己的女儿是个好孩子，女婿是个好孩子，就连她交的朋友也都是个个好得不得了。
她至今都记得，一年前，那个叫做徐丽丽的姑娘闯入寨子的那一幕——荣佳音之前奇怪，为什么何卫红不回上海给外婆奔丧。不是她不孝顺母亲，而是接到讣告的那天，他们夫妻两个正要出发前往昆明求医。
荣贵因为常年积劳成疾，终于在抢收时倒下，何卫红怀疑他得了重病，于是把荣贵送到镇上医院。果不其然，镇上的大夫怀疑他罹患肝癌，建议他们尽快到大城市的医院治疗。一边是去世的母亲，一边是活生生却在忍受病痛折磨的丈夫，何卫红大哭一通后，决定还是先照顾活着的人。
检测报告刚出来，医生在他的肝胆部位发现肿瘤，但不确定是恶性还是良性。何卫红想让丈夫尽快接受手术，做病理分析。然而平时对她千依百顺的荣贵这次却发了戆劲，说什么都不开刀。他说万一是良性的，放着不管也没事，不用多挨一刀。万一是恶性的，那就更加不用管了。看病、手术、护理都要花钱。这几天他们在昆明住了几天，钱跟流水似的花出去，多年积攒下来的钞票差不多花了一大半。
这些钱原是他们给荣佳音存的。虽然荣佳音现在是大老板了，不但不缺钱，相反还每个月都寄钱过来。然而他们到底是当父母的，要尽自己的一番心力。这几年荣佳音寄来的钱，他们一分都没有用，全部存了起来。就等着女儿大喜的日子，把这些钱，连带他们准备好的嫁妆钱都给她，让夫家知道，他们娘家也是有人的，将来不准随便欺辱他们的女儿。
现在倒好，得了这个怪毛病，跑了一次城里，白花了那么多钱病也没看好。荣贵说什么都不看了，他说横竖是个死，与其把钞票浪费在他身上，不如全部都省下来给女儿。他说他不要住医院，他要回家，哪怕死也要死在家里。
徐家夫妻从上海赶到云南的时候。荣贵和何卫红刚刚回到寨子里，正艰难地爬上小竹楼。
徐丽丽听说了前因后果，当机立断，她让徐文斌留下来继续陪荣贵看病，自己则带着何卫红坐飞机回上海。她怕刺激到她，不敢告诉她荣佳音被刀子捅了，只说上海这边出了点事情，需要她本人亲自到场处理。
等何卫红来到上海，坐着直奔医院的出租车的时候才发觉不对劲。
到达医院的那天，是荣佳音住在ICU病房的第四天，医生把所有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却依然无法让她醒过来。何卫红隔着玻璃窗看着里头浑身插满了管子，仿佛纸片人似得女儿，整个人都呆住了。
二十多年没有回到上海，好不容易重新踏上故乡的土地，竟是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女儿一点点死去吗？
她才刚刚失去母亲，刚刚离别身患重病的丈夫，如今又要看着女儿去死。老天爷，你实在太残忍了！我何卫红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惩罚我？
“嘉应子姆妈，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要把她喊回来呀。当初阿宝妈把阿宝喊回来，你也能把她喊回来。你是她姆妈呀，你都放弃她了，嘉应子该怎么办呢？”
宁波阿娘抓住起哭得泪水涟涟的何卫红的手，两人抱成一团。
不知道是宁波阿娘的方法有用，还是吊下去的各种药水真的起了效果。谢天谢地，三天之后荣佳音真的醒来了。
看着面如金纸的女儿，那一刻，何卫红发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离开她。她的小姑娘呀，在最需要母亲的时候不得不远离家人，背井离乡。在最应该最无忧无虑的青春年华里，离开校园，背负起养家糊口的重任。好不容易如今功成名就，也找到了认定一生的爱人，怎么就一脚踏进了鬼门关了呢？她太失职了，作为母亲实在太失职了！她要补回来，把这些年来亏欠女儿的全都补回来。
没有工作就没有工作吧，没有户口就没有户口吧，兄弟不愿意分财产就不给财产吧，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留在她的嘉应子身边，守着她，护着她。她想嫁人，她就送她出嫁。她不想结婚，那他们一家三口就团在一起过一辈子。
“不出嫁也不意味着你们家就只有三个人过日子呀。”
听到未来丈母娘说这些话，宁飞着急了。他匆匆从楼梯口走过来，对着何卫红诚心诚意道，“我可以入赘的。我不是来拆散你们家的，我是来加入你们家的呀！”
“去你的吧！这话可以瞎说吗？”
荣佳音斜着眼睛瞪他。
“天地良心，不是瞎说，决对是真心的。”
宁飞说着，看向卓艳玲，“姆妈，可以吗？”
他恨透了“宁”这个姓氏，如果不是所有证件都需要更正的手续太过繁琐，宁飞早就想把自己改成母姓了。并且一想到将来自己的孩子也姓“宁”，他就觉得浑身难受。他就早就想好了，结婚之后，荣佳音不想生孩子那正好。如果想生孩子，不管男女，都让跟着她姓。
“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举双手赞成。”
卓艳玲轻笑道。
管他姓什么，反正都是她的孙子孙女，都是一样的。
“看吧！我妈都同意了。”
宁飞牵起荣佳音的手，“所以你不用考虑生孩子的事情。先把婚结了。要知道，我是在香港警察局门口求的婚，两地人民都见证过了，你可不能反悔。”
“你要入赘，我可养不起你。”
荣佳音斜着眼睛看他，笑道，“我出不起彩礼，也没有房子。”
“有的有的，嘉应子你不要吓他，有房子的。”
就在此时，吴敏芳
拉着女儿上了露台。看到小姑子和卓艳玲都在，吴敏芳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冲她们两个露出一抹谦卑的笑容。
“宁飞，我这次可没有亏待嘉应子和她妈妈。拆迁办给的房子和补偿款，我全数都给他们了，一分钱都没有昧下。”
一想到原本躺在ICU病房里的人不是荣佳音，而是自己的女儿，吴敏芳那些或是精明，或是龌龊的小算计都被悔恨和愧疚冲走了。尤其当她在公用厨房听到大发姆妈私下和宁波阿娘讲话，说何晓霞之所以婚姻不幸，遇到那么多乌糟事体，都是他们夫妻两个做人太刁钻的缘故。要是他们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别说女儿了，说不定外孙女都要被连累到。
以前这些不三不四的话要是被过去的吴敏芳听到，一定三不罢四不休，要和她们吵上一架。然而这回，吴敏芳还真的听进去了。她主动找到荣佳音，拿出她当年签下的保证书。当着全家人的面，吴敏芳把保证书撕了个粉碎。
“嘉应子，之前是我太贪心了，你原谅我吧。”
吴敏芳和和何继业两人这次是真心悔过。他们特意写信到部队向何卫国忏悔，说自己之前是被金钱蒙蔽了眼睛，现在他们知道自己错了，为了不让天上的姆妈寒心，让他退伍之后一定要回上海。
果然如同宁波阿娘所说，2000年年底，拆迁办入住拾光里，开启了动迁流程。拆迁评估下来，拾光里五号的何家一共分的五处房产。何继业家分到两套房子，一大一小，吴敏芳夫妇决定搬到郊区，把市区的小户型房子给何晓霞。荣佳音一家也分到了两套房子，剩下一套房子和几万元的拆迁款全部留给何卫国。建军不在了，他需要钱养老。
这一年对至于何佳音来说是三喜临门，除了拆迁拿房子，母亲的户口顺利迁回上海，父亲荣贵的病情也有了转机。在昆明动完手术后，病理分析结果证明他确实罹患恶性肿瘤，幸运的是还好只是早期，病灶并没有扩散开来，及时割除后已经没有大碍。荣佳音帮父亲请了长病假，把他接到上海来照顾。被迫分开多年的一年三口终于迎来了团聚。
宁飞家也分了两套房子，就和荣佳音他们家一个小区。所以荣佳音说的“没有房子”完全是一句戏言。
“舅妈，我逗他玩的，你别当真。”
荣佳音笑着对吴敏芳道。
至于他们原本打算买一栋大别墅，把所有人都接来一起住的想法，才刚一提出，竟然马上被两边的老人否定了。
“不要不要，我才不要。”
何卫红频频摇头。
卓艳玲也表示不愿意。
荣佳音百思不得其解，她以为老人家都想着要和子女住在一起的。这两年上海很多家庭因为媳妇不愿意和婆婆住，都闹起了矛盾，怎么到她这里还反过来了呢？
“我和你阿爸老了，我们在乡下养成的起居习惯跟你们小两口肯定不一样。分开住对大家都好。”
说到底，何卫红不想给荣佳音添麻烦。
“没错，我现在的社会活动太多了，又交了很多新朋友，每天都忙忙碌碌，我怕你们打扰到我呢。”
卓艳玲也同意何卫红的想法。在她看来和子女之间保持“一碗热汤”的距离刚刚好。
荣佳音拗不过他们，只好放弃原来的计划。不过她眼光长远，觉得上海的房地产市场大有可为，打算再买一两套房子做投资用。和周围人不同，她打算把新房买在浦东。现在可不是“宁要浦西一套房，不要浦东一套房”的时代了，荣佳音认为浦东才是上海的未来，甚至是全中国的未来。
总之，荣佳音现在缺什么都不会缺房子了。
“宁飞，嘉应子，吉时到了，你们快点下楼吧！”
荣佳音低头往下看，周大发姆妈正扯着嗓门对他们喊。她身后的马路边上，停了六七部搬家公司的大卡车。宁波阿娘说她算过了，往前几个月，往后几个月都没有像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在今天乔迁，保管大家往后都顺风顺水，财源广进，家宅安宁。听她这么一说，包括荣佳音他们在内的好多邻居们都决定今天搬家，于是便有了楼下的盛况。
“一会儿进了新房，你们把晾衣竹竿拿在手里头一个进去，以后的日子就‘节节高升’啦！”
众人下了楼，宁波阿娘分甘蔗似得给每家的户主代表发了根晾衣杆。宁飞、何继业、大发阿爸都一一接过。到了荣佳音这里，因为她阿爸已经坐徐丽丽的车子去新房等候了，荣佳音自然而然伸出了手。
“你？”
宁波阿娘迟疑。
“我。”
荣佳音坚定地点点头。
“你是女的。”
这种仪式一般都是一家之主主持的。一家之主，可不都是男人嘛！
“我是户主。”
荣佳音理直气壮道。她现在只是荣家的户主，说不定再过段时间，就要做他们宁家的户主了呢！
“对！她是户主！”
宁飞、何晓霞、何卫红、何继业、吴敏芳，卓艳玲，还有其他的邻居们异口同声道。
“好！了不起！”
宁波阿娘大笑一声，把竹竿塞进荣佳音的手中。那坚定的眼神，潇洒的姿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站岗的武警在交接钢枪。
握着“钢枪”荣佳音跳上了卡车。
在一片欢腾喜庆的鞭炮声中，在片片纷飞的红纸屑里，卡车缓缓向前行驶。荣佳音、宁飞和何晓霞同时回过头，望向她们曾经的“家”的方向。
水泥牌坊最上方，“拾光里”三个大字在阳光的下闪闪发光。
这条古老的弄堂，这一栋栋逼仄却又坚挺的水泥楼房，这些吵吵闹闹却又亲切无比的邻居们，真的要说再见了吗？
就在泪水慢慢爬上荣佳音眼眶，即将溢出的时候，司机师傅打开收音机，喇叭里传出一串熟悉的歌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