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比远方更远（全文完）
意浅想要抬腿离开，却被他伸手握住了手腕。
“果然，”顾云深眼神阴霾，索性把话讲清：“你最爱的，是他！你当年嫁给傅明月，是退而求其次，可怜到头来傅明月以为你对他是真心，不惜代价为你谋划，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意浅知道顾云深口中的“他”是谁，眼神一凛，看他强撑着欢笑，也显出几许凄清的意味。
“你每晚发梦时口中呼喊的‘阿月’，我明白不是傅明月，是……”他顿了顿，笑得疯：“是你四叔，叶樾啊！”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她的脸色陡然雪白，呼吸急促。
“我说傅明月他是‘替身’。”他紧紧地盯着她，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叶意浅，你说这件天大的丑闻要是上了报纸，外人会如何评说。”
“爸爸，他老人家的身体能接受这事带来的打击吗？”
“你疯了？”
他的语气里有种平静的疯感：“是，我是疯了！”
“我接受你不爱我，”他痛快地说：“你爱傅明月，爱死掉的人，爱随便世上任意一个男人我都没关系，但是，我不允许你离开我！”
顾云深站起来，与她对视：“我能倾尽所有的护你，也能不顾一切的毁掉你。”
意浅气急，眼眶通红的瞪向男人，她怎么就招惹了一个疯子！
顾云深走近，俯首要亲吻她，意浅迅速地躲开，他的唇便落在她的颊腮，一点冰凉散去。
她抬手横亘在两人之间，拒绝他再近一点。
他喷出的气息扑簇在她颈子处，那儿很快地红了一片，她再也受不了，凭着一股狠劲推开他，扬手就朝他脸上甩了一巴掌。
“啪”的清脆彻响，顾云深的侧脸陡然涨红，而她也怔住了，耳里嗡嗡的。
双方对峙时，被一通电话打破了……
“什么，BB被绑架了？”
*
傍晚。
傅明泽的汽车停在街角的暗影里。
他指间夹着烟，半敞车窗，目光却牢牢锁在不远处的私人幼儿园。
叶意浅回港后不久，傅明泽正好手头上有笔生意要来港谈，这几日忙完的空隙，总是不由自主地开车过来，远远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被保姆接走。
这个孩子出现的时间太恰到好处，稍微一查就知道是他傅家的孩子！
保姆牵着孩子的手，刚走出校门几步，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猛地刹停在路边，车门“哗啦”拉开，两个头戴丝袜蒙面的壮汉跳下来，动作粗暴地扑向保姆和孩子！
保姆厉声疾色：“你们要干什么？”另一人从侧面包抄，强拉硬拽的把孩子拽上车。
接送孩子的司机老李是顾云深亲自挑选的，曾是退伍军人，老李反应极快，立马打开车门冲向面包车，但是匪徒们反应更快，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完成一切。
傅明泽反应过来，掐灭烟蒂，想要推开车门冲过去，面包车却已经驶入车流，他立马跌回驾驶座，拉动手刹开车去追人。
下班高峰期的车流最多，傅明泽的汽车紧咬对方的尾巴，等红绿灯时，他连忙拍下对方的车牌号，不过，估摸是个套牌的假号。
面包车开往城外的工业园郊区，在下一个红灯停下时，傅明泽乘机拨了意浅的手机号，可惜，铃声响了许久并没人接听。
出了市区，面包车往偏僻的小道上拐去，天色渐晚，道路上的车子开始变少，人也不多，车里的人从后视镜很容易就能看到后面跟了一辆陌生车，于是开始七拐八绕起来。
傅明泽怕跟丢，也怕孩子出事，这个孩子生得白白嫩嫩，粉雕玉琢，是大哥的女儿，他不能容忍孩子受到半分伤害，于是看见前方的面包车有了明显的加速动作，他想也没想就踩油门追上去，大不了追尾了。
结果，猛烈的撞上面包车的屁股后，车子不仅没停下来，反而疯狂的往前加速，傅明泽继续追，两辆车一追一跑，纠缠差不多半小时，由于不熟悉地形，还是跟丢了！
傅明泽皱着眉头，盲目的在道上跟着车流，试着拐入一条泥巴小路，没想到真让他在一个废弃的工业园门口看见了面包车。
天色已晚，远远地见蒙面匪徒拉开车门把孩子抱下车，废旧的工业园前一盏破灯闪闪烁烁，要是进了工业园，就难办了。
二对一，优势在我方，傅明泽也没想这么多，直接拉开车门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一拳狠狠砸在其中一人的面门上，又补踢一脚，那人吃痛倒在地上，另一抱孩子的汉子眼见此情形，目眦欲裂，骂道：“找死！”
躺地上哀嚎的那个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老赵，恁死他。”
汉子扔下孩子，掏出折叠刀挥舞着刺来，傅明泽侧身闪躲，你来我往，刀锋擦过肋下，带出一道血线。
他闷哼一声，眼神却更狠，反手扭住对方手腕，骨头发出一声脆响，刀子落地。
先前被砸中面门的人缓过劲，抄起旁边的一根铁管砸向傅明泽的后脑。
“砰！”沉重的闷响。
傅明泽眼前一黑，晃了晃，剧痛席卷全身，他硬撑着没倒下。
额头上很快渗出鲜血，模糊他的视线，迅速浸透了他浅色的衬衫。
……
……
顾云深接听电话，脸色逐渐变得铁青，挂断电话后，他从牙关挤出一句：“……BB被绑架了！”
“在幼儿园门口！”
顾云深眼底酝酿风暴，道：“这帮人太岁头上动土，胆子真大。”
意浅原先脸色就发白，此刻更是血色尽褪，呼吸急促，她勉励支撑身形，只觉得天旋地转，“什么？！”
顾云深经历不少风雨，面对此事还算镇静，先后拨打好几通电话，联系私人安保公司跟司机老李接线，最后给重案组拨打报警电话。
“已经联系安保，还有报警了。”他走过去搀扶意浅过来沙发坐下，安抚道：“意浅，别太担心，冷静点。”
“不是你的孩子你当然不担心！”几乎是脱口而出。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她倏得惊醒过来，瞥了一眼顾云深，神色复杂的低头。
这种时候，顾云深不想和她计较这种问题，声音稍淡：“原来朝夕相处这几年，你是这么想我的！我对孩子怎么样，你应该知道的，君君虽然不是我的种，我却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两个人面色难看又沉默下来。
意浅忍不住红了眼眶，道：“对不起……”
“你并购的手段太激进，树立不少敌人，君君少不得被牵连。”顾云深说：“自然，我的仇家也不少！不过，大家平日tຊ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么多年来都相安无事。”
说话间，座机电话又响了，顾云深按了免提，一个男声传来：“顾先生吗？西九龙重案组，接到同事传回的通讯，你的女儿已被安全解救……”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不过，现场有一名男子受伤，正在送往医院抢救。他说自己是孩子的叔叔，至于孩子，她受了惊吓，但身体无碍，保姆受了轻伤。请你们立刻来医院，地址在……”对方报了一串地址。
医院。
走廊尽头，急救室的门紧闭，红灯刺眼地亮着。
保姆坐在孩子旁边，低声安抚她，君君裹着毛毯，眼睛里噙着泪，小脸煞白，但是很乖巧安静，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哭闹，一直到听见一声“君君——”
她扭头，看见顾云深和意浅疾步冲过来，她撅嘴，一脸委屈的埋入意浅的怀里小声啜泣起来。
看到安然无恙却明显吓坏的孩子，意浅扑过去紧紧抱住，母女两人抱在一起抽泣，顾云深也蹲下身，大手颤抖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顾先生，打扰一下，我是重案组的方sir。”顾云深起身。
方sir简单说明了情况，并表示之后写报告需要顾生配合。
顾云深嗯了一声，表示会配合，双方又沟通十来分钟，方sir这才离开。
急救室的灯灭了后，医生和护士先后走出，意浅走上前，声音沙哑的问：“他伤得重吗？”
“肋下有皮外伤，后脑遭重击，可能有淤血积颅。”医生语气凝重，“送来时已经休克，经过我们全力抢救，已经度过了危险期，由于失血过多，能否醒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顾云深牵着孩子的小手站在一旁，眼神复杂的看向意浅。
君君抬眼看他的脸色，忽然小声地说：“叔叔是好人，他狠英勇的打坏人，不过，他流血了……好多血……”
“daddy，叔叔怎么样？”君君说：“君君不想他死。”
顾云深摸摸君君的小脑袋瓜，说：“不会的，他会没事的。”
意浅回到家，抱住小小软软的身子，终于有了后怕之感，哄睡孩子后，她想起傅明泽目前的情况，深夜给傅家拨打去电话告知。
自然，被劈头盖脸的一顿怒骂：“叶意浅，你害死一个傅明月还不够，连我的明泽都害了。”
意浅怔了半晌，对方一边哭咽一边埋怨，等到骂了差不多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我给傅明月生了个女孩，这回傅明泽是因为护孩子才重伤的，如果你们想，我同意孩子认祖归宗。”
对面沉默好一会儿，电话被突然挂断，传来嘟嘟的忙音。
或许是受到惊吓，又或许是半夜胡思乱想睡不觉，吹了凉风，意浅半夜里竟然发起高热来。
她和顾云深闹别扭，今夜对方自主去了别的房间睡觉。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身子发软得厉害，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就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快天明的时候，眯了一会儿。
她起迟了！
顾云深在楼下等了她好一会儿，还是上去敲门察看她的情况，发觉她身子滚烫得厉害，人烧得迷迷糊糊的，便有些慌张，连忙翻找退烧贴给她敷在额头上，又给她喂西药。
闹得一阵人仰马翻。
意浅像是睡着了，又忽然醒来，睁开眼缝发觉自己在医院吊水，顾云深在不远处与医生说话。
说的什么内容，意浅听不清，头愈发疼痛，身子也沉，瞥见他的身影，心底莫名的安定。
没一会儿，医生离开，顾云深给她冲了药剂，端来给她喝。
“醒了？”他说：“来，吃些药。”
意浅没虚弱到那种端不动杯子的地步，不过他既然体贴的送到嘴巴跟前，她也不计较了。比嘴巴预先感受药剂苦涩的是刺鼻的药味，光是用鼻子闻就察觉这药很苦了！
她一点儿都不想喝，这个年纪也不是小孩子了，先前又在和他闹矛盾，自然不好撒娇，憋着一股气一吞而下，果然被苦得想要吐掉，小脸皱成一团。
“抬头。”
闻言，她下意识的抬头，嘴里被塞入一颗糖，甜味很快取代苦涩，不过那股子难闻的药味久久不散，实在是倒胃口得紧。
“你今天生病，好好休息一下，先别想工作了，我给王特助电联安排妥当了。”
意浅小声问他，送孩子上学了吗？
“送了，别担心，宝宝不知道你生病。”
意浅眯着眼，有些走神，顾云深给她掖好被角，嘱咐她好生休息。
*
病来如山倒，来得快，去得也快！
意浅病好后，得空下班驱车去医院探望尚在昏迷中的傅明泽，却是撞上傅家父母在照顾他，想起傅母的一番话，意浅再三思索，站在外头看了好一会儿，默默地离开。
没两天，意浅去幼儿园接君君回家，君君提出想去医院探望傅明泽，在孩子的要求下，她拐道去医院。
傅明泽受伤这事儿因君君而起，于情于理，是该亲自去探望的，何况对分是她的亲叔。
君君穿戴齐整无菌防护服，小短腿入内，看见傅家父母步子犹豫一下，下意识的喊：“爷爷奶奶好。”
傅父傅母忙不迭的应声。
饶是意浅久通人情世故，此刻不免尴尬，抓着手包紧了紧，稍稍犹豫才抬眼与两人对视，她礼貌客套的喊：“叔叔、阿姨。”
傅父傅母看见孩子，明白这是傅明月的孩子，顿时看意浅的眼神少了不少敌意，还是主动出声让她坐下说话。
“孩子叫什么名字？”
“念君，叶念君。”意浅说：“小名叫‘君君’。”
“念君？”傅母小声念叨一声，没一会儿，向君君招手，君君看了一眼意浅，得了意浅首肯，这才愿意过去跟他们亲近。
意浅看两老含饴弄孙，不合时宜的想起当年去医院想要打掉孩子的事，还好当年止住了念头。傅父清咳一嗓子，意浅回神，听见他说：“这孩子很乖，像明月小时候，不知道叶小姐什么时候能让她认祖归宗……”
“等傅明泽情况好转一点，”意浅说：“不过，这三年来一直是顾云深帮我照顾孩子，君君和他感情很深，即便认祖归宗，顾云深也是君君的教父。”
孩子喊了三年顾云深“daddy”，要是这男人又疯起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傅家二老看她耐心解释，对视一眼，尽在不言中。
探视完，两人坐电梯下楼，要穿过一幢幢高楼大厦，医院两旁种植冬青，绿油油的，看着令人觉得盎然。
出了这事，顾云深给君君又添了个随身保镖保护她，意浅忙起来没空去接孩子，仍旧是保姆去接送，不过这次又多了一名保镖。
君君每周都去医院探望傅明泽，她去的次数多了，顾云深这个假爸心里有些吃味，不想她和姓“傅”的走太近，念在君君是傅明泽救下的，便隐忍不发。
意浅在加班，办公室的座机响起来，她没空接，却又响个没完。
“喂，”她拿起电话，一边看文件，一边心不在焉的接听。
“妈咪。”君君的童声从电话里穿透而出，很是雀跃。
“怎么了？”她问。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傅叔叔醒了哦。”
座机电话的声筒从手中缓缓滑落，她眨了眨眼，呼吸一滞，“醒了？”
她不得不承认，看见傅明泽面无血色的躺在病床上，那瞬间，她的内心泛起了涟漪。
四叔死了。
傅明月也死了。
她真的很害怕，傅明泽也……
病好后的某天夜里，顾云深隐在黑暗里，却是莫名其妙的问她，“如果我也受了这样的重伤，殃及性命，要死了，你会也像这样，为我流泪吗？”
一个敢问，另外一个却不敢答。
顾云深其实怕她的回答，又隐隐期待。
意浅只说：“你不会令自己陷入绝境的。”
顾云深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处的佛串在灯光的折射下生辉，他忽然想起很多事，鼻尖仿佛充斥着鲜腥味儿，他的手染了不少鲜血，若是都被她知道了，也怕是难以两全。
这些都是她珍之重之，与她有一番纠葛的男人。
“也罢。”他长叹一声，说：“随你了。”
他看得很开：“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记得在我的墓碑刻下你的名字。”我的未亡人。
没有人能让他从她的身边主动离开，除非死亡。
顾云深嗓音愈发柔和：“晚安，意浅。”
“晚安，顾云深。”意浅打了个哈欠，懒懒的想：既然你说愿意，我也愿意，反正甩不掉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