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磨练
持续了48小时，台风终于离境。城市从被风雨按住的状态里一点点恢复秩序，街边折断的枝条还没清完，I/O的节奏已经先一步回到正轨。
Alora的快闪方案也在这场台风之后，推进得异常顺利。温满觉得，可能是创意方向有陆以恩前期校准过吧。
但陆以恩也像台风离境一样，重新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想他公事公办，又在他真的公事公办时，心情微妙。
陆以恩表面上确实没有多关注她。他关注的是陈钦念。长相阳光，能力评价突出，和温满同龄，住在同一屋檐下。
真是闹心。更闹心的是，他连为此不悦的立场都没有。
他不允许自己被这种无用的情绪拖住，强行把注意力压回Alora。可很快，他发现，项目也很闹心。
冯心宜像忽然换了一个人。此前会议上那个逻辑清晰、三两句话就能精准表达需求的她，仿佛只是温满的一场错觉。如今留下的是一个仍然礼貌、仍然专业、仍然每封邮件都措辞得体，却能用一句“太艺术了”“还是差点意思”“情绪有了，但不够Alora”来回消耗人的甲方。
项目组的人只能一轮轮接招。
搞得在家陪小孩的黎若也坐不住了，提前两天回了公司。她出现在工区的第一时间，组里所有人都围过来打招呼，感觉看到了救星。她直接问温满：“现在什么情况？”
“第五版刚交。”温满说，快速调出timeline，“制作公司还没正式下PO，在等这版反馈。如果这版还不能定稿，我会找Ian介入推进。”
黎若看完时间表，又点开温满抄送给她的邮件，从需求、反馈到修改说明，所有关键信息都有书面留痕。
她脸色稍微松了一点：“你做得没问题。方案本身很好。项目你继续带。我去找Lily，让她把客户确认时间往前压。客户可以tຊ要更好，但不能在没有标准的地方无限试错。”
说着，就往楼下的客户部走去。
不一会儿，阮栗在微信群追问反馈，冯心宜回了一句：“比上次要好。待定。”
差点没把她气死。
黎若上楼时，温满第一次见一起上来的阮栗一脸无语地进了陆以恩办公室，周思行都没敢拦。
“上次你要是不搞那出，现在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陆以恩的电脑屏幕上除了Alora最新修改版，还开着和张翮飞的沟通窗口。聊天框里，张翮飞刚发来一行字：“华中那边，过阵子得派两个年轻人去支援。”
陆以恩的回复打到一半，停在那里。
同一时间，两个人找他要答案，一个在线，一个当面，两头都带着情绪。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阮栗问。
“听到了。”
“那你倒是说句话。”
“你要我说什么？”陆以恩靠在椅背上，“说她不可以这么干？她没有违反任何流程。而且，她不会真的把方案拖死。拖死方案对她没有好处。”
阮栗无语。这个人讲话的逻辑到底还有没有救，他到底在替谁说话？
“你是一点不关心你的员工？”她挑起了个不怀好意的笑，“你的Ada。”
她对陆以恩和温满在台风天的事毫不知情。这两人面上看起来一个赛一个坦荡。
陆以恩眼皮都没动一下：“在这一点上，其实我认同冯心宜。客观上，方案在往更精确的方向走。”
“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项目结果。很消耗人，但不是无效修改。”
“你们俩”，她没好气地说，“不愧是一对。”
陆以恩的表情突然变冷。阮栗马上为自己刚才那句话做个无害备注：“曾经的。过去式。可以了吗？”
“聊工作别掺杂私事。”
阮栗看着他，简直想笑。她说“你的Ada”时他一个字都没纠正。到了冯心宜这里，倒是把界限划得干干净净。
“再不定稿，铁定延期。你就一点不着急？”
“不会。我一直看着。”
“行。算我白操心。”阮栗转身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你想磨练Ada，可以。你不喜欢交付一个只是还不错的东西，我也理解。但有一大串人都绑在这个项目上，别让大家承担失控风险。”
“不会。今天不定，我会介入。”
门重新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电脑屏幕上，张翮飞的消息还停在聊天框。
陆以恩打字回过去：“如果只想要客户满意的安全大片，华中分公司搞得定，没必要从创意部派人去做支撑。”
比起冯心宜通过Alora的popup为难温满，他更担心张翮飞把温满和陈钦念这两个成长突出的新人派到华中去跟花洲项目。
冯心宜的反复推翻确实让项目成员疲惫不堪，但这些刁难同时也在逼迫温满必须自己去拆解品牌方的审美逻辑，去判断那些空泛评语背后真正的标准线，累积成宝贵的经验。况且，冯心宜那边的压力终究有一个边界，她有自己需要交付的KPI。
可分公司toG项目链条长，变量多，决策慢，周期难定。项目做成了，功劳未必落在支援人员身上；项目拖烂了，消耗却是真实的。
不是自己的项目，没人愿意去做燃料。
张翮飞显然也为难。华中分公司的人一直在烦他，花洲项目金额大，地方关系也要维护，为了营收，他不得不来烦陆以恩。
他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陆以恩的松口，干脆打了内线电话。
“我说Ian啊，你放两个新人过去历练，对他们来说是好事啊。年轻人不能只做漂亮项目，也得见见复杂局面。”
“是历练还是消耗，我们都清楚。”
张翮飞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业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传统创意业务越来越难做，我也有营收压力。华中那边天天喊要支援，我总得想办法。”
“组织调配是你的权力。但我要先问清楚，case算谁的？是supportstaff还是corecreative？有什么额外激励？”
张翮飞终于笑了。
“你是真护短。”他说，“行，只要你放人，review我亲自写，highpotential名单也给进，够意思了吧？不算消耗你的人了吧？”
陆以恩靠回椅背，视线落在玻璃墙外。
温满正站在工位旁边和杜娅讨论修改方向。杜娅抱着手臂，脸色不太好看。
看到她被这样反复消耗，他并不舒服。可他也不能否认，她确实在这几轮消耗中成长了，每一版交付都比上一版更贴近那个始终没有被明说的预期，她把来自对接人的压力完全消化在方案本身的校准里。
“好。”陆以恩对电话那头等着回复的张翮飞说。
张翮飞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他下一句：“人选别强行指派。公开内部招募，谁想去，谁报名。”
机会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公平。她若真想去，不必承他的情；她若不愿去，也不会被任何人点名架上战场。
“行。还不急，等合同定下来再说。”张翮飞趁机交换了条件，“华中那边后面还有几轮跑，你去吧。”
“可以。”陆以恩挂断电话，目光重新落回玻璃墙外。
温满和杜娅的讨论已经变了味，两个人压着嗓子，一句顶一句地争执起来。
“带项目不只是做方案，更是管理所有人，尤其是管理客户预期。五轮的修改，不管是不是客户的问题，都暴露了一个事实，你是个只会被牵着鼻子走的软柿子。”
温满听完了杜娅全部的指责，才开口：“Lisa，你说得没错。我在对接客户这件事上经验不够，被反馈带着跑了好几轮，导致你做了很多额外工作。但我不认为这些修改毫无价值。每一个版本改完，我都觉得离最初的概念更近了一步。”
“所以你觉得被客户折腾五轮是合理的？”
“把事情做得更好是合理的。”
“合理是有标准的。”
“是。所以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标准模糊的反馈里拆出来。”温满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一点，“Lisa，你每一轮都改得很认真，很多地方你自己也会琢磨往前推。我们的目标没有分歧。”
“你少给我戴高帽。”杜娅冷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一个项目owner不能客户说什么就改什么，那不叫负责，那叫没有判断。”
温满想了想，还是直说了：“换成Nina，你还会这么快把五轮修改归结成项目管理能力不足吗？”
“你想多了，Ada。”杜娅的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我说的是你的项目管理能力，不是在讨论谁比谁更适合带项目。”
“我知道。如果你只是觉得我能力欠缺，那我会补齐。如果你觉得我不配，我也会用结果证明。你可以不服气，但这个项目不能垮在我们手里。”
这句话落下来，杜娅反倒没再顶回去。最后，她只是说：“如果客户再这么反复，你必须第一时间升级处理。”
温满点头：“好。”
话音刚落，黎若从工位区另一头快步走过来，手机举在身前，屏幕上的邮件界面还没关：“定稿了。”
温满赶紧打开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