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在家等我
温满等了好几分钟，对话框里始终没有跳出陆以恩的回复。电话打过去，占线。她直接出门打车。
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陈钦念从房间探出头来。
“要出去？”
“嗯。”温满这次没有撒谎，也没解释。
陈钦念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就缩回了房间。
没有预约，温满被拦在了门口，等待业主确认。
保安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制服笔挺，语气客气：“女士，麻烦您稍等一下。”
温满站在岗亭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她来过这里两次。这是第一次站在正门口。年轻，局促，和想要进入的空间隔着看不见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保安对她说：“女士，陆先生没有回应。可能不在家。”
也是。她说“我尽量晚上来找你”，他没有回复。她说“Ian，我现在过来找你”，他也没有回复。他有他的生活，有他的日程，有她并不完全了解的社交圈。他不可能在tຊ手机那端等着，等她什么时候终于腾出空来，再配合她的“尽量”。
“我知道了，谢谢。”温满转身往小区外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保安小跑追上的脚步声。
“女士，陆先生回复了。请进，我帮您引导一下路线。”
这条路走起来比温满想象的要长。两侧的别墅安静地矗立着，每一栋都隔着精心设计的距离，互不打扰。
她又想起了宋骋。
宋骋是她曾远远看着一盏灯，知道那光不属于自己，便默默转身走了。可陆以恩不是灯。他是一面镜子，在某些时刻，她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他时而流露的脆弱，让她觉得他不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可是走在这条路上，她又觉得其实是她的错觉。他一直站在很高的地方，只是偶尔俯身看了她一眼，她就误以为他们之间真的有某种相似。
门是开的。
陆以恩站在门后，在打电话。他飞快地朝手机那头说了句“稍等”，然后用手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对她说：“你怎么现在来了？”
“我给你发了消息。”温满拿出手机，把屏幕亮给他看。
陆以恩凑近看了一眼，轻轻“哦”了一声，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转过身往客厅走：“喂，孟绮，你说。嗯。对。刚有朋友过来。”
温满站在玄关，听见了“孟绮”两个字。
她记得这个名字。知道这个名字和陆以恩的关系，以及这个名字带给I/O的亿级合同。
陆以恩的电话打了好几分钟。温满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他的声音从餐厅那边断断续续传过来。
“……行，那就老地方……不用，六叔送我过去就行……你少来，上次那瓶Plénitude3最后是谁开的？”
一阵低低的笑声。他心情着实不错。他还有这样的时刻。
“行，随你。挂了。”
陆以恩走回客厅，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我要出去和孟绮吃饭。”
温满点头：“嗯。”
从公事角度看，孟绮和飞锐相关；从私事角度看，孟绮是他的多年朋友。他愿意交代一句，已经够客气了。
“那你在家里等我。”陆以恩站起来，去换衣服。
“等你？”
她打算回去。他去吃他的饭，她回她的澜园。两个方向，各自离开，她并不打算一个人留在这栋房子里。
“不然呢？你都来了。”他丢下这句话，人已经上了楼梯。语气理所当然，好像来了就天然意味着留下来。
温满坐在沙发上，将这句话掂了又掂。是啊，她都来了。消息没有回复，电话打不通，还是打车来了。眼巴巴地跑来了。来了以后，他要出去见别人，她却被一句“你都来了”留在这里。
像应召女郎，随叫随到，随到随等。
她觉得有点羞耻。
走捷径的感觉并不好。甜头还没尝到，苦味先翻上来了。
不到十五分钟，陆以恩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温满抬起头。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长裤，头发简单抓了两下，还戴上了眼镜，整个人从适才的居家状态里脱壳而出，切换成那个她在公司见过一百次的利落轮廓。
心动来得毫无道理，甚至带着一种自虐的快感。明明刚才还酸涩，明明她还在为自己的处境难堪，可只因为他换了一件衬衫，站在楼梯口往下看她，她的心脏就不争气地换了节奏。
“我，尽——量——”陆以恩故意强调，“早回来。”
说完又交代：“饿了自己去厨房找吃的。想看电影或者打游戏就去负一楼。玄关抽屉里有备用钥匙，你要出门的话自己拿。但最好别出门。”
很周到。食物、娱乐、钥匙、出入，他都替她想到了。他像是把她安放进了自己的生活里，又像只是把她暂时安置在一个安全区域里。
“好的。”温满说。
陆以恩拉开门。他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门合上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间过于宽敞的别墅。她想仔细看一看他的生活空间，但没有迈出那一步。
转身下楼，去了负一楼的影音室。那是他明确说过她可以待的地方。
屏幕亮起来，Switch的主界面弹出来。卡带还是上次他们一起玩的《双人成行》。她自己换了《塞尔达》。
温满不知道自己玩了多久。影音室没有窗户，看不见外面的天色，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参照。困意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她把游戏手柄搁在茶几上，想着眯一会儿就好，侧身躺倒在沙发上，蜷缩起来。
睡过去之前，她迷迷糊糊想起陆以恩说“我尽量早回来”。
尽量。
这个词真讨厌。
陆以恩这边，饭还没吃完，心已经走了。
“香港办公室已经落地了，渠道铺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要正式推品牌。”孟绮说，“I/O现在服务我们的年框只覆盖大陆市场。香港和东南亚这一块，你建议怎么走？”
陆以恩早想好了：“两个方案。第一个，跟I/O香港分公司直接签，大陆这边的年框不变。第二个，大陆主框架做扩展，把香港及东南亚市场的服务加进去，香港那边出补充SOW。”
“你的建议呢？我的需要是有一个人能同时在品牌策略、创意执行和跨市场资源调配上给我兜底。”孟绮看着他。
“第二个。”陆以恩说，“大陆这边做主合同扩展，签约主体不变，但增加跨境服务附件，把服务范围、资源调用、交付责任和费用结构拆清楚。”
孟绮点头。大陆团队和品牌磨合了快两年，从头去跟香港分公司重新磨合，成本不划算。
她端起酒杯，朝他笑笑。
陆以恩抬眼：“这么开心？”
“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没有站在I/O的立场多赚点钱？”
陆以恩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花出去的钱，最终要从市场上赚回来。如果你赚不回来，预算就会被砍。所以帮你省钱，就是帮I/O赚更长线的钱。”
孟绮轻轻啧了一声：“你这人真是，连体贴都能说得这么资本主义。”
正事在凉菜之后就聊完了，后面上的热菜两个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动着筷子。
孟绮终于放下筷子：“你今天不对。”
“哪里不对？”
“人坐在这儿，魂不在。”她看着他，“急着回去？”
陆以恩的注意力确实一直在飘忽。大多时候在这家私房菜的空间里，偶尔在几公里外的家里。
他怕温满走了。
怕她坐一会儿，觉得自己被冷落，离开。也怕她根本不会生气，只是很懂事地回到澜园，给他发一句“Ian，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嗯。”他承认。
“那个敲门的朋友是吧？”
“嗯。”
孟绮放下酒杯，看着他。她看着他很多年了。从伦敦苏荷区那个酒吧里把烂醉如泥的他捡起来开始，看过他最狼狈自暴自弃的样子，也看过他用刚学会的法语在戛纳领奖台上说感言的样子。
但确实没见过他惦记一个人的样子。
现在见到了。
“你走吧。”孟绮说。
“还没吃完——”
“你魂都不在，吃也白吃。”孟绮朝他举了举杯，“合同的事回头让法务和你们团队对。朋友的饭，下次补。”
陆以恩没有立刻动。
孟绮挑眉：“怎么，舍不得我？”
他笑了一下：“香港见。”
周末的市区堵车。六叔已经开得很快了，但陆以恩还是有点急躁。他真怕回家的时候人就不见了。而他又得重新找一个理由，或者动用自己的权力，把她叫回来。那种感觉，让他对自己感到厌弃。
车子驶入地库，还没完全停稳，陆以恩就推门下车。
进入负一楼的玄关时，就看见影音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电视屏幕的光。
他松了一口气，轻轻推门。
Switch的手柄搁在茶几上，屏幕上的《塞尔达》还开着，林克站在一片草原上，旁边是匹刚被驯服的野马。
温满蜷着身体，呼吸很沉，睡得很实。她等了他一整个下午，最后在这个属于他的地下空间里，把自己睡成了一只小动物。
陆以恩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出门前说的那句“我尽量早回来”。
真可笑。
他被她一句“尽量”弄得不爽，到头来，自己能给她的，也不过是一句“尽量”。
可他们之间最缺的，从来不是尽量。
是确定。
他把电视关了，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
她很轻。第一次在玄关抱起她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一点都不费力。
温满含混地嘟哝了一声，脸本能地往他胸口贴。他抱着她走楼梯上去，把她放在自己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