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落地
节后返工，和开门红包一起来的还有于慢声的邮件。
邮件标题很长：关于华中区域业务支持小组派驻安排通知。
正文却很短。人员名单、派驻地点、报到时间、住宿安排、项目对接人，几行字就把一个人的工作重心从上海挪到了长沙。一周之后出发。
陆以恩还没回上海，温满准备把这件事告诉他，但一想，邮件抄送的一长串名单，第一个就是他。
工作上的安排，他只会比她更早知道。她真正想告诉他的是，她真的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离开他还没有回来的城市，她很舍不得。
可她知道陆以恩不擅长处理这样的情绪。他大概率会沉默几秒，然后给出一个很实际的答案。比如“项目结束就回来”，比如“这是你自己选的机会”。
人在舍不得的时候，最不需要听正确答案。
于是她只说：“Ian，我要去分公司啦，你回上海不能接你了。”
上海刚过上午十点，伦敦还在凌晨。温满发完开始整理交接工作。
杜娅走过来，忍不住说：“你经手的项目我差不多都清楚，不用写得特别细。”
“交接不清楚，后面还是会被你电话追问。”温满没抬头，“还不如现在写细一点。”
桌上却多了一杯咖啡。
杜娅已经转回去了，像只是顺手把多买的一杯咖啡分tຊ出去。
温满笑了笑：“谢谢Lisa。”
“不用。去了分公司，别跟以前一样总多干活。不然就真的是比咖啡还苦的日子。”
“我知道了。组长。”
杜娅不习惯这个称呼，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但很快哼笑道：“少拿这个阴阳我。你带着成绩从华中回来，我比较适应。”
温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心里有一点很淡的暖意。像入职的第一天。
下午，陆以恩终于回了消息。
“有事随时找我。”
温满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只论工作，她当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谈及感情，它实在不够。
临行前一晚收拾行李的时候，温满原本以为自己的东西不多，却发现最占地方的竟然是衣服。
她的衣柜基本上都被陆以恩替换了。面料、剪裁、颜色，甚至适合什么场合，都不再只是她从前“够穿就行”的逻辑。陆以恩用很直接的方式让她拥有了更好的。
现在，她要把这些“更好的”一件件叠好，塞进行李箱，带去长沙。
客厅里传来陈钦念的催促：“Ada，吃完饭了再继续收行李吧。”
温满应了一声，起身出去。
餐桌上已经摆了五菜一汤。两罐啤酒放在桌上。
“这么多菜？”
陈钦念把筷子递给她：“送别宴。主打一个以量取胜。”
“Cathy还没来呢？”温满坐下。
“被Ryan截胡处理点工作去了。说晚点过来。”
“公开之后不用遮遮掩掩了，结果反而更像上下级。”
“也挺好。”陈钦念拉开啤酒拉环，递给她一罐，“干啥都能光明正大了。”
“那要等她来了一起吃吗？”
“不等了。男朋友的饭更香。”
温满笑了一下：“你这话让Cathy听见，她会骂你。”
两个人碰了碰啤酒罐。
陈钦念开始讲他做的长沙美食攻略。他说得很轻松，像她只是去旅行。这样一来，暂别的氛围就没那么严重。
“你到那边别总是闷头干活。”陈钦念忽然说，“会干活的人，就有干不完的活。”
温满抬头看他：“你怎么也这么说？”
“还有谁说了？”
“Lisa。”
“那说明我们判断一致。都很懂你。”陈钦念很快又笑，“我是室友观察法。”
温满也跟着笑：“你这个室友确实观察得挺多。”
“没办法，谁让我们住一起。”他说得很自然，“我又不瞎，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哪天心情好，哪天心情差，多少能看出来一点。”
“那为我有你这个最佳室友干杯。”
陈钦念喝了一口啤酒，神情低落了下来。
温满察觉到了，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一走，家里会安静很多。”
“我又不是不回来。”
“我知道。”他说，“但你平时在和不在，还是不一样的。”
“这么怕孤独？那去谈个恋爱不就好了。”
“你说得跟去楼下买瓶酱油一样。”
“恋爱不就是人类大型随机匹配吗？你多出门，样本量大一点。”温满说，“不过，你谈恋爱归谈恋爱，房间得给我留着，我可不想回上海后第一件事是找房子。”
陈钦念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像被刮了一下。她已经替他设想好了以后。他会认识别人，会谈恋爱，会把这个家变成另一个人的出入之地。
他又灌了一口酒，语气还是轻松的：“你这人，前一秒鼓励我脱单，后一秒就开始维护个人权益。放心吧，你这样的五星室友也是很难找的。”
“那就好。”
“Ada。”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过你，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温满看着陈钦念，弄不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
“别这么看我。”他想把这句话轻轻带过去，“就是想到，认识这么久，总有些事没说得特别清楚。”
“你骗我什么了？”
“我说的是如果。如果。”
“这种如果一般不是随便说的。”
陈钦念垂下眼：“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时间久了，就更不知道怎么说。”
温满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含糊。可她更不习惯逼问陈钦念。
朋友之间有时候是这样的。你能感觉到对方手里攥着什么，却不能硬把他的手掰开。尤其是当自己也并不坦荡的时候。她从这个家里出门，去陆以恩那里，也说过很多不完整的话。
人和人之间不是所有隐瞒都等同于伤害。
她愿意这样相信陈钦念。
更何况，这话放在今晚，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分别会让人突然想起很多平时没说出口的话，好的坏的，重要的不重要的，都容易在饭桌上冒出来。
“Ethan，你是我的好朋友。如果你真的骗过我，我会先相信你就算骗人，也一定是善意的谎言。不是伤害我的事。”
陈钦念的眼神微微一动。
“嗯。吃饭。”他重新拿起筷子，“再不吃要凉了。”
荣聃龄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她一进门就把包扔在沙发上，开始吐槽：“我服了，Ryan改材料比甲方还甲方。”
陈钦念靠在椅背上笑：“公开恋爱的第一课：当男朋友是老板的时候。”
“前老板。”荣聃龄纠正他，“我马上不归他管了。”
“可惜啊，”陈钦念故意调侃她，“刚公开就异地。”
“你少幸灾乐祸。你倒是不异地，你连自己的1都找不到。”
温满又开了一罐啤酒，刚喝了一口，差点呛住。
陈钦念脸上的笑僵住了，随即给荣聃龄丢去一袋薯片：“这能不能暂时堵住你的嘴？”
荣聃龄单手接住，得意地挑眉：“恼羞成怒。”
三个人都笑起来。
第二天一早，罗觉非休假送她们去长沙。
温满望着窗外，想起陆以恩。他还没有回上海。可就算他在上海，也不能出现。
飞机落地已经接近中午。
因为知道罗觉非过来，负责人封绪亲自来机场接人。等他们出来，先和罗觉非握了手：“Ryan，欢迎来长沙。”
又对两位女生说：“Cathy，Ada，一路辛苦。欢迎来长沙。”
罗觉非也客气地说：“去年来长沙后，对这里的美食念念不忘，特意来蹭Alex一顿饭，实在麻烦Alex还亲自来接了。”
封绪请他们上车，说：“应该的。Simon和Ian亲自挑选的人，我们当然要把第一站安排好。”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后，封绪一边开车，一边向两位女生介绍安排：“协议酒店离办公室不远，步行十分钟。今天先安顿，明天上午我再带你们熟悉团队。”
荣聃龄非常兴奋，坐在后排悄悄给旁边的温满发信息：“等会少吃点，留点肚子我带你吃好吃的。”
温满笑着打字：“好。”
封绪从后视镜里看见两人的兴奋，说：“Cathy对长沙应该很熟吧？”
荣聃龄立刻抬头：“待了四年，熟透了。”
“当年怎么没直接应聘华中分公司，反而去了上海？”
荣聃龄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说：“刚毕业不知天高地厚，想去上海看看。”
“有眼光。”封绪说，“年轻人第一站去大城市是对的。总部平台大，见的人和项目都不一样。”
三人正在你来我往的聊天，温满的屏幕上突然出现陆以恩的来电。她吓了一跳。还好是静音，没人发现。她赶紧挂断。
过了不到一分钟，封绪的手机响了。他神色明显正了些，切到蓝牙耳机：“Ian。”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电话那端不知道说了什么，封绪很快应声：“项目组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整体按原计划走。”
电话没有持续太久。陆以恩似乎只确认了项目启动情况，封绪也只答了几句必要的信息，很快便挂断了。
他把手机放回去，笑了笑：“Ian在伦敦也盯着进度。这会儿他那边天还没亮吧？”
罗觉非坐在副驾，接话说：“他一向这样。关键节点总要确认一下。”
“华中今年任务重，总部愿意派人过来，我们确实松口气。”封绪说。
罗觉非客套了一下：“两个小姑娘跟着Alex，肯定比在上海有更多收获。”
封绪当然知道罗觉非的潜台词是什么：“项目确实苦，但不是无效消耗。她们过来，辛苦肯定辛苦，但也是个上升台阶。”
温满没听他们说些什么，偷偷给陆以恩发信息。
“Ian，我在去分公司的路上了。Alex和Ryan都在，我不敢接电话。你是还没睡，还是醒了？”
陆以恩回：“还没睡。”
“这么晚还在工作？”
“嗯。到了酒店给我发消息。”
“好的。你快休息吧。晚安。”
温满收起手机望向车窗外，陌生城市的街景从眼前掠过。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落了地。在这座她第一次抵达的城市里，有人隔着时差确认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