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被审判的心动
隔着挡风玻璃，陆以恩看见了那个拥抱。直到宋骋离开，他才推开车门，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温满看见他，视线落到他身后的车上。
“你一直在这儿？”
“嗯。”
“我不是……”温满下意识想解释，话到唇边，想起了他们已经默认分手。她停了一下，改口问：“你找我有事吗？”
她语气里的客气让他无所适从，好像不过几天，他们之间就已经隔出了一条不能随意越过的界线。
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里还沾着一小片婚礼礼炮炸开的金色碎屑。
“头发上有东西。”他顿了顿，问，“可以吗？”
温满怔了一下。那些曾经不需要询问的亲昵，如今要先得到允许，她也有些不习惯。但她还是轻轻点头。
陆以恩这才靠近，替她取下那片碎屑，又退回原来的距离。
“小满。”他说，“我不该拿我们的开始否定你。”
“其实，是我利用自己的身份引诱了你。毕业典礼那天送你，是我的决定。车里放的那首歌，是我的刻意。我先对你动心了，也一步步促成了我们的开始。可我却把两个人共同的选择，全都推成了你的动机，还故意伤害了你。”
这几天，温满无数次回想他们的开始，怀疑他们的相爱只是一场由她独自编造的骗局。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清楚自己的感情，别人的判断就不会动摇她。
可偏偏说出那些话的人，是陆以恩。
于是，她把自己架上审判席，把每一次靠近、每一个吻、每一句喜欢都拆开来，像审讯犯人一样审讯自己。她试图从中找到足够确凿的证据，证明自己的真心。可越是寻找，越觉得所有证据都可以被推翻。
那些曾经无比确定的心动渐渐变得可疑，她已经无法再理直气壮地说，她对他的爱与最初的目的无关。
她甚至怀疑过，会不会只是因为沉没成本太多，所以不肯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明知道不是，却无法阻止陆以恩的声音一次次在脑海里响起。
如今，陆以恩终于把被他亲手推翻的事实，放回原处。
温满的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简知宁的喜糖。糖纸被她攥得轻轻作响。
“我接受你的道歉。那天晚上，我也说了很过分的话。我知道什么最能伤到你，所以故意拿那些话还了回去。对不起。”
陆以恩眼底泛红：“没关系。”
“有关系。”温满摇头，“你说得没错。对我来说，只要随时能走，就不会在被留下时无处可去。我可能还没有真正学会，怎么把自己交给一段关系，怎么依赖一个人，同时不失去自己。”
风从街口穿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陆以恩抬起手，轻轻替她拢到耳后，迟疑很久，最后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小满。那我们能不能一起学？”
只这一句话，温满便想抱住他。想告诉他，她这段时间没有一天不想他；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所有说不清的委屈都咽回去。只要他还站在这里，好像什么都可以算了。
陆以恩像是看懂了她的动摇，向前靠近了一点：“我们回家，好吗？”
回家。这两个字让温满想起陆以恩家里有她所有的必需品，仿佛她早已真正生活在那里。她也想起花洲那个他们一起住过的小家，冰箱里有两个人喜欢的食物，阳台上晾过他们的衣服，夜里她醒来时，伸手就能碰到他的体温。
陆以恩握住她的手。温满没有立刻抽回，也没有跟他走。
“我很想跟你回去。”她说，“但我不能因为想你，就假装问题已经解决了。”
“我没有觉得已经解决。”陆以恩立刻说，“我们可以回去慢慢解决。”
“然后呢？继续用相爱盖过去，等下一次害怕时，再把同样的话捅进对方的心脏？”
“不会再有下一次。”
温满看着他：“你怎么保证？”
陆以恩被问住了。
“你看，你在替我们保证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结果。”温满的声音很轻，“我接受你的道歉，也承认自己的问题，但不等于我们现在就适合重新开始。”
“那你想要什么？”
“时间。”她说，“我需要弄清楚，我究竟是真的不介意你说的那些话，还是仅仅因为我舍不得你难过。”
“你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
陆以恩眼里的慌乱一点点浮上来：“那为什么不能在一起解决？你刚才也说，你还想和我回家。”
“我回答不了你那么多为什么。”
陆以恩看着她。那种近在咫尺却无法确定拥有的恐惧，再一次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
“你真的爱我吗，温满？”
温满的表情瞬间凝固。街边的喧闹仿佛骤然退远，只剩这句话清晰地横在他们之间。
几分钟前，他才亲口承认，他不该用他们的开始否定她的爱。几分钟后，仅仅因为她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他便再次把同一个问题放回了她面前。
她刚刚被他从那场漫长的自证里拉出来，又被这一句话推了回去。
原来那些被重新确认的爱仍然如此脆弱。只要她没有立刻选择他，只要她没有按照他期待的方式走向他，那些爱就会再次变得可疑。
陆以恩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小满，我不是——”
温满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刚才还交握的掌心骤然分开，冷风立刻灌进指缝。
“你看。”她轻声说，“又回来了。”
“我只是怕你走。”
“可你还是在用我的选择判断我爱不爱你。陆以恩，我差一点就跟你回去了。”
“那就回去。”陆以恩再次伸手。
温满摇了摇头。陆以恩朝她走近一步，她却后退了。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宋骋刚才离开的方向。
那个拥抱再次浮现在眼前。
他明知道不该把两件事联系起来，却仍然无法控制地想：如果今晚没有宋骋，如果温满没有重新见到那个曾经喜欢过的人，她还会如此犹豫吗？
“是因为宋骋吗？”他问。
“什么？”温满眼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在这一刻熄灭了。她笑了一下，“你忍了一晚上，很辛苦吧。”
陆以恩的声音很无力：“我在这里等了你一晚上，看着他抱你，然后你告诉我，你还要考虑要不要跟我重新开始。你让我怎么想？”
“陆以恩，只要我没有立刻选择你，你就一定要找到一个原因。要么是因为工作，要么是因为我还有别的退路，要么是因为另一个人。你从来不相信，我也可以不因为任何人，只因为自己受了伤，所以需要停下来。”
“因为我真的怕你走！”陆以恩的声音骤然抬高，又在看见温满夺眶而出的眼泪时硬生生压了回去。“我不明白。既然我们相爱，为什么不能一起解决，非要这样僵持？”
“我没有在僵持。我只是没有给出你想要的答案。”温满擦掉眼泪，一字一句地说，“可对你来说，只要答案不是立刻回到你身边，就是拒绝，就是不爱。”
陆以恩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好。”温满点了点头，泪水又落下来，“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我们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花洲那晚，我说了分手，你没有否认。这些天，我们都把它当成一句负气的话，好像只要谁先回头，它就可以不算数。”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疼痛。
“可如果我们连分开都不肯承认，就永远不会真正面对问题。我们只会站在原地，等对方先证明还爱着自己。”
陆以恩抬起头，眼底露出哀求的情绪：“不要。小满，不要。”
温满垂下眼，没有看他。
今天是小年。
简知宁结了婚。
高中同学在包厢里唱了一整晚的歌，约好明年还要聚。每个人都带着喜糖和祝福回家，街上所有的灯笼都tຊ亮着，所有人都在说团圆。她的口袋里也放着一颗喜糖。
“我们分手。”她说，“再这样下去，我会一边爱你，一边不停替这份爱辩护。我要向你证明，我接近你不只是为了工作，和Ethan住在一起不代表我会选择他，Alex照顾我不代表我需要他，今晚拥抱宋骋也不代表我要回到过去。”
“我要不断告诉你，我没有别人，没有退路，没有想过离开。可只要有一次，我没有立刻走向你，你就会重新问我，是不是不够爱你。”
“我已经连自己究竟有没有真心爱过你，都被你问得不再确定了。”
她用力攥住口袋里的喜糖。
“所以，陆以恩，我们分手吧。”
KTV的霓虹在闪烁，陆以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冻结了
。
温满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沿着街道往前跑。
刚才与他们道别的同学已经各自踏上归途，带着婚礼的醉意、喜糖和对来年的约定，回到有人等待的家里。她一个人穿过小年喧闹的街，从一场属于所有人的盛大团圆里，走向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