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三日后,魔族金殿。

雁丹青今日换了身暗红织锦的袍子，袖口金线暗绣了缠枝纹，走动时衣料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光。

大殿中黑压压站了不少人,她立于高台之上，半垂着眼俯视众人。

这些魔族看向她的目光，有仇视,有不满，却没有不服。

自她下令两日中不少人试图留在人间的,音铎的传信本就没什么威严，更别提她这个占了魔脉半途上位的仙门中人了。

雁丹青眸光微敛,想起昨日这大殿中乌泱泱捆了一地的“粽子”，不服气又怎样？这些“粽子”有的是他们的双亲，有的是兄妹,更有妻子孩童挚友，她就不信这些人不在乎。

他们魔族屡屡征战人间，为的无非是家人妻儿，若是这些人都不在了，占领了人间有能怎样呢？

音铎劝她留些好名声,她一个将死之人，需要什么名声呢？

大殿中央,音铎立于中心,随着他一声高喊：“参见尊主——”

众人皆躬身应和：“参见尊主。”

雁丹青撩起一侧裙摆,缓缓坐上通体漆黑嵌玉高椅,她的目光漠然扫视殿中众人，过了好一会，才慢吞吞抬手：“起。”

她就是要在今日威慑众人，不论是怨恨还是不满,他们不得不恪守她立下的规矩。

如此一来，在她走后，音铎才能守住魔族，等待真正的魔主归来。

“今日召大家来，不只是眼熟族中栋梁，也有一事需告知各位。”

带着凉意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她脚边，两只“雪白团子”压着散落在地的暗红色衣摆，尾巴不住轻扫。

魔族中谁不知这两只“雪白团子”是谁的，大的那只是他们那短命前魔主的灵兽，小的那只，是族中叛徒音澜的，只是还未认主便在仙门走失了。

“今日起，族中任何人不得私自炼化灵兽，若有违者，斩首。”

雁丹青轻飘飘说完后两个字，手掌在脚边两只“雪白团子”头顶抚了抚，才重新抬眼看向众人。

殿内，众人各怀心思，一时间鸦雀无声。

谁也不愿先开口做那个出头鸟，更何况这新任魔主刚上位便能拿家眷亲友相挟，谁知道反驳了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看来大家一致同意，我便不多费口舌了，还有一事，今日之后，我魔族永不得侵占人间。”

话音刚落，方才死寂般的大殿瞬间热闹起来。

一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道：“魔主不可，我族气候远比不过人间，若在不占些人间土地城池，族人的日子实在太难过了啊！”

周围不断有人附和着：“是啊，本就难孕，这不是断了我族生路吗！”

“就是就是，这可不行！”

“好了！”雁丹青猛地起身打断众人，拂了拂衣摆上两只猞猁留下的白毛，她不耐烦道：“只是说不让侵占人间城池，何来断了生路一说？”

众人霎时噤声。

终于将衣襟上的白毛捡去，雁丹青叹了口气，又道：“魔族也算人杰地灵，有许多东西是人族不曾见过的，怎么非要挑起战乱惹得生灵涂炭？拿去与人皇交换城池土地，皆大欢喜不好？”

魔族一直自诩比人族高贵，雁丹青一番话，引得众人有不解，有顿悟，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也忘了与她辩解。

“这件事，便交予音铎。你选出几个合适人选，商定细节，去人间一趟。”

“属下遵命！”音铎垂头应下命令。

雁丹青摆摆手，转身之际语气散漫：“散了吧，音铎留下。”

她说着，便转身离开大殿。

魔族正值初冬，雪落在地面站不住，顷刻间便化作一颗颗小水珠。

身后音铎匆匆而来，“尊主，您找我。”

雁丹青没说话，她的目光远眺，看着天空阴云卷舒，倒是音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半晌，突然开口：“最近日日阴云密布，时不时还电闪雷鸣，气候奇怪得很。”

雁丹青无奈微勾了勾唇，哪里是气候奇怪，不过是天罚离她越来越近罢了。

她拂去肩头细小水珠，暗红色的衣裙随着动作轻摆，淡淡开口，像是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你可曾想过凤烬……瑶有一日能转生？”

音铎闻言，神情黯了下去，自嘲似的摇摇头。

怎么转生？如何转生？

她将自己的魔脉赠与了雁丹青，没有魔脉便没有灵核，难道要将雁丹青体内的魔脉重新抽出来吗？

先不说他打不打得过雁丹青，就算真抽出魔脉了，真是凤烬瑶想看到的结果吗？

他不敢赌，只能替她尽心辅佐雁丹青执掌魔族，替她守好这一切。

“我有办法，你信吗？”雁丹青偏过头问他。

音铎惊得下意识屏住呼吸，不可置信看向雁丹青。

“再等一等吧，她会回来的。”雁丹青一脸笃定告诉他，“在此之前，你要去人间交换一座和平富足的城池。”

音铎有些犹豫：“听闻人间换了新皇，先太子南宫溪被废，大皇子登基不满半年，朝堂正是动荡之际，现在去……”

那续了命的老皇帝竟已经死了吗？

“那更应该现在去了，人皇如今正需要拉拢一方势力巩固地位，魔族此时向他抛出橄榄枝，两全其美。”

七日后，音铎整理了许多珍宝草药，带了一队人马离开魔族，临走之际，他将一女子带到雁丹青面前。

见到来人，雁丹青从高位一跃而下。

“允君！你怎么来了？身体怎么样？”

她拉着夏允君左看看右看看，而后小心翼翼将她引到软座上。

“你一声不吭的走了，我醒来后陆师兄说你来了魔族，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他们还说，还说……”

夏允君说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便从眼眶扑簌簌地落到雁丹青衣袖上。

她本就身形削瘦，受了伤更显单薄，巴掌大的脸上皱着鼻子不断哽咽，眸中幽怨，眼圈通红看着雁丹青。

雁丹青见她哭起来，忙道：“你，你别哭，是我不对，对不起……”

她像小时候那般蹲在夏允君面前，抬着衣袖任她将鼻涕眼泪通通抹在自己身上。

夏允君越哭越伤心，眼泪止不住似的，语无伦次嚷着：“我听他们说你还要受什么天罚，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陆师兄说天罚之下根本没人能活！”

“好啦好啦，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夏允君闻言，甩开她的手，用了十足的力气去推她：“好什么好，你做什么抽灵脉，那得多疼啊！神尊不心疼你，我心疼！”

雁丹青跌坐在地，看着她梨花带雨埋怨自己，死寂般的心脏像是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似的，终于感受到胸腔中传来的一丝鲜活。

她以为自己早就死了，死在看着于思倾化为长生树的那场阵法中，死在雁识渊戳破沈寂尘接近自己的目的中，死在抽灵脉献祭阵法中。

那天之后的雁丹青，只是一个躯壳，一个等待天罚降临的躯壳。

直到夏允君还如从前一样抱怨她，她才发觉，或许她还渴望着。

夏允君见她一直坐在地上，吸着鼻子朝她伸手：“你起来，地上凉！”

夏允君这次来，刚到魔族边界便撞上了音铎，没费什么力气便见到雁丹青，两人围在烧得正旺的小茶炉旁，说着雁丹青走后的事。

“你走了之后，墨隐疯了！他没了一只手，不知怎的就傻了，整日在仙门疯疯癫癫说自己修为更精进了，后来陆师兄受不了了，将他关起来了，派几个人轮流看着他。”

“还有啊！魏筝你记得吧！陆师兄说他去练什么不依靠神尊的法子了，还真有点效果，喏，你看！”

她说着便弯起衣袖，单薄皮肤下灵脉与之前无异，流走在灵脉中的，却是不一样的颜色。

“你看，我也试了一下，这种方法吸收的灵力与原本的不太一样，但是感觉比之前更充沛些。”

雁丹青唇角噙着笑，轻轻将温热的茶水放在她面前，并不打断她，看着她端起茶盏，才将一卷泛黄的纸卷放在她面前。

夏允君不明所以：“？”

“这是在人间时得到的一卷秘法，能吸收世间灵力，如今你不依靠灵脉修炼，未来想必有很多难关，试试这个，说不定有用。”

若不是今日提起人皇，这卷秘法不知会被她遗忘多久，正好夏允君来了，也算有缘。

夏允君咽下口中回甘的茶水，伸手接过，“好，我一会便试试。”

“还有啊还有，你知道吗丹青……”

她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窗外月上梢头，雁丹青终于开口打断她：“允君，你呢？这些时日过得可好？”

她一直说着仙门众人，对自己的伤势和感情，只字不提。

夏允君举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慢慢垂下头。

许久后，她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摇了摇头，“我不好。孩子没了，我起先绝望，后来又庆幸，幸好她不曾诞生，那些复杂的，脏污的事，不曾沾染她半分。”

“直到他死，我也不知道在他心中是否有我半分位置，丹青，我想不明白……”

她说着眼角又开始流下泪，顺着脸颊轮廓汇聚在下巴。

“那就不要去想了，真真假假，都让他过去吧。”雁丹青轻声说。

这句话不止是对夏允君说的，也是对她自己。

真真假假，算了。

爱还是不爱，都过去了。

就这样吧。

夏允君听了，噗嗤一声破涕而笑：“陆师兄也是这样说的，你们说的一模一样。”

“你看……”

她摊开手掌，一枚浑圆的灵核静静躺在手心。

“我回了长灵山，这是他真正的灵核。”

“你打算如何？”

“我还没想好，这灵核说是他的，也不是他的，你看这些浅灰色的部分，像是魔主的魔脉汇聚而成，可惜无法剥离区分了。”

雁丹青看着她手中这枚半青半灰的灵核，确实如夏允君所说，既是青来，又不是青来。

“或许还是会送他去转生吧，但是茫茫人海，我不会去找他了。”夏允君手指抚摸着那枚灵核，轻声说。

“我的事说完了，你呢？神尊到现在还没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

沈寂尘还没醒？

“你相信门主的话吗？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你还记不记得你受鞭刑那次，你去长灵山找神尊，后来晕倒在长生树下，神尊替你上了药。”

雁丹青点点头：“记得。”

“其实我那时也在长灵山，我先你一步上山，本是去求神尊若如有一天仙魔战争再起，他可不可以从中阻止，神尊那时只说了一句话。”

夏允君看了一眼雁丹青的面色，顿了一下学着那时沈寂尘的语气：“他说，她的伤好些了吗？我需要一些药。”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料到你会去长灵山找他的，但是我拿来了药不久你便来了。或许神尊并不想你想的那般无情，雁识渊的话，不能全信。”

雁丹青不想与她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只是道：“允君，天色不早了，我带你去休息。”

夏允君九这样留在了魔族，整日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雁丹青身后，直到一道闪电贴着雁丹青的鼻尖，在她面前留下一道焦褐。

她该走了。

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一个足够荒凉的地方，静静等待这道雷电落在自己身上。

她支开夏允君，独自离开魔族，去了一个她阅尽人间图册才发现的一处荒凉之地。

雾鸣山谷。

毒雾终年弥漫山中，人迹罕至，十分适合她。

天雷滚滚汇聚在头顶之际，雁丹青只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

第一道天雷劈向她时，她又一次割开了手腕，抽出灵脉的痛苦常人无法忍受，她却心甘情愿。

这条魔脉，她还给音铎，就像她答应过的那样，凤烬瑶会回来的。

第二道天雷劈下时，打在了她的左肩，那伤口刚刚复原又被撕裂开，瞬间血流如注。

雁丹青将那条灵脉护在身下，静静等待第三道天雷。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越来越花，刺耳的鸣音穿破大脑回荡在耳边，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切都结束了，她要死了。

闭眼之际，鼻间好似又嗅到一阵熟悉的香气。

……

再度睁开眼时，山巅一片死寂。

她没死？

肩膀处传来的疼痛瞬间解答了她的疑问，她没死。

她为何没死？

费力从地上爬起来时，有什么东西从她掌心砸向地面，她下意识伸手接住。

借着月光看去，是一枚染血的白玉。

那是她嫁他那夜所赠，如今浸透神血，温热灼人。

原来是天地间唯一的神明，替她承受了雷霆万钧，消散于风中。

体内灵力一如既往运转，凤烬瑶的魔脉灵核还在原处，那她是怎么回事？

手腕处，熟悉的灵脉隐在皮肤下，雁丹青瞬间明了。

沈寂尘将她在长生树下抽出的那条灵脉完完整整放回了她的身体里，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山巅大雾弥漫，一封染了血和不明水迹的纸张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吾爱，见字如面。

吾本生于天地之间，为万物生灵而来，阅尽人间，历遍尘缘，本应以苍生为念，泛爱无疆。

然，幸得一卿，吾心竟移。待万物同慈之心境，不知何时起，竟唯卿一人，生贪念、生情欲、生嫉恨，如此种种，实不配神明之称。

吾之妒火压于胸，醋意泛于舌，吾能救仙门众人于水火，却对己身之卑劣无计可施。

早知卿终将入魔，却仍不自量力，欲逆天改命，一如吾自不量力，以血肉供养灵脉，维系仙门之存续。

或许从一开始，吾便错了。

然吾仍为此而喜。

千错万错之中，唯卿是吾不曾后悔的选择。上天终是眷顾吾，能于茫茫尘世与卿相遇、相知，已为吾之大幸，余下沧桑岁月，不足惧也。

唯憾吾生太短，光阴太促。

只愿卿忘却前尘，卿之命途如长河奔涌，无止无休，而吾不过是这河床之中，一粒短暂驻足的砂砾。

流水不可留，时光不可追，吾亦不可驻。

但吾曾得卿青睐，足矣。

吾不愿卿在岸边徘徊过久。他日有人问起，卿不必提吾名姓，偶尔念及，亦不必落泪。

吾妻，此生得遇卿，吾已无憾。

风会替吾吻卿额角，雨会替吾听卿絮语，明月会替吾守卿夜半安眠。天地万物，皆已替吾伴卿身侧。

愿卿一心向前，不必回望。

沈寂尘绝笔。

雁丹青看着面前这张纸，伸手去接，抬手刹那，这张纸瞬间化为了灰烬。

脸上一片冰冷，是雾气凝结成的水珠吗？

她想着，低头去摩挲手中的白玉，她忽地笑出声来，眼尾赤红。

你以为死亡就能避开我的纠缠？

你以为消散就能斩断我的执念？

你就这么想逃离我？

上天入地，即便你化为世间的风，飘落的雨，我也要缠着你。

沈寂尘，我绝不放过你。

作者有话说：

回收文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