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雁丹青眉梢微扬,眼珠在长睫下轻轻上抬，“有缘人？”她的目光掠过男子的脸，又落回那枚白玉上。
男子缓缓开口,“人族定亲多以白玉赠情，这魔族倒是没这习俗。”
白玉赠情……
雁丹青定定看着这枚白玉，忽而收了目光,冲着那人道：“你是人族？”
那人一怔，手上动作不自觉顿了顿,却未答，笃定道：“你不是魔族人。”
雁丹青睨他一眼,冲着沈寂尘淡淡道：“走吧。”
“等等！”那人忽地出声，目光死死盯着雁丹青腰间的长鞭，“你是仙族人？”
闻言,沈寂尘倏地蹙眉，朝雁丹青身旁横移半步，手轻轻覆上雁丹青垂落在身侧的手腕，“走吧。”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间,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人疾步追来,“你可能重塑肉身？”
雁丹青脚步一顿,却为转身,“知道又怎样？”
“你若能帮我重塑肉身,这枚玉便归你。”那人急道。
听罢，雁丹青回过头，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轻嗤一声,“重塑肉身之法无论是对施法之人还是受者都极为凶险，一枚玉佩，就想换一条命？你倒敢开口。”
那人显然也觉得唐突，面上闪过一丝赧色，却仍执拗道：“此玉乃地心玉脉所出，可镇魂固魄，不是寻常的物件。”他顿了顿，又道：“若是你帮我，我还可以额外答应你一件事，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绝不推辞！”
“你一个凡人，有什么能帮我的？”雁丹青唇角微扬，戏谑道。
男子踌躇一会，面上一阵发白，终是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定会竭尽全力，无论是什么事都行。”
雁丹青话锋一转，“你眼光倒是毒辣，连我是仙族都看出来了。”
男子目光落在她腰间，缓缓开口，“这鞭子通体漆黑，我见过无数材质，竟无法看出是什么所制，且在魔族从未见过你，你能在魔族自由行走，定不是普通人。”
他一番分析头头是道，雁丹青不免感叹这人的心思缜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驻片刻，在魔界的人族吗？想必她还确实有一件事能用得上他。
“不行。”沈寂尘突然开口，声音冷冽，斩钉截铁打断两人。
雁丹青朝他望去，唇角微微动了下，眸中掠过一丝疑惑。
在她的目光中，沈寂尘压了压唇，开口道：“重塑肉身之法太过凶险。”
重塑肉身是仙族独有的禁术，仙族历来依靠仙脉修炼，能在阵法洗礼中塑出灵脉本就非常人所能，仙门弟子皆需经过多重考量方能入门，重塑肉身之法与塑出灵脉异曲同工，甚至比塑灵脉更为凶险百倍。
闻言，雁丹青勾了勾唇，知道他在担心自己，随即道：“走吧。”
言下便是拒绝之意，两人并肩离去，只留那店老板怔在原地。
天色渐暗，雁丹青沿着集市又逛了逛，两人偶尔攀谈几句，感叹一下魔族的市井烟火气竟丝毫不逊于人间。
金黄的天色中，摊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混在橙色的余晖里，身边人与她肩贴着肩，衣袖偶尔轻擦，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雁丹青竟隐隐约约生出一种安宁与归属感。
这种感觉她从不曾体验过，下意识便想让时间停留得更久些，人便是这般贪心，她暗暗讥讽自己。
魔族倒是财大气粗，泛着耀眼白光的夜明珠置于街边墙壁，天色暗下来后便如星子坠入凡尘，将整条长街映得纤毫毕现。
腰间云笺玉恰逢时宜闪起，凤烬的声音传来，“……小，小雁呐……”
“……说人话。”
“那个……就是……嗯，我今晚有事，解蛊明天再去，行…行吗？”
云笺玉另一头传来凤烬支吾的轻咳声，末了又补一句：“反正蛊毒一时半刻要不了命，你俩……多逛会儿。”
不等雁丹青回答，她又道：“落脚的地方我安排好了，你们回了大殿就有人接引。”
说罢，凤烬不管不顾，急匆匆掐断了传音，只余一缕微弱的灵光在雁丹青手中逐渐熄灭。
反常，实在反常，雁丹青狐疑盯着熄灭了的云笺玉，凤烬向来信守承诺，今日却推诿搪塞，连句像样的理由都未留下。
莫非……是她找的那南疆人族也解不了蛊毒？她又不方便明说出来，以此来拖延时间？
雁丹青忽然想到了玉饰铺的那个奇怪男人，一个在魔族开铺子的人族，如此特殊的身份……
她记得凤烬说过，她们所寻的南疆人，是一对兄妹……
漆黑的夜幕并未笼罩集市，反而为整条街镀上一层幽蓝微光，夜明珠的辉映下，更衬得沈寂尘侧脸轮廓如刀削般清晰。
带着冷意的风迎面拂过两人的面颊，几缕青丝被风轻轻扬起，飘到脑后，雁丹青忽地仰头去看沈寂尘，却见他正垂眸凝视自己。
目光相撞一刹那，天地寂静，雁丹青耳边只余下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你想解蛊吗？”
雁丹去忽地开口，通明集市上，她眼波流转，声音轻得像穹西城的雪花，晃晃悠悠的，歪歪斜斜地落在沈寂尘身上。
她没有在恭敬称呼神尊，也没有在戏谑调侃自己是弟子，只是直直望着他，眸中映着夜明珠的微光，也映着他清冷疏离的影子。
蛊惑，亲密，像雪夜中交缠着的树枝般缠绵地问他，你想解蛊吗？
沈寂尘喉结微动，宽大衣袍中的手指猛地收紧，又轻轻放开，他想吗？
不知过了多久，薄唇轻启的瞬间，被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让一让！让一让！”
一瘦弱清秀男子匆匆而来，衣袍在风中有些凌乱，大步跑过两人身侧，带着一缕风而来，又匆忙而过。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两人的沉默，也打断了沈寂尘即将出口的话，他想继续将答案说出口，雁丹青却缓缓侧过头，淡淡道：“走吧。”
沈寂尘一愣，她的情绪变幻如此之快，不知又是想到了什么，他想来摸不准她的心思，此刻更觉得无所适从。
只得慢慢跟在她身侧，他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觉得难以启齿。
应该怎么说？
说自己可以不解蛊？
不，不对，不是可以。
说自己不……不想解蛊？
不想？他有不想吗？
突然从脑子中冒出的两个字吓了他一跳，可……
细细想来……
或许他真的不想。
对，他不想解蛊。
如此，是不是就能一直需要她，一直被她牵着手腕？
“我不想。”他忽地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黑色的瞳仁定定地去看雁丹青的发顶。
只要她仰头回视，便能一下撞进他的视线中。
雁丹青脚步一顿，却未抬头，继续沉默向前走，裙裾在夜风里轻轻一荡，像是交缠着的树枝突然抽身似的，缠绵荡然无存。
她不满意他的答案吗？
还是……
她是想尽快摆脱自己，所以不认可他的回答？
雁丹青就这么不愿意留在自己身边？沈寂尘指尖微颤，喉咙无声的吞咽一下，酸涩直冲鼻腔，他突然觉得嘴里泛起一丝苦味，或许不是苦味，是他不知什么时候咬破的唇肉，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在舌尖弥漫。
他无声苦笑，浅浅勾了勾唇，沉默地跟在雁丹青身后。
*
魔族大殿中，确实如凤烬所言，她早早便安排了人接引。
一身甲胄的魔将立于殿前，“仙使，为您安排的寝殿就在这边……”
说着，魔将抬手一指东侧的寝宫，自觉走在两人前方带路。
雁丹青站在寝宫外倒是不觉得这寝殿有多华美，一踏入内里，奢靡映入眼帘。
鎏金缠丝烛台呈花瓣式嵌于四壁，烛火摇曳间映出墙上的暗金浮雕，琉璃纹地砖映着烛光流转如水，玉质的屏风上绘着云海图，如云海翻涌。屏风后，层层叠叠的轻纱垂落在床榻边，将圆形的床榻尽数笼罩，远远看去像是一朵半开的莲。
纱影浮动间，一缕清香幽幽沁入鼻息，清冷中透着暖意，叫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沈寂尘站在屏风外，目光却越过轻纱，落在那张床榻上，整个大殿，只有他眼前的一张床榻……
他忽然觉得心口很热，躁意从胸腔中蔓延开来，定是看了这床的缘故，沈寂尘想。
他的目光从床榻上缓缓移开，视线却像被无形丝线牵住般滞涩。
躁意早已顺着胸腔攀上耳根，灼得他喉结不自觉吞咽，耳尖滚烫，他仓促垂眸，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雁丹青背影上。
仅仓促一瞥，沈寂尘只觉得耳边“叮——”的一声……
随后便是更加清晰的耳鸣，仿佛整个大殿的烛火、浮雕、云海图都随之震颤一瞬。
游走于血液之中的燥热愈发浓烈，迅速爬上面颊、眼眶，雁丹青回头正撞上他如焰火般的目光，那双透着冷意的眸子此时如燃烧的焰火似的，死死攫住她，下一秒便要将她焚尽。
“神尊……你怎么了？”雁丹青缓缓朝他走近，她俯下身，半蹲在他面前，指尖微凉，轻轻抚过他滚烫的额角。
下一瞬，眼前的男子猛地凑上前，滚烫的唇直直覆上她的面颊。
是蛊毒，雁丹青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