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林昭…”
雁丹青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她的声音阴森森的，带着鬼气，林昭本有些恍惚的神志此刻猛地清醒过来,他不敢抬头看雁丹青，更不知道雁丹青因何如此，只得一味跪在她身前,盯着眼前的地面。
淡淡茶香从他鼻间一晃而过，接踵而至的是一缕风,雁丹青裙摆扬起带起的风，这风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拂过他的面庞,转眼之间，那风与香气的主人已经落座在案几前。
“我方才去了藏书阁，听闻人间如今尸横遍野。”
林昭对她的话深信不疑,若说刑律殿是负责记录仙门大小处罚事宜之地，那陆西辞掌管的藏书阁，便是记录人族与魔族大小事宜之地，藏书阁眼线散落各处，从来不只是掌管阵法秘籍这样简单的地方。
雁丹青顿了顿,继续说：“墨隐师兄去了人间许多时日，战争依旧不断,照此下去,人族危矣。我有心亲自守护人族平定战乱,你猜结果如何？”
林昭闻言皱着眉去看雁丹青,一股恐慌在心中无端蔓延开。
雁丹青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冷笑一下：“自然是被驳回了，陆师兄分身乏术，对此事有心无力也就罢了,仙门上上下下竟无一人担忧人族！”
“殿主，若您需要属下，属下万死不辞！”
林昭以为雁丹青此次来就是因人间战乱一事烦心，他甚至已经做好了重返人间平乱的准备，却不想雁丹青轻笑一声：“我确实有些事需要你帮忙，但在此之前，你还需要知道些事情。”
她说着，便俯身凑到林昭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寥寥几句话竟引得林昭面色铁青，眼神溃散，怔怔地盯着前方。
“这样的仙界秘辛，你听了……作何感想？”雁丹青胳膊拄在案几上，上身微斜，看着林昭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心中竟升起几分扭曲的快意。
林昭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半点声响，他的胸膛胸剧烈起伏着，咚咚的心跳声在空荡的室内回响，直愣的眼睛此刻瞳孔微微放大，挤占着眼白的空间。
半晌，他的瞳仁缓缓聚焦，慢慢地向雁丹青移去。
见他这副模样，雁丹青拄在案边的胳膊挪动一寸，面庞冷峻，长眉仿佛凝结出寒霜，乌暗的眸子中烛火跳动，森然可怖中又仿佛暗藏炙热的岩浆。
林昭干涩的嘴唇上下张合，细小的裂纹中渗出点点血迹，又被他迅速舔舐殆尽。
口腔中淡淡的铁锈气味刺激着他的感官，他听见自己紧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是说，从始至终我们都依靠神明而活……吗？”
他并未等着雁丹青回答，仿佛心中早就知道答案一样，停顿一息又决然开口：“您需要属下做什么？属下的命是您捡回来的，您可以随意使用。”
他当然知道神尊与雁丹青的关系，他的命是雁丹青给的，他的灵力是依附着神明而生的，那么，雁丹青要他如何，他都心甘情愿！
“我不要你干什么，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只需要帮我一个小忙……”
雁丹青凑到林昭耳边，很快便起身，她的表情在烛火的阴影中格外晦涩，是林昭不曾见过的决然。
“兹事体大，这……”
即便早已做好准备，听到雁丹青的要求后他还是迟疑了。
雁丹青冷冷打断他，“我今日还去了学堂和训练场，如今各派日子过得真是好快活，魔族大肆侵占，人间尸横遍野，只有我们仙门还能整日逍遥自在，饮酒逗趣。”
林昭一愣，没头没尾的嘲讽与她要他做的事乍一听实在联系不到一起，但也隐约猜到些头绪，他并未继续劝阻，“属下即刻就去。”
雁丹青摆摆手，示意他退下，随后整个人陷入烛光外的阴影之中。
林昭匆匆朝门外走去，跨越门槛时他轻轻侧身，目光快速略过屋内，那道身影背对着他，孤零零地隐在暗处。
*
长灵山顶，雪絮漫天飞舞，深邃的苍穹之下，长生树干云蔽日，在呼啸冷风中矗立着。虬枝盘曲，雪霜在它的枝叶上留不下一丝痕迹，枝叶扶疏，脉络清晰，暗金色的树脂犹如血液般在脉络中流淌。
劲瘦的人影在庞大的古树下犹如蜉蝣般渺小，他的左手撑在树干上，指节青白，右手手心朝上举在半空，手腕微微向上抬着，滚烫的血液争先恐后从手腕处的血洞涌出，凝聚成一条血线，被古树贪婪的吸食进树干之中。
束起的长发在呼啸而过的冷风中微微凌乱，几缕发丝沾上额头，轮廓分明的脸庞透着病态的苍白，神情却仿佛和周围融为一体般冷若冰霜。
衣袍猎猎作响，乌发被雪片覆盖，又凝成细小的水珠，直到这人的后背被冷汗浸透，衣衫牢牢贴上线条分明的肩胛骨，他的血液终于停止了输送，与此同时，傲然挺立的古树也焕发出新的生机，它的枝叶随风飘动，仿若精神抖擞似的摇曳在苍穹之下。
他没在看这棵树一眼，脚步虚浮地缓缓转身，柔和的眉眼从枝叶下漏出，是沈寂尘。
他径直朝山下走去，凄厉的风声从耳边卷过，哗哗作响的树叶声在他身后喋喋不休，雪片很快覆盖上他来过的痕迹，整个长灵山顶，顷刻间便恢复如常。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中隐约出现一道人影，影子停留在沈寂尘伫立过的地方，一模一样的姿势抚上树干，随后弯下腰，仿佛在试图感受沈寂尘的痛苦。
泛着深蓝色的夜空，点点星光散落在天幕之上，像一颗颗夺目的珍珠。夜风轻柔拂过沈寂尘的长发，像是上天的爱怜，又像是上天的叹息。
后背被雪水和汗水浸透，碎发湿漉漉贴在额角，安静的寝殿昭示着主人还未归来，沈寂尘孤身踏入寝殿内的暖玉池。
温和的灵力滋养着他亏空的躯体，微烫的池水驱散了体内的寒意，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安静下来，耳边不在是呼啸的风声，也听不到树叶的沙沙作响，他就这样在淙淙水声中，依靠着池壁闭上眼。
浓黑的烟雾环绕在周围，灼热的火焰遍布仙门，一向寂寥的长灵山被大批仙门弟子包围着。
发生了什么？
沈寂尘想扭头看向周围，却发现自己被死死禁锢着，雁丹青呢？
雁丹青就在他眼前，她背对着他，长发在风中肆意，殷红的液体滴滴答答顺着她的手腕滴落，他想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动了动嘴唇却发现甚至连声音都被限制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站定在雁丹青面前，模糊的身形有些眼熟，是谁？
耳边万籁寂静，他像是被放入琉璃展柜中的珍宝似的，与世隔绝，甚至听不见一点声音。
体内经脉灼热，有什么东西不断涌进他的身体，血液越来越滚烫，干涸的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眼前越来越模糊，他好像看到雁丹青抽出了腰间的长鞭与人争斗起来，不要打了，他想叫停他们，更想挡在雁丹青身前，眼皮却越来越沉重，直至视线完全黑了下去，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掌控，意识却十分清明。
不知又过了多久，这副身体再次睁开眼，他能动了。
雁丹青呢？她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他努力在熙攘的人群中搜寻，每一个背影都不曾放过，太乱了，死的死，伤的伤，绵延的大火愈烧愈烈，浓烟呛的人眼前发黑。
找到了！
雁丹青孤零零地站在那，他想上前去触碰她的胳膊，想抚摸她的脸颊看看她有没有伤，他甚至忘记了使用灵力，越过重重人群，终于来到她身后。
她站立的地方已经被鲜血浸透，鲜红色的液体在脚边流淌着，不知是血液还是吸饱了血液的雪水。
扯住雁丹青手腕的瞬间，心中的大石头轰然落地，幸好，幸好……
她的身体是温热的，是柔软的。
被攥住手腕的人缓缓回过头，一双妖异的紫瞳直直撞进他的眸中，连带着她额头上若隐若现的紫色印记。
堕魔！
他曾无数次梦见的，至今为止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的画面重新像一柄冰刃似的刺入眼眶，眼前的少女手持长剑，剑尖上的血液几乎滴落在他脸上，她凄厉而绝望：“沈寂尘，你骗我！”
“阿尘？醒醒……阿尘！”
冰冷的手指触上他的脸颊，雁丹青从长灵山回来便看到沈寂尘在水中休息，走进了才发现他双目紧闭，唇角绷成一条直线，指尖死死扣着掌心，丝丝缕缕的血迹在水中顷刻间消融。
沈寂尘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细小的血丝密密麻麻爬上眼白，他像是溺水之人重获新生般大口大口呼吸着，湿淋淋的发尾飘在水面，更衬得面色惨白。
“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雁丹青见他醒了，轻叹口气，俯身替他擦拭额角的水渍，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汗水。
沈寂尘惊魂未定地看向她，看她的手是否有血迹，完好无损，洁白无瑕；看她的瞳孔和眉心是否有变化，一切如常，神色清明。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在雁丹青疑惑的神色中倏地从水中站起身，一把将她抱在怀中，他的发尾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几滴水珠顺着发尾扬起。
水珠想离开池水吗？水珠能因被发尾带起而脱离水面吗？
水珠只能在半空停留一瞬，又滴落回水面。
忍着湿漉漉的触感，雁丹青的手掌在灵力作用下迅速温热起来，而后张开双臂去环他的腰身，头顶此刻传来一声浓重鼻音：“嗯。”
嗯什么？
她半晌才反应过来，沈寂尘实在回应她，他做噩梦了。
她轻轻勾起唇角，手掌在他背后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温柔：“梦到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