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怎么不算前男友呢？
出差两周回来，林霓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身体刚从机场的转盘上卸货，灵魂还在早高峰的地铁里挨挤，整个人就已经被巨大的惯性一把甩进了周一的晨会里。
她拿着楼下刚取的咖啡紧赶慢赶，踩着最后一秒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一阵暖流迎面扑来，烘得这副本就缺觉的身体愈发头昏脑涨。
门一开，屋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临近年末，部门经费吃紧，该去的、不该去的差旅都被砍了大半。一年到头也没见过几面的同事们早早就占满了安全区。环形会议桌旁，只剩下领导身边的“好位置”。
林霓的头痛又加了几分，这下不止包里的可颂一时半会儿吃不上，连手里这杯续命的咖啡也保不住了。
面上却没显分毫。她认命地拉开椅子，笑着把咖啡推到了领导的电脑旁——
“郭总，给您带的冰美，耶加雪菲深烘。”
伸手不打笑脸人。郭朗瞥了一眼那杯自己常喝的口味，点了点头，顺理成章地咽下了对她卡点到的训斥。
会议室一片安静，只有暖风轰鸣。入冬的北京干得要命，林霓刚从南方回来，感觉自己也被绞进了新风系统，正被一点点榨干水分。
同样粗糙干燥的，还有郭朗千篇一律的发言。市场交易量、热门股、公司基金的销量......从市场到产品，从政策到业绩，总而言之，市场过分热情，产品百年难遇，销售还需努力。
林霓靠进略微发烫的皮质椅背里，在一长串鸡血论调来临前，借着连连点头的动作，飞速在靠墙的那侧耳朵里塞上了蓝牙耳机。
来公司的路上，夏夏发了一屏的语音。只可惜在早高峰的地铁上，她一条也没刷出来，每个语音条都像早上的她一样，困得直转圈。下了地铁之后，她忙着抢地铁口的共享单车，忙着挤卡点的电梯，把她的信息早忘到了脑后。如果不是开会实在太无聊的话，她应该也没这个兴致点开。
林霓的人生是没有“老朋友”的，她信奉友谊自然来去，从不主动拾起旧关系。偏偏中学时的好友池夏夏是个例外。
半年前池夏夏来北京开会，得知林霓在基金公司做机构销售后，对理财颇有兴致的她突然开始重拾友谊、如胶似漆。
林霓飞速过了一遍她发的消息，发现不止是语音，竟然还有一条视频。把所有语音条都点了转文字后，她随手点开了那条视频，用word窗口挡得严严实实，只听声音，然后装模做样地看向会议室屏幕上的PPT。
PPT上是A股十年来的涨幅，配上标红加粗的总结：“长坡厚雪，相信时间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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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时间嘈杂的杂音之后，耳机中终于传来了人声——
“林霓，你十年后要做什么？你也录一下嘛！”
她的记忆慢慢回温，是高三百日誓师时，学校破天荒地允许大家带电子设备记录，池夏夏拿着新相机到处录像，说要记录大家的梦想。
“我？我想变得很有名气，有很多人看到我、喜欢我。”
背景音中有人祝福，有人起哄，有人蠢蠢欲动：“林霓，我喜......”
却还没开口就被打断：“无聊，下去集合了。”
熟悉的、讨厌的男生声音，林霓不用看就知道这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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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霓无声地冷笑，正对上郭朗转过来扫视全场的目光——
“这次新发的基金就是年前最后一战，有没有信心？”
一片寂静中，无人回应的不悦汇集到眼前人身上。
郭朗停了口，看向林霓耳间，眯起眼睛开口：
“开会戴什么耳机。”
林霓笑了笑，脸上一丝慌张都没有，把她的word文档推到郭朗面前：
“领导，AI录音帮忙总结会议纪要。”
郭朗随意扫了一眼，嘱咐了一句注意脱敏，就又开口：“新发的基金，你怎么看？”
林霓抿了抿唇：“按行情规律来看，年关附近市场通常会有波动，产品封闭期后客户体验恐怕不会太好，所以......”
奇怪。
往常这种时候早就有人会顺着她的话说销售难度，降一降领导的预期，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同事们全都低着头，神色各异。
看着郭朗阴沉的脸色，林霓只好顿了顿，自己接上话茬：“所以我这边一定年前把储备做好，不打无准备之仗。”
得到了想要的台阶，郭朗的面色终于缓和，丝滑地开始排兵布阵，部署KPI。
危机解除，林霓看向刚刚震了好几次的手机。
是新来的实习生在没有领导的群里发了文件和消息：“有大瓜。”
难怪刚刚没人顾得上她这边，林霓饶有兴致地点开信息，却只看到几条撤回记录。
她抬头看去，坐在斜对面的渠道经理心虚地挪开视线，而那个刚撤回消息的实习生欣欣，键盘敲得飞快，头都快埋到了桌子底下。
这种欲盖弥彰的把戏，一向难不倒热衷吃瓜的林霓。
桌面上，夏夏的语音已经转成了很长的文字。林霓随意扫了一眼关键词：毕业十年，同学聚会，程述。
她转开眼，面无表情地切出聊天框，打开电脑的微信缓存文件夹。按时间排序，林霓一眼就看到了那份新鲜出炉的PDF。
《某北上基金L姓销售私生活混乱，玩弄感情睡出业绩》
这个圈子其实很小，尤其是北京的基金公司，大家跳来跳去，圈子里总不过就是那么几个人。
鼠标滑轮向下滚动，林霓的好奇心在看到第三页时戛然而止。
所谓的L姓销售是她的微信头像。
所谓的私生活混乱是她和date对象的几张消息截图，和大量的主观臆测。
没有录音，没有录像，全是情绪，偏偏写得绘声绘色，活色生香。
手机出奇地安静，但林霓知道，在金融圈，这种带着桃色的PDF，不出一个上午就能传遍大江南北的投资群。
门边的同事调高了温度，暖风吹得她血液上涌，轰鸣直向着脑核中钻。有一秒钟的恍惚，林霓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出荒诞的滑稽戏。
她终于明白刚才自己跟郭朗汇报工作时，那一双双低垂的眼睛背后，藏着怎样隐秘的兴奋、鄙夷和幸灾乐祸。他们甚至在边听她说话，边在底下传阅着她“活色生香”的黄谣。
“我想变得很有名气，有更多人看到我。”
十七岁的愿望在耳机里回荡。
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原来十年后，她是这样被所有人“看到”的。
后半场会议郭朗又讲了什么，林霓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到座椅摩擦地板的刺耳声响起，她才发现会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众人纷纷散去，平时总要寒暄几句的同事，今天却没人上前，像躲瘟疫一样绕着她走。
林霓点了几次PDF的关闭键，都没点中，索性一把扣上了电脑。
她抬起头，看着正要溜出门的实习生，笑得坦荡：
“欣欣？刚刚开会看你一直低着头听得挺认真的。郭总要的会议纪要，就麻烦你中午前写一份发给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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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霓进办公室时，郭朗正站在窗边抽烟。见她进来，他破天荒地指了指敞开的门：“不用关了，散散味。”
风口浪尖上，他怕脏了自己的鞋，姿态却做得滴水不漏。
林霓淡淡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一会，郭朗摁灭了烟，按下桌边茶台的烧水键：“林霓，我就直说了，合规那边要停职调查，我也很难保你。”
林霓帮他把茶盏摆好，抬起眼：“郭总，我没做过那些事，当然也不怕查。”
郭朗啧了一声：“你干了五年还不懂吗？调查结果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影响。”
没等林霓回答，郭朗点了点桌上的新发基金产品方案：
“我把你当自己人，给你指条明路。新产品马上要推。平时那些高高在上、连微信都不加你的资管大佬，今天估计都在群里放大你微信头像那张照片。这是多好的敲门砖啊！”
这口茶突然变得恶心至极。
她一直都很佩服郭朗的手段，为了推产品向来无所不用其极。就连暑期实践的实习生，当医生的爸、做律师的妈，做留学咨询的男朋友，不出一周就全被他引荐给客户薅了个遍。
她只是没想到如今天地变换，客户的酒桌上，她为鱼肉。
诡异的沉默中，林霓将洗茶的头道死水直接泼进茶盘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平静开口：“郭总，我不明白。我还没收到公司的停职通知书，所以我要休年假，回趟老家。”
郭朗费解地皱起眉：“都什么时候了，你休年假？”
林霓笑得无懈可击：“对啊，休假。我如果留在北京，为了自证清白，可能得去报个警。到时候事情闹大，警方通报里带上咱们公司的名字，对新产品恐怕不太好吧？”
郭朗脸色一变：“你威胁我？”
林霓站起身：“怎么会？我是替公司着想。听说很多大机构的投资总监年底都会去北城滑雪，我是北城人，回去休假，顺便替您的新产品碰碰运气。”
郭朗的神色稍稍缓和，被她一连串的连消带打弄没了脾气。他思忖片刻，突然想起什么：“你是北城人？那北城一中你熟不熟？”
林霓眼皮微跳：“母校。”
郭朗目光闪烁：“这种节骨眼可不好给你批带薪假。不过投研部年后想搞个基建主题基金的路演，听说有个备选嘉宾就是北城一中毕业的，很年轻，也很帅，路演客户就喜欢这种类型的。叫什么来着......”
林霓眼皮跳得越来越厉害，直到那两个字终于从郭朗的嘴里蹦出来，悬着的心死得无声无息。
“程述。”
“好像是这个名字，是参与过国家重点高寒铁路项目的冻土工程专家。你既然回北城，看看能不能用校友关系把这尊佛请来。请得来，你的工作也有得聊。”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霓礼貌地扯起唇角，断然拒绝：“郭总，这个恐怕不太方便。”
郭朗皱眉：“为什么？”
林霓面不改色地扯谎：“因为他是我前男友。”
看着郭朗明显一亮的眼睛，林霓话没停：“被我断崖分手、骗财骗色、甩了好多次呢。您没看PDF吗？玩弄感情倒是真的。”
趁着郭朗石化在原地的功夫，林霓飞速告辞。
关上门后，林霓鬼使神差地打开池夏夏的聊天框，凭记忆找到了那条语音，转文字：
“对了，你知道程述订婚了吗？还是和关清婉，他们可真够长情的。”
林霓引用这条消息，发送了“早生贵子”的表情包，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勉强也算同居过的关系，怎么不算前男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