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帮你参谋西装，玩玩而已
无数的青春旧梦里，林霓未曾想过，最先重现的竟然是他们三个同坐一桌的情景。
中学六年，他们几乎每天都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关老师离异多年，独自带着女儿生活，单亲母亲那份沉甸甸的期冀与控制欲，让那张四个人的饭桌总是逼仄难挨。
于是，桌上的气氛也永远绕着成绩打转。
有时轻松，那多半是关清婉考了第一，关老师的眉眼能松快好几天。
有时沉重，林霓的练习册会比饭菜先摆上桌。关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林霓书桌上拿来了册子，指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对着关清婉质问：“你看看林霓，同样的老师，同样的作业，怎么人家就能比你多做三页？”
只有在那些时刻，林霓才能短暂地共情关清婉。
那时她想，关清婉讨厌她，是理所应当的，毕竟她是那个永远被拿来当靶子的“赢家”。
要到十几年后的现在，她才能明白，关清婉失去了被母亲真正看见的尊严，她失去了不被拿来比较的隐私。她们本该友善共生，却被扔到虚无的竞技场上，拼尽全力迎接无人获胜的结局。
可要为这一切混乱关系承担责任的，明明应该是那个执掌权威的大人。
好在十几年过去，成绩的坐标系早就随风散了，连座位的秩序也换了。
当年的林霓，总是理所当然地挨着程述坐，关清婉坐在对面，和关老师一起，用位置划清了界限：她们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而林霓和程述，只是外来的寄宿者。
而现在，在一中旁边这家装潢极简的咖啡店里。
关清婉坐在程述身旁。她脱下那件米色羊绒大衣搭在椅背上，自然地将那只精致的纸袋放在程述手边，然后端起面前的红茶，看向坐在对面的林霓。
“听程述说，你这次休假挺久的，打算在北城常住。”
关清婉微笑着开口，语气被时光打磨得温良妥帖，“刚才在楼下远远看着，还在想是哪里来的都市丽人。北京待久了，气质确实越来越好了。”
隔着一张半米宽的木桌，林霓靠在椅背上。
“小关老师倒是一点没变。”
林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笑得散漫，“还是那么乖乖女。”
这是一句算不上赞美的客套。
关清婉听得懂她的意思，却不以为意。她垂下眼，拿起纸袋里那条暗纹领带看了看，余光扫过身旁的程述。
“没办法，这两天事情实在太多。”
她将领带递到程述眼前，语气熟稔得像是多年情侣，
“去了一趟观测站旁边的滑雪度假村，拿你的低温传感器。文博看了监控，帮你联系了度假村的经理，说是前两天被压雪车不小心碰出来的。”
“我过去拿完东西，又顺路去给你买了条领带。明天下午还得去试婚纱，实在没什么精力打扮。”
主人姿态依旧，只是从她和关老师，变成了她和程述。
林霓看了看自己手里和他们截然不同的冰咖啡。现在的外人，只有她一个了。
“领带颜色不错。”
林霓抬起眼，看向一直没有出声的程述，“挺衬你的。”
程述终于从面前热气腾腾的红茶上抬起视线。
视线里，林霓表情平淡。没有刚刚在车里被刺伤的狼狈，也没有丝毫多余的失落。
这几分钟里，他其实反刍过无数次自己在车上说过的话。因为对她那句漫不经心的态度太过敏感，他是不是出口太过伤人？
可原来，他的评价和质疑，她根本不在乎。
她只是靠在那里，给出一句事不关己的、随口敷衍的夸赞。
“嗯，谢谢。”
程述收回视线，淡淡应了一声，无声地收紧了桌下交叠的手。
一番毫无营养的寒暄过后，这场本就尴尬的下午茶终于进入尾声。
“哦对了。需要我当参谋吗？”
林霓先站起身。
她像是突然想起来的提议，单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看向还坐着的程述。
桌上的关清婉和程述都是一愣。
林霓看着他们，善解人意地细心解释：
“明天你们不是试婚纱吗？我可以帮忙参谋下你的西装。”
“毕竟以前都是我替晓红阿姨帮你挑衣服。”
林霓这话倒是不假。
程叔叔出了事后，晓红阿姨为了撑起这个家，辞去了工资微薄的厂里技术工的工作，用赔偿款在铁西镇开了歌厅。赶上那些年镇上的气化厂效益好，工人们手里有闲钱，歌厅的生意也跟着红火。晓红阿姨每天熬夜盘账，白天还要照顾卧病在床的丈夫，根本分不出半点精力去管儿子。
偏偏五六年级的男生又长得极快。程述面子薄，不好意思在镇上的服装店里跟老板娘讨价还价、一件件试，自己随手买回来的换季衣服总是尺寸不合、乱七八糟。
晓红阿姨实在看不下去，索性把钱塞给经常来串门的林霓，拜托她放学后押着程述去挑几件像样的内搭和球鞋。
在那段灰暗冷硬的日子里，是她名正言顺地，丈量过他每一次长高的尺寸。
“不用麻烦了。”
关清婉很快反应过来，极其自然地替程述挡了回去，“婚纱店那边有专业的搭配师，我也可以帮他看。”
意料之中。
林霓倒没有什么被拒绝的尴尬，只了然地点了点头，准备拿包。
“你想去的话，”
程述也站起了身，抬眼看她，“明天下午两点，我把地址发你。”
“行啊，去玩玩而已嘛。”
她弯起唇角，咬重了玩玩而已那几个字，睚眦必报，语气却轻快又随意，“反正我休假，有的是时间。”
说完，林霓下意识地看向关清婉。
关清婉正在对着小镜子补蹭掉的口红。抹完最后一点唇角，她才抬起眼看向他们，脸上却并没有林霓想象里的抗拒或者愤怒。
她神态如常地点了点头：“林霓，那就辛苦你啦。”
辛苦？
林霓一边推开201的防盗门，一边咂摸着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用得实在巧妙。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恼怒，只有高高在上的、属于女主人的宽容与客套。一句轻飘飘的“辛苦”，就让那段属于她和程述的回忆，变成了一场毫无威胁的劳务帮忙。
这点思绪缠得她有点走神，连和母亲的视频通话中，林霓都出现了好一会的沉默空档。
好在母亲并不在意。高三的周末，只有上午需要补课，正是孙瀚文难得的不用吃食堂晚饭的时间。母亲正忙着准备营养晚餐，把手机随手放在一旁，依然流程性地叮嘱她按时吃饭、注意保暖。
林霓看着视频界面中的天花板，嗯了几声，在下一阵爆炒声音来临前，识趣地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才后知后觉地愣住了。
这间客房，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林霓原以为这种久不住人的屋子，至少会落一层厚厚的灰尘。
可房间里干净整洁得不可思议，没有半点霉味。床品铺得平平整整，窗台上的盆栽也透着绿意，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后的洗衣液香气。
像早就有人，认认真真为她的到来收拾过。
“爱花的人果然闲不住。”
她笑着感叹了一句，只当是赵奶奶提前收拾的，没再多想，疲惫地倒在了床上。
摸出手机的时候，刚好看到70°N发来的消息。
这人似乎斟酌了一整天，才引用了她发出的那句关于“卑鄙暗恋”的采访邀约：
抱歉，久等了。
随后是漫长的一段“对方正在输入中”。
林霓等得差点要失去耐心，对方才终于发来消息：
暗恋本该是克制的不打扰，可我的故事并没有那么高尚。
她本应该像风一样自由，我却想尽办法竖起高墙，等她主动撞进我的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