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林霓，你我之间，不体面的人一直都只是我
人生荒唐到某种程度，就会变得很难评价。
林霓站在早餐摊前，看着身旁这位护花使者，正被不知是第几个热情的东北阿姨关怀：“小伙子这是咋整的？摔的？”
林霓只觉得荒唐地无语，程述却已经平静应声：“工伤。”
这下连刚打包好早餐的老板娘也加入了八卦：“啥工种啊，风险这么高？”
林霓抢在程述回答之前，回得格外响亮：“保镖。”
说完，她晃了晃支付成功的手机界面，拎起早餐就走。
程述乖顺地跟在她的身后，按住嘴角的伤口，轻轻地笑了笑。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了老小区。
保安室里的小王不在，不知道是交班了，还是又躲在哪里补觉。单元门吱呀一声关上，楼道里剩下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
林霓打开201的门进去，把早餐放到餐桌上，转身去翻赵奶奶客厅角落里的小药箱。
程述站在玄关，动作慢了一拍。
林霓拎着药箱坐下，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愣着干什么？等我给你发号排队？”
程述这才换鞋进门。
见林霓已经把棉签和碘伏拿了出来，程述坐到她对面，自觉地把手递过去。
林霓拧了拧眉毛，没搭理他，把手中的东西推到他面前：“多大人了，自己涂。”
程述倒也没什么尴尬和勉强，自力更生地拿起棉签。
他的手一直生得好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也因此，手背上那点红痕出现得十分唐突。
林霓别开眼，努力忘掉那些伤口是因为她而出现的，自顾自地开始吃眼前的早餐。
一碗豆腐脑见底，她抬起头，只看到了程述嘴边涂得乱七八糟的碘伏。
餐厅没有镜子，程述全凭着感觉给嘴角上药，像是在嘴边画了一个棕色的大括号，偏偏绕开了真正的伤口。
林霓绷着表情，严肃地拿起手机，装模作样地处理消息，实则偷偷给他拍了一张。
锁屏的那瞬间，林霓在黑色的屏幕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唇角竟然有一点没能藏住的弧度。
她先抽了张纸擦了擦嘴，把那点笑意擦掉，然后才重新抽出桌上的湿巾，走到程述身旁。
拇指和食指托住他的下颌线。他的脸上扬，林霓则俯下。她抬起另一只手，专注地擦掉那些脏乱的碘伏痕迹。
过了半晌，滑稽的花脸终于了无踪影。
林霓抬起眼，四目相对中，她把手伸到他的面前。
程述的眉头微微蹙起，长睫抖动，难得有点发懵。他偏了偏头，试着把重新变得整洁的脸凑到她的手上。
“你干嘛？”
林霓把眉皱得比他更深，后撤一步，从他手中直接抽走了棉签。
棉签按上去时，程述的嘴角肌肉轻轻扯了一下。
她立刻抬眼：“疼？”
“还好。”
“刚才拦人的时候看不出来你这么娇气。”
程述看着她，没接话。
林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继续处理伤口，动作却放轻了一点。
棉签轻轻地擦过伤口边缘，像羽毛扫过。
她的手扶在他的脸颊，她的脸就在他的上方。
程述垂下眼，似乎连呼吸都放轻了，游丝一般的热气拂过她垂在耳畔的发丝。
万籁俱寂，花叶无声。
没有人惊扰这一刹。
直到他的手张了又握，握了又散，指节无意间敲过桌面，发出轻轻的闷响。
涂药终了，林霓去拿创可贴，视线再次扫过他的手。这次她没忍住：
“为什么骗我？”
她手下的动作却没停，忙着撕开创可贴的包装，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程述的喉结滚了滚，回得很慢：“对不起。”
“我怕你难堪，也怕……”，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把真正的理由从喉咙里拖出来，“你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林霓笑得讽刺：“你真体贴。”
程述低声说：“我知道这不是理由。”
“当然不是。”
创可贴带着情绪被贴到他的伤口之上。
他道歉很快，礼貌、体面、知错就认，可这反而激怒了林霓。
她只觉得前尘往事都涌上心头，被太久远的情绪拖着坠落：
“程述，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不需要你的体贴，我讨厌你的遮掩。”
程述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贴上创可贴的力道不小，程述努力没有露出任何不适。她的话同样尖刻，程述也像被写好了体面程序一样，很快接纳。
可是他到底在接纳什么？
他明明根本就不明白——
“我讨厌你若无其事地发的那个问号。”
“讨厌你干干净净地看我的那份PDF。”
“讨厌你清醒地看我在梦里胡言乱语，我更讨厌——”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咽下喉间莫名溢出的委屈：
“我更讨厌你那种光明磊落的眼神。”
“明明你和我一样，都在别人屋檐下小心翼翼地活过。”
“可你每一次看我，都像我永远狼狈，永远可悲，永远会被你看穿。”
“可是凭什么？”
她声音放轻，话却更尖锐：
“凭什么你总是能够那么体面？”
程述看着她，像被什么无声击中，从身体到语言，他都动弹不得。
控诉脱口而出的那一刻，林霓才意识到，她还没做好坦白的心理准备。
慌乱来得后知后觉，她没再看他，只是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转身去收药箱。
过了很久，程述开口：“我没有光明磊落。”
林霓刚刚把药箱放回客厅，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她没再动作，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我只是比你会装。”
程述垂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歪歪扭扭的创可贴，终于承认了那个被他遮掩太久的事实。
“你说得对，我并不体贴，因为我怕的根本不是你的难堪，”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我怕的是你笑一笑，说自己喝多了。”
“我怕你因为难堪，再也不想见我。”
“更怕你知道，我比你想象得更在意。”
林霓终于转过身来。
程述也抬起眼。
“林霓，我说你可悲的时候，不是因为我比你干净。”
“是因为我害怕你发现，我也一样。”
林霓自问没有太多应付不来的局面。
可今天这一番话，她却字字句句，都不知怎么回答。
程述也没有等待她的回答。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起身走到垃圾桶前。
林霓一怔，终于有了回应：“你干什么？”
程述没答，只是垂眼看了那枚戒指一会儿，像是在看某个终于失效的借口，然后把戒指放进桶中。
金属落到底部，发出一声轻响。
林霓愣在原地。
程述的嘴角也贴着潦草的创可贴，整个人远没有平日那么干净规整。
可他的声音却很清楚：
“这不是订婚戒指，是我自己买来应付场面的。”
“我和关清婉，已经结束了。”
林霓听见自己问：“是因为我的建议吗？”
是因为你。
是因为你的在意。
是因为你的出现，让这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所有回答在程述的脑海中轮番涌过。他微微仰头，把那些太过界的言辞一一咽回去，然后重新看向她：
“不是。”
“是因为我从来都没有爱过她。”
“她也并不爱我。她拜托我帮忙，只是为了让关老师安心。”
“而我答应她，是因为……”
那些刚刚被废止的理由，又开始在他的念头中沸腾不休。程述沉默良久，终于找到一个足够含蓄、也足够诚实的说法：
“我也有私心。”
他的私心是什么，他没有说。
林霓站在原地，也没有问。
程述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
他的沉默像晨雾弥漫，很久之后，那些真正重要的表达才凝结成句：
“林霓。”
“你我之间，不体面的那个人，一直都只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