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他住进了她的隔壁
“咱这姑娘山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有讲究的。”
进山的路上，司机师傅已经讲了大半个小时的北城风土人情。从早些年的林场讲到如今的冰雪文旅，从锅包肉哪家最正宗，讲到南方游客第一次看见雪到底能有多激动。
也许是度假村的名气太大，也许是林霓一路沉默寡言，只低头看手机，他显然把她默认成了某种独自来东北朝圣的南方小土豆。
林霓懒得纠正。
她坐在后排，把司机师傅的声音当作车载广播，一边听，一边整理刘实的资料。
刘实，魏敏所在公司的权益投资部副总，投资风格和他们这次要推的新产品有一定匹配度。女儿初中左右，既然是亲子滑雪，大概率不会去高阶雪道。初级道、雪具大厅、亲子餐厅，都可能是自然偶遇的地点。
林霓在忙碌的工作中，终于慢慢淡忘了程述留下的那张便签。
偏偏司机师傅却在此刻讲到了最不该讲的内容——
“早些年传说啊，有个姑娘，心上人跟她表白，她明明也喜欢人家，结果脸皮薄，不敢承认，转身就躲进山里了。”
司机师傅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讲得煞有介事。
“那小伙子一路追过来，又怕逼急了她，惹她生气，就不敢进山，只能在山外等。”
“这一等，就等了一辈子，俩人都化成山了。”
“所以姑娘山西边还有个小伙山，不过那个山比较矮，没啥名气，游客都不知道。”
林霓：“……”
那张便签纸被林霓放在左侧的衣服口袋，她几乎怀疑那上面被种下了什么蛊咒，要让她也在这里原地坐化。不然怎么会无论走到哪里，身边的一切都要提醒着她，她还欠着一笔烂账。
司机师傅半天没等到回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说：
“姑娘，你别说，人家来山上玩都是成双入对的，你挑这黑灯瞎火的时间自己过来，不会也是躲人的吧？”
她的理智清楚，这只是东北特有的打趣玩笑，最大的错也不过是笑点低级。可她的烂账却在口袋里存在感十足，让她抬起眼，严肃地看向后视镜：
“师傅，我本地人。”
“姑娘山叫姑娘山，是因为峰顶从侧面看像女人的脸，不是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原因。”
司机师傅嘿嘿一乐，丝毫没有因为她的冷脸受到影响，反而因为终于得到回应而兴致更浓。
“你这个不算。你才多大啊，我从小听的就是这个传说——”
不算。
这两个字从她的口袋中滚落出来，砸向过分巧合的故事、过分贴脸的问话，最后所有多米诺骨牌都轰然倒塌，把林霓的神经压垮。
“什么不算？”
司机师傅一愣：“啊？”
“为什么不算？”
“凭什么不算？”
车里安静了。
半晌，司机师傅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姑娘，我就讲个故事。”
林霓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
她闭了闭眼，重新低头看向手机，带着一点歉意开口：“嗯。您继续开车吧。”
司机师傅果然不继续讲了。
山路在沉默中变得更加漫长。
窗外的雪越积越厚，车灯劈开前方浓重的夜色，照出一段又一段盘旋而上的山道。偶尔能看到路边立着雪屿度假村的指示牌，蓝白色的灯箱被风雪吹得微微摇晃。
林霓重新点开刘实的资料，试图把自己拉回工作秩序里。
可是屏幕上的字看久了，竟然都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怎样算不逃避？
——这样算吗？
——不算。
林霓深吸一口气，干脆把手机熄屏。
算了。
准备已经很充足，没有什么可看的了。
只要到了度假村好好睡上一觉，明早早点起来提前探查，问题就不会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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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太大了！
晚上九点半，林霓终于抵达民宿房间门口。
她常年往返上广深出差，拜公司那还算大方的差旅标准所赐，何曾有过如此“照骗”的体验。
订单页面上，房间窗外是雪山，屋内是木质暖灯，床品像洁白的绸缎。
眼前这间房，窗外是停车场，屋内是昏黄灯泡，床头柜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节约用电”。
房价比郭朗的差标还贵，这间房却破破烂烂，窄窄小小。
更要命的是，她的房间在一层，隔着不算远的一道玻璃门和棉布挡帘，就是民宿后院。
此刻后院正有一群大学生喝酒聊天，闹得不亦乐乎。
实在忍不了，她拖着行李箱去前台找老板娘换房。
老板娘正忙着给一群刚到的客人登记身份证，听完她的诉求，脸上立刻露出东北服务业特有的诚恳和为难：
“不好意思啊妹子，今晚真满了。你也看见了，大学生团建，滑雪团，还有几组家庭客。现在这个点，度假村里面别说房，沙发都快没空了。”
这种套话，林霓早有准备。
她过来时早就观察过旁边那几个房间，她指着自己房间旁，更靠里那间：“那间不是还没人住吗？”
“那间是客人指定的，说一定要靠里安静点。”
老板娘翻了翻登记本，又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不过他现在还没到，我帮你问问还来不来吧。”
林霓站在一旁等着。
后院又爆发出一阵起哄声，正巧盖住老板娘拨通电话后的称呼。
“......您今晚还来吗？哦哦，快到了是吧？行行，那我给您留着。”
老板娘挂了电话，歉意地冲她一笑：
“不好意思啊，人家还来。”
林霓垂头丧气地打开订房软件。
学校几乎都放了寒假，现在的时间又太晚，老板娘没说错，度假村的确已经一房难求。
她认栽地往回走，路过那道玻璃门时，她停下脚步，准备出去提醒外面的学生们声音小一点。
手刚碰到厚重的棉帘，就听到后院里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声音：
“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不能耍赖！”
紧接着是一阵杯子碰撞声。
有人问：“有没有暗恋的人？”
“有。”
“哇——”
起哄声几乎掀翻屋顶。
另一个声音兴奋追问：“那你敢不敢现在发消息？”
“就发——要不要和我试试？”
林霓站在原地，向外看去。
庭院热闹喧腾，和多年前姑娘山上那间山庄，忽然重叠到了一起。
当年的姑娘山也这么吵，林霓也像现在一样，被困在一圈热闹之中。
她收到了很多被酒浸过的表白。有人认真，有人玩笑，有人只是觉得气氛到了，不说点什么就不够青春。
她游刃有余地应付，笑着推开酒杯，笑着说大家都是同学，把所有越界都送回安全区。
直到她抬起头，看见程述站在门边。他没有看别人，只看着她。
于是她走过去：“他们太烦了。”
程述没有接话。
她问：“你要不要和我试试？帮我打发一下。”
她的话是真心话，也是大冒险。
好像只有把真心话用玩笑紧密包裹住，她才能让自己在这场大冒险变得安全。
她的手落下，她顾不上原本想要安静一些的诉求。
她只能落荒而逃。
回到房间后，隔着薄薄门板，外面的喧闹终于低了一层。可她却更睡不着，只好对着窗外的停车场一圈圈地踱步。
房间里暖气不算足，山里的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她手脚发凉。
她去倒水，才发现房间里的热水壶内胆不知道积了多少水垢，白花花一片，实在很难让人产生饮用欲望。
公共厨房在走廊尽头。
林霓出门时，后院已经安静了很多，只剩零星几声压低的笑和碰杯声。
走廊灯光昏黄，墙上贴着几张滑雪安全须知，边角被潮气泡得微微卷起。公共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水壶咕噜咕噜响，热气漫上玻璃，氤出一片白雾。
林霓推开门，有人正站在料理台前。
那片坠满白雾的玻璃明明已经被她推开，可怎么还会有幻觉出现在她眼前？
眼前人转过身来。
他手里握着保温杯，创可贴已经摘了，嘴边只剩一点很淡的痕迹。
四目相对。
程述先开口，语气平静，仿佛他们不是隔着几十公里山路、若干未解旧账、和一句“不算”，而突然在半夜的民宿厨房里重逢。
“还没睡？”
林霓站在门口，一时没动，直到在冷风中打了个寒颤，才开口：“你怎么在这？”
程述没答，只是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保温杯，放到她面前。
“这个装好热水了。”
“这里墙薄，屋里冷。”
林霓看着那只保温杯。
熟悉的款式，熟悉的语气，熟悉到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201，根本没有坐车进山，也没有被司机师傅讲了一个荒唐至极的传说。
可窗外是姑娘山的夜，后院里还有大学生压低的笑声。
胸口那枚戒指离心口很近，被体温焐得发烫。
林霓忽然想起司机师傅说过的话。
姑娘躲进山里，小伙一路追来。
只是传说里的小伙子好歹还知道守在山外。
程述倒好。
他直接住进了她的民宿，甚至是，她的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