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停在黄昏一刻吧
程述没有否认。
试探的问题杳无回音，她悬起的心跟着陷落。
她被他的迫近激怒，口不择言地掷回反击的试探，可被砸到的人竟然是她自己。
所有隐约的怀疑尘埃落定。
原来是真的。
原来他那一篇东灵山的考察记录真的是因为她的播客。
原来他刚刚脱口而出的“没解出来的错题”真的源自她曾经对着网友毫无防备的坦诚。
抽丝剥茧，终于得到解答的疑惑还有更多，可她已经不敢细想。
她曾经有那么多次，比此刻更加赤裸地横陈在他面前。
而他呢？
马甲层层，山山掩映，他在层峦叠嶂之后端坐，体面地看着她的犹疑、她的不甘、她的心动。
程述终于开口：“林霓，我......”
吞吞吐吐的坦白忽然断在口中。
因为林霓又吻住他，牙齿死死咬在他的下唇上，爱恨都交融在他唇角渗出的丝丝血迹之中。
血流得更多，程述却揽她更紧。
他的痛楚深切，却又有另一重愉悦感知从身下升起。
林霓的手又来到危险的地带。
他不明白，她明明在气他，为什么还要为他做这些。
他更不明白，他们之间明明横亘着连绵不断的问题，为什么偏偏又在这一刻被情欲裹挟。
可她不让他明白。
似乎在惩罚他的走神，她的手和齿间力道都变得更大。
他的疑惑又被席卷。痛苦和欢愉相隔如此之近，容不下任何犹疑。原来他的甜与痛从来都不在儿时的那一颗颗糖上，只在她的一念之间。
他可以推开她的。
但他没有推开。
她的动作如浪潮起伏，被席卷的不止有他的疑惑，还有他的克制和理智。
又一个急切的浪潮打过，他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滞。
可抵达之前，林霓骤然停下了动作，也离开了他血迹斑斑的唇。
她把刚刚被他脱下的衣服重新穿回身上，所有情欲的痕迹都被遮住。她的面容冷淡肃穆，手下却重新握紧。
“程述，你要吗？”
她贴近他的耳朵，气息微喘，直白地勾出他的欲望：“要的话，就求我。”
海浪又至，时缓时急，只准他悬在海面之上，迟迟不叫他找到上岸的入口。
林霓从他的耳朵上退开，又看向他的眼睛。
“我要像你看我一样，看着你的狼狈，你的心动，你的祈求。”
“程述，这样我们才算公平。”
“我不会和你做男女朋友，也不会为了你留在北城，更不会原谅你用小号骗我。”
“可是，你现在......”
她垂下眼，看着他愈发难耐的神情，和发红的眼尾，“到底要不要？”
海浪上只剩下塞壬般蛊惑的声音，程述已经分辨不清她刚刚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把唇上的伤口重新送到她的齿下，祈求的话含混不清，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教她如何用节奏辨认方向，迷路的旅人终于回航。
风平浪静，归舟入港。
很长一段时间里，房间里只剩下彼此错乱的呼吸。
程述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几乎是慌乱地去抽纸。
慌乱的擦拭和慌乱的道歉一起到来。
林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情欲退潮，残留的余温却没有带来她预想中的痛快。她本该觉得公平，可为什么此刻心里却只剩下一片更深的空落。
她终于开口：“你是在为什么道歉？为你抵挡不住的情欲，还是处心积虑的欺骗？”
程述握住她重新变得干净光洁的手，愧意深重：“都要道歉。”
情欲无甚可讲，故事又落到后者。
起点遥远，他闭了闭眼，似追忆往昔，“你在朋友圈转过一期播客，我听完，才发现那是你的声音。”
“所以你就想到了这个计划？”
程述又慌张地睁开眼，“不是，我只是想听一听你的声音。”
林霓没有半点动容，“那70°N是怎么来的？”
“你说要建群的时候，我加了进去。”程述停了一下，“我没有想过要用那个身份骗你。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后面的事情不必再问，林霓也已经明了。
那些她以为扔进树洞里的石子，一颗颗都砸在程述掌心里。而他一直握着，沉默地听响。
尴尬的对白，赤裸的心思，她再也不想回忆，于是点了点头，冷淡地躺到被子里。
话题终止的意味明显。
程述从她身后轻轻揽着她，细碎的道歉又陆续传来，声音低哑：
“对不起，我知道我很卑鄙。”
“我知道我偷走了你给陌生人的信任。”
“我也知道，我不该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借那个身份靠近你。”
“林霓，我不是光明磊落地爱你，可我是真的爱你。”
林霓一句都没有回应他，似乎已经沉沉入睡。
程述吻住她的发顶，又一次叫她听到自己的祈求。这次他的吐字清晰，更加迫切：
“如果一定要走，让我和你一起下山好吗？”
林霓含混地回了一声，似乎是答应。
可是夜已经很深，他只好明天再继续向她哀求。
他们像从前几天一样依偎着入眠，只是这一次，程述睡得很不安稳。
夜半冷意更浓，程述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第一反应，是去摸身侧。
空的。
心猛地沉下去。
他坐起身，几乎是仓皇地去看床边，她的东西消失了。
铁西的噩梦又一次重演，这一次甚至更糟。
她明明给了他回应，要和他一起下山，可他的希望再次落空。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惨白。
走出观测站的大门，地上脚印凌乱，有站员巡检留下的，也有被风雪抹掉一半的新痕。他分不清哪一个属于林霓，只能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
没有回音。
万籁俱寂，只有风声。
答案昭然若揭，她再一次把他抛弃在原地。
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安稳。
他只剩下一个想法，现在、立刻就要下山，如果命运垂怜，也许还可以在下山的路上找到她的身影。
正准备回到楼内时，他的余光忽然瞥到门前那几个雪人，林霓的那一个，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他走近，那上面一点反光照进他的眼睛，刺得他几乎鼻尖一酸。
雪人的脖子上，多了一条银链。他刻着林霓名字的戒指，就挂在上面。
程述伸手把链子摘下来，握紧。
冰凉的戒指深深嵌入掌心的旧伤，叫他痛不欲生。
他的东西很少，机械般快速收拾好后，他去拿桌上的车钥匙。
车钥匙旁边，摆放着他多年前的野外日志。
久远的记忆重返心头，他忽然隐约猜到了今晚一切的源始。
他翻开东灵山那一页。
他的字迹停在
那之后，原本空白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另一种字迹。
他太熟悉那字迹，漂亮，利落，末笔总带一点不肯服输的锋利。
程述垂眼看去，他的心也被锋利的字迹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