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再见
时嘉述职晋升失败后，就被放了将近一个月的假。
她离开公司前，扫了眼连世贸易的匿名论坛，拳头都看硬了。
「Shea输给了David这头肥猪，不冤，她学历低，David港大硕士，资源还多。」
「Shea家境也不差吧？她业务能力可比David强多了。」
「楼上的，如果家境不差，能力强，那她就不会辍学，又读了个非全，现在灰溜溜被赶走了。」
「可我听说，为了让David晋升，最后那两个大单的业务是Shea谈的，但挂给了David，钱和职位皆无。」
「Shea惨了，等休假回来就要被开除了吧。」
David戴利成功当上了业务开发部的部长，长得像个茶壶，挺着肥美的啤酒肚，按电梯送时嘉离开。
一会说她最近加班脸变老了，一会说她做外贸这么辛苦，要不要介绍他刚离婚的肥猪二号表弟给她，趁年轻嫁人，生个仔，学历不够也没事。
“时嘉啊，这一个月假期你就好好旅游，该不会没钱吧。”
时嘉听着他刺耳的笑声，自动进入战斗模式。
微微笑，睁大了眼睛：“旅游？”眼神里带着不孝的指责，“难得放假，我更想去看看家人。”
“哇，嘉姐要出国探亲吗？”一旁有下属接上了时嘉的话。
时嘉的工位上就摆着她爸多年前在国外的照片，她低头轻笑，连连几声否认：“没有没有啦。”
周围人只当她谦虚。
时嘉满意地看到戴利一脸吃屎的表情。
戴利很快又夺回主场，说下次有欧美出差的机会，给大家申请，还炫耀起他的两笔大单。
正是时嘉前期负责跟进的订单，但最终提成和业绩都落在了戴利身上。
时嘉的那口气一直忍到了今天。
2004年8月的日历就这样翻了过去。
时嘉回村蹲了一个月，追着看了半个月的奥运，见证一个个奇迹的诞生，直到她的“奇迹”也出现了。
时嘉一大早就赶回了深城。
右脚边的明黄尿素袋子里装着她从老家带回的食物，左边的行李箱上，是满满当当一塑料桶的土鸡蛋。
等电话反复响了好几次后，她才接起，声音欢快：“David早上好。”
手机那头是戴利气急败坏的声音：“时嘉，那批玩具被欧盟海关扣了，证书有问题，模具厂还关门了……”
“David我还在Parigi，正在Voyage，漫游Signal不太gut，喂喂喂……”时嘉把手机拿得很远，各国语言杂交。
“巴黎你还能接国内电话？是你搞的鬼吧？我就说你怎么会这么痛快……”
时嘉在火车站播报出深城两个字前，赶紧挂断了通话。
事发开始，戴利连着几天都联系不到时嘉，急得他满嘴燎泡。
这笔订单一开始是时嘉跟进的。
海关那边扣货，说是证书认证有问题，退货就要承担高额运费，还要赔偿客户的损失，按照合同，他们是能找国内厂家索赔，但他昨天去了工厂，老板早跑路了。
他的业绩，责任自然在他。
如果不是他的呢？
“所以你回来就是背锅的？时小嘉，你是草包吗？”
孙惟成把行李捆在车后座，披上雨布，又扔给时嘉一个头盔，示意她上车。
“要你这个草包说，下雨天你骑摩托车。”
“我要是草包，你是什么？「认知差异是无法解决的，可能我说的这句话你都听不懂。」听到没，你前任都觉得你学历低、见识短浅大草包。”
这句话是季洵分手时说的。
过去这么久，时嘉早就对这句话麻木——当然是假的。
她笑嘻嘻的，提着鸡蛋，跨上后座，抬手对着身前戴着头盔的脑袋，“邦邦邦”上下几锤子。
“NUS、UCL的offer我都收到过好吗。”
摩托车渐渐启动。
时嘉忽然注意到停在路边许久的一辆黑色车子，车型陌生，但车牌号太过熟悉和独特，她心头猛地一跳。
前座的车窗全开着，司机老陈正在跟后座的人说着什么。
后座的车窗只下降了一半。
那人闭目养神，侧脸的轮廓深邃立体，线条凛冽，眉骨舒展，雨珠在玻璃上蜿蜒，飘进车窗的水雾氤氲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
季洵侧过脸，睁开了眼，没有什么表情，疏离冷漠，幽深得似是潭水，却又有一种金属般的锋利冷光，如同看陌生人一般。
就像分手那一天。
时嘉拖着30寸的行李箱从季洵公寓离开，到了楼下发现她睡习惯的那个枕头忘记拿了，就又上楼了。
结果门铃响了许久，才有人开门，季洵显然是觉得不耐烦了，眼神就跟此时此刻一样冷淡和傲慢。
“我回来拿枕头。”时嘉说。
季洵一句话都没再对她开口，只侧身让她进去，她拿完枕头，也没再看见他的身影，只有书房没合上的门，隐约传出他跟秘书开电话会议的声音。
“时嘉的岗位么？再招人……嗯，学历和人品把控一下。”
时嘉有一种被戳中的痛。
她在那一天失去工作，也失去感情，还失去人品，虽然她可能的确没有这个东西，忍了又忍，才没冲进去给季洵后背来一拳。
在嘈杂的暴雨声中，孙惟成嗓音依旧很响亮。
“时小嘉，你跑走的这一个月吓到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就这样当逃兵，回你那老家种地挖牡蛎去了，没出息的夜校生。”
时嘉气得推了下他的后背，恨不得把他撅下车。
她跟季洵分手的时候，一无所有，她都没离开，现在更不会离开。
“我当时就带着两百块来的。”时嘉说。
摩托车路过地铁一号线的施工地，朦胧的雨笼罩着围栏里的铁皮房，暴雨冲刷着施工车辗轧过的车辙印，泥泞斑驳。
“一百块租个铁皮房，剩下一百块用来抠抠搜搜吃饭。”躺在塑料箱子拼凑的床上，噼里啪啦的雨柱砸在铁皮上，摇摇欲坠，“该死的蟑螂老鼠大白天就敢往我床上爬。”
孙惟成：“蟑螂还疑惑怎么出了个门，家都被人霸占了。”
时嘉笑出声：“但雨马上就要停了。”
等雨一停，施工地又会热火朝天，机器轰鸣，继续建设这座城市第一条地铁线。
她不用看镜子就知道今天她有多狼狈。
挤了一天的车，三蹦子、长途汽车、火车，本来衣服就热得能拧出水来，又被雨淋成落汤鸡，头发跟刚顺产出来一样贴着头皮。
雨天果然还是那么讨厌，每次都在剥夺她这个穷人为数不多的体面。
很快，时嘉就看到了刚下班，却已经在出租屋楼下等他们的凌其诺，她的同村好友，信安证券研究部分析员。
一身干爽的、深蓝色的窄腰西装短裙，同色系的高跟鞋，精英且优雅。
时嘉觉得人类的反射弧很神奇，她就是在此时此刻此分此秒，才感受到延迟两年的分手刺痛。
她今天的狼狈仿佛都在验证季洵当时说的话是正确的。
“怎么了？”凌其诺察觉到时嘉情绪不对。
时嘉只说了工作，没提遇到季洵。
“她回来背锅，宰相刘罗锅都没她能背。”孙惟成一边吭哧搬行李，一边道，“等会哥给你整点白的，再整点刺激的东西麻痹自己。”
一瓶雪碧，一桶牛奶，一份辣肉面下去，三人都在“斯哈斯哈”中痛骂工作。
时嘉满血复活：“我要让戴利死。”
戴利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第二天，走进会议室之前，时嘉在门口站定了好一会，拳头握紧又慢慢地松开，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推开门。
什么巴黎，欧洲度假，旅行探亲，都是小事。
她用脚想都能猜到，戴利会怎么在大老板面前把这件事的过错都怪罪到她身上。
两年前，时嘉跟季洵分手后，就入职了连世贸易。
彼时外贸圈子里一直有一夜暴富的神话传说，比起凌其诺所在的金融法律行业，贸易圈子相对不怎么卡学历，只卡脸皮——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
而脸皮这种东西，她可以论斤批发。
戴利以为时嘉不愿意再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在会议上厚颜无耻，唾沫四溅：“Shea，你犯了一个基础错误和一个大错误，基础错误是你没审核证书，大错误是，模具厂老板跑路，报纸上都报道了，铅含量超标了！”
时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正在翻看今日报纸。
她早就知道这批货有可能会出问题，谁让戴利要抢，可她没有想到，这家工厂现在易主了。
她盯着报纸上的“显荣贸易”几个字。
季显荣的二儿子是季洵。
戴利还在把锅甩到时嘉头上，耍部长威风，怒斥：“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Shea一休假就联系不到人，毫无责任心，现在这笔单子就交给Shea，谁犯错谁自己解决。”
戴利下了最后通牒：“Shea你就是去求，也得把这一笔赔偿款求来！”
时嘉一开始就打算回来解决这个事的，顺便再把提成抢回来。
但现在，满脑子只剩下要她去求季洵……
“草！”她恼羞成怒，拍了下会议室的桌子。
一派沉寂，面面相觑，空气凝滞。
如果平时说了也就算了，今天大老板也在，只是不曾发言，坐在上首，神情淡然，闻言漆黑的瞳仁微动，落在了时嘉身上。
时嘉回过神，对上了大老板平静的视线。
她也很平静：“哈哈，不好意思，刚去欧洲度假完，语言习惯还没改回来呢，我说的是Ciao，哈哈，你好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