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吉迪比周曦儿年长一岁。
她十分健谈，从大堂推着行李一路到走廊，嘴巴没停过，“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朋友，她妈妈是葡萄牙人，爸爸是中国的，你父母是不是也有一方是那边的？”
“能换个话题吗？”
她们用英语交流，吉迪耸了下肩，说Ok。
刷卡，“嘀”，进了房。
两张床，一张梳妆台，一个欧式移动浴缸。
周曦儿打开黑色行李箱，箱内有比赛用的全新战鞋、平底鞋，还有两个小收纳包，包里有消肿的便携黑咖、胸贴和磨脚贴……零散的小东西很多。
她滑拉链，拿进拿出，想起梁珍的叮嘱：一起比赛的同行，和练习生不同的，上场就是竞争关系。
意思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吉迪一进门就对着全身镜在拍Vlog，拍完就躺在床上煲电话粥，讲了一个钟，挂线时和周曦儿说，是和她两个男朋友在聊，每人半个小时。
“平时一三五是A君，二四是B君，因A君在床上比较猛，所以多给他一天，剩一天自己玩。”
她说她有性瘾，问周曦儿：“你呢？有几个男朋友。”
“一个。”
“这么少。”
“够了。”
半小时后她们就要去彩排走位，周曦儿将电话调静音，脱掉身上的薄衫，一抬头就发现吉迪在镜子里的目光。
周曦儿觉得那眼神像一条蛇在凝视着她，身边的朋友李心怡、蒋婷婷、斯莉和芷盈，没有一个是这样子看人的。
周曦儿在想，究竟是心理作祟，梁珍和她说了不一样，她就觉得有什么不同，还是真的不同。
“啊，我差点忘记。”
吉迪想到什么，腾地从床上跳起来，哗啦啦地翻着行李箱，翻了一阵，从夹层里拽出一个小礼盒。周曦儿坐在转椅上，侧着头在戴耳钉，她来到面前，“送你的见面礼。”
周曦儿拿来一看，是ST的『模特人生』玩偶。她没有准备礼物，顺了一瓶未开封的香水作为交换，“这个味道不会很浓，不知你喜不喜欢。”
吉迪拿到手之后就开始喷，“嗯，是有点淡了。”
女仔之间，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熟络了，吉迪说她有畏高症，两年前来香港，坐透明缆车上到昂坪，吓到脚震。
“你呢，有没有什么特别害怕的？”
周曦儿对着镜子涂唇蜜，“没有，我也不畏高。”
“那你怕蛇吗？我一见到蛇的眼睛就会头晕。”
“哦，我没什么感觉。”
她们到了梳妆间，共用一张化妆台，周曦儿梳着她那一头慵懒的长发，忽地，听到啪的一声碎响，原来是吉迪一时手滑，打破了乳液瓶，碎片散了满地。
她说，哎，我才用了三分之一。随后拎起墙挂的电话，拨到前台：“麻烦叫个人进来打扫。”吉迪放下电话，一看镜子，周曦儿的脸变得煞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触电了呢。
“你怎么了？”
问了两次，周曦儿转过头，动作变得迟缓，梦游似的，没说话，径自走了出去。
清洁工过来，几分钟清理完就走了，这时主办方发来讯息，通知彩排即将开始，选手们可以准备到场。
场地在亚博，酒店有连廊可以直通场馆，吉迪收拾好了，喊周曦儿：“我们走吧。”
“你先走，我等等再过去。”
周曦儿对着窗，一张脸和树影交叠，也不知道在发什么呆，见时间差不多，吉迪就没理她，拿了卡自己先走。
亚博馆是归机场管理局运营的，一个举办各种展览、演唱会及各类文娱表演的场地。
中央T台早就搭好了，舞台上光线层层亮起，工作人员、参赛模特儿、经纪人、各品牌方和赞助商都到了现场。
一位年轻的编导拿着名单在喊，模特儿们清一色黑色背心走到了台上，梁珍没见到周曦儿的身影，奇怪。
拨她的手机，忙音。
正好见到那一位加拿大籍模特儿，问她：“你好，请问你出来时，Josie在做什么？她还没到。”
“不清楚也，你去找她嘛。”
吉迪说完就去排位了。
“第一组的模特儿，先过来集合。”秀导拍了拍手，声音在场馆里回响。梁珍正打算去找周曦儿，有人拉住她攀谈，她打断，“晚点再聊，现在没空。”
走出场馆，没几步就见到周曦儿。
她吁了口气，“天啊，大小姐，你去哪里了？”
顾不得责怪她，梁珍拉着她的手，赶紧把她带上台。
第一组有二十个模特儿，T台有两个拐角，秀导正在亲自指导她们要停在哪里，周曦儿上台时，他正好到第二个拐角，拍了拍台边：“这里注意，直接甩头走，慢了就撞人。”
周曦儿找到了位置，和吉迪隔了三个人的距离，后者偏过头，望了她一眼。
在控制台前，秀导指导完，最后拿起对讲机：“听音乐节奏、灯光、音响，开场准备！”
音乐一拍拍的，模特儿从T台两侧依次迈步，鞋跟哒哒敲在了台面上，第一组到了中部，第二组刚开始走，突然地，节奏咔地一下断了。
有几个模特儿脚步顿了顿，间距马上就乱了，还有人下意识，扭头就去看音响师，不知是停下来还是要继续走。
在混乱和停滞中，只有几名模特不受影响，步伐统一，周曦儿就是那几个之一。无人喊停，她们就继续走，没音乐也跟有音乐似的，踩着无声的节拍，回到了侧台。
音响是在第二组全走完才恢复的。
“行！”秀导拍了拍手,“时间紧，再来一遍。”
也许只是彩排，周曦儿一点不紧张，传统模特儿以厌世脸居多，她在随性中居然走出了一股痞气，配一张混血浓颜，竟也有着微妙的和谐。
“进步很大，台步非常帅！”
查老师不知几时也过来了，站在梁珍身侧，环着手臂，“身高没有竞争力，但她的魅力不在于展现完美。”
他很少这么称赞人。
“是。”梁珍认同地点头。
结束这一段的彩排，周曦儿从台上下来，听见梁珍对她说，刚才的应变不错，秀导不喊停，我想他也是将错就错，顺便给你们做个压力测试。
“上台你保持这个状态，至少可以拿到十佳。”
比赛名次分冠亚季，各单项奖，按照手册上的时间安排，上届得奖的十佳模特儿们明日会过来探班。
“唔，好累，想早点睡。”
周曦儿回到了酒店，在门口和周皓天讲电话，又细细声问他：“明晚可以过来看我吗？”
“我会来看你，是几点开始？”
“七点半，你说的，不要骗我。”
“几时骗过你。”
她握着电话进了房，见到吉迪在做拉伸，两人对视一眼，周曦儿拐进梳妆间，和他继续聊：“有点吵，你在哪里？”
周皓天说他在另一个部门的口供室，抓了几个飞车仔。
讲了十几分钟，周曦儿打了好几个哈欠，他在电话那边察觉到，让她收线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忽然变好温柔，讲话轻飘飘，听到他心痒，“给你发新屋照片。”
“好。”
挂线后，周曦儿趴在床上，点进去手机，慢慢滑着屏幕看他发来的照片。
吉迪问她：“男朋友？”
“唔。”
“一起多久了？”
“好久了。”
她八卦了几句，见周曦儿没有要聊天的心思，便起身往浴室方向走，“那我先冲凉？”
周曦儿点头。
这一晚还算融洽，没有特别的事发生，吉迪也很快睡着了。
次日下午三点半，正式上台时间快到了，周曦儿把服装和鞋子最后再试穿了一遍，再用防尘袋装好。
在她检查比赛包时，有突如其来的杂音打破了宁静，吉迪不知道在手机点开了什么，周曦儿听到有老鼠尖锐的吱吱声，持续了好几分钟。
周曦儿皱眉，“你能把音量调低吗？”
“很快就看完了。”
吉迪躺在沙发上，很惬意地咬着苹果。午后强烈的光从窗台照进来，周曦儿眯了下眼，刚背过身，一声碎裂的响就刺进她的耳膜。
她定在了原地。
是吉迪切换到一段砸玻璃短片，什么解压馆的行为艺术，声称在瓶子破碎的瞬间，可以带来平静。
周曦儿呼吸开始急促。
空酒瓶一只一只从楼梯上滚落，啪的碎掉，啪的又发出清脆的巨响，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吉迪咬着苹果在笑，“这个声音真的好解压呢。”
周曦儿心口传来了一阵剧痛，她屈伏在床沿，“你能…”
她疼到说不了话，慢慢合上眼，却见到了周宏。
她见到他从椅子上摔下来，手里扯着桌布t?，连带着花瓶也一起跌坠，周曦儿听见了，听见了他轻微的呼救，他的唇张张合合，是在叫周曦儿打995。
可她却没有任何动作，一动不动地，眼睁睁地看着她父亲大口大口地喘息，最后冷汗浸湿了他的衣服，直至心跳停止，她静静地，看着周宏一点点地消失。
——小朋友，请你回忆一下，大概几点钟发现你父亲不对劲的？
当时你在做什么？
你看到他的第一眼是什么样子？比如，坐着还是倒在地上，意识如何？
他今日有没有和别人发生过争吵？家里还有谁？
“啊！！”
周曦儿心脏忽地剧烈收缩，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要再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Josie,没事吧？”
吉迪走到她面前，碎裂声就越来越近，周曦儿立即钳制住她的手腕，“关掉，求求你关掉！”
“你是哪里不舒服？”
吉迪终于关掉了循环播放的声音，抬手抚了抚她的肩，又问：“需要帮你通知主办方的医生吗？”
周曦儿无力瘫坐在地上，额头全是薄汗，她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听不见吉迪说的话。她睁开眼，见到了角落里的魔鬼，是她自己。
小曦儿勾勾手指，叫她过去，周曦儿摇头。小曦儿就指责她，你为什么见死不救，他可是爸爸，你是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