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此刻，祁北洲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想起今天下午，母亲王素云来接管超市，痛心疾首地指出“你看看你这货架摆的，难怪没有女顾客愿意进来，万一来一个漂亮又有学识的女顾客呢？”

祁北洲觉得，他妈想催婚想疯了，已经顾不上逻辑了。

当然，他也知道这背后的原因，王素云担心他再回多伦多。

祁北洲当然没有办法告诉大家，前女友周芊芊让他头上顶着一大片绿色草原了。

毕竟这样太没面子了。

祁母王素云只知道儿子忽然从加拿大跑回来，问什么都不肯说。

她心里悬着，总担心哪天周芊芊一个电话，他又飞回去。她就这一个儿子，不想他隔着太平洋，一年见不了几面。王素云希望儿子成家，稳定下来。

下午两点，王素云巡视完超市，又把他押送到一个酒店大厅，从包里掏出三张打印好的A4纸，往桌上一拍：“下午的相亲会，你给我去。没有提前告诉你，是因为怕你又找借口跑了。”

祁北洲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流程。什么“八分钟轮转”，什么“才艺展示”，什么“心动互选”。

“妈，我……”

“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周芊芊？”

“当然不是，我只是…”

祁母一抬手，打断他，“你表姨给你报的名，钱都交了，不去就是浪费。你表姨说了，这个相亲会是高端局，去的都是正经人家的孩子。就在酒店二楼的大厅。”

到了二楼，场地上摆着十几张小圆桌，每张桌子上放着号码牌。男女人数差不多，三四十号人，挤挤挨挨的，空气里飘着香水味和咖啡香。

第一个环节是自我介绍。主持人站在前面，拿着麦克风，让大家轮流上台，每人一分钟。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穿格子外套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我是做IT的，年薪三十万，有房有车，希望找一个温柔贤惠的……”

祁北洲旁边坐着一个穿藏青色外套的男人，听了这话，凑过来小声说：“兄弟，你也是被家里逼来的吧？”

祁北洲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台上的自我介绍还在继续。一个长发披肩的女生上台，说道：“我是一个小学教师，本科文化，父母是退休的公务员，我不要彩礼…”

还没等她说完，已经好几个男士上去献花。

然后是一个穿粉色羊毛连衣裙的女生，长得还算清秀。她接过麦克风，清了清嗓子：“我今年33岁，我的要求很简单，对方身高一米八以上，长得帅，年薪百万起步，有车有房，必须是别墅，房子不能有贷款。彩礼的话，我觉得一百万是基本诚意，另外我有个弟弟，还没结婚，希望对方能帮忙解决一下弟弟的婚房问题。”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主持人大概也是见过世面的，面不改色地接过麦克风：“好的，感谢这位女士的分享，下一位请准备。”

祁北洲旁边的男士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她这个是梦想。”

“她这是瞎想。”祁北洲回应，随即走了出去。

半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素云发来的消息：“聊得怎么样？有看中的没？”

他回复了一个字：“没。”

此刻，夜深人静，祁北洲又看了看沈柔熙的微信头像，是一个卡通少女。

他不知道屏幕那头的人长什么样，他没有要求沈柔熙发照片，因为他担心货不对版。

尤其是一件上周的事。

姑妈介绍的那个，叫顾莹菲。说是富家千金，家里做建材生意的，独生女，漂亮得不得了，还发了照片，确实很漂亮。

姑妈在电话里的语气像中了彩票：“北洲啊，这回你可抓住机会了，门当户对，人家姑娘长得漂亮，特别贤惠！”

他去了。约在中心广场那边的一家咖啡厅，顾莹菲迟到了二十分钟，进门的时候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

祁北洲讨厌对方迟到，而且对这个女生兴趣不大，奈何姑妈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聊足半小时。

聊了几分钟以后，她抬头说：“一会儿陪我去逛逛吧，我想买条裙子。”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顾莹菲从一楼逛到二楼，从这家店试到那家店，每试一件都要问他“好不好看”。

祁北洲看都没有看，直接回应“还行。”

最后她终于挑中了一条，一千八。刷卡的时候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他看懂了，你怎么还不主动帮我付？

祁北洲没动。她撇撇嘴，自己刷了。

刷完以后，她觉得祁北洲至少应该等会请她吃饭，却没想到，祁北洲直接开口：“我还有事，先走了。”

顾莹菲愣住了。

祁北洲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走出十几步，他听见她在后面喊“你什么意思啊”，他没回头。

此刻，夜深人静，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备注“沈柔熙”，忽然想起今天在超市看到的那个女生。

祁北洲翻了翻沈柔熙的朋友圈，发现有一张背影照片，气质很像她。

沈柔熙发的“分手官宣”，是只对同事和家里亲戚朋友可见的，所以祁北洲现在看不到。

祁北洲想了一会，发出了一条回复。

因为他俊朗的外表，良好的家世，他还几乎从来没有被冷遇过，但是这一次，他发出去好久以后，都没有收到回复。

祁北洲感到了自尊心受挫，反而对沈柔熙来了兴趣。

*

夜里，沈柔熙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沈柔熙没看见。她正陷在许云初铺的那床柔软的被子里，呼吸均匀，睡得又香又沉。

睡前她想过要不要再刷刷手机，但念头刚起来就被睡意卷走了，算了吧，天大的事也明天再说。

这一觉，沈柔熙睡得格外踏实。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淡淡的天光。沈柔熙伸了个懒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

两条消息。

第一条，肖一廷。

“柔熙，闹够了吗？还不回家？”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脑子里那点残留的睡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

肖一廷不是求和的语气，是反问，是质问，是明显的不耐烦。

而昨夜城市的另一头，饭店的包间里，酒过三巡。

肖一廷靠在椅背上，面前是几个多年的朋友。桌上杯盘狼藉，烟气缭绕。他刚刚发完那条消息，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怎么着，真分了？”肖一廷的朋友顾子铭问。

肖一廷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不屑，又像是笃定。

坐在斜对面的助理陈锋犹豫了一下，开口：“肖总，我看嫂子朋友圈…那个，要不要再聊聊？”

“她不会分的。快三十岁了，跟了我这么多年，现在分？她不划算。她那个条件，长相是还行，工作也算稳定，但不算年轻了。你让她现在出去重新找，能找个什么样的？谈过七年没结婚，说出去人家怎么想？”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缓缓升腾，把他的眉眼遮得有些模糊。

陈锋在心里骂了肖一廷，这些年，沈柔熙对他的好，他们都看在眼里，多少次肖一廷喝的醉醺醺的，都是让沈柔熙接回去的。

“我就是晾晾她。闹一阵就过去了。”他吐出一口烟，“过两年，等我这边稳下来，娶她就是了。她急什么？”

顾子铭干笑了一声：“肖总，你这话说的，跟谈生意似的。”

肖一廷也笑了，往后靠了靠，姿态松弛，“感情这东西，到最后不都得落到现实上？我条件摆在这儿，销售总监，年收入多少你们也知道。那套新房虽然还没下来，但首付是我付的，她嫁给我，又不用掏钱，不算亏。”

肖一廷顿了顿，掸了掸烟灰：“当然，我也不能亏待自己。万一这两年遇到条件更好的呢？反正现在，不急。”

沈柔熙点开肖一廷的头像，又想到陆聿辰和许云初的建议，于是果断拉黑他。

退出来，看第二条消息。

是“洲际导弹”发的。

沈柔熙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是相亲对象。

“照片未必真实，明天你有空见面吗？吃饭，或者看电影？”

祁北洲还是把关于母猪赛西施的那句删除了。

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

沈柔熙盯着这行字，忽然笑出声来。

照片未必真实。这人，说话怎么跟搞刑侦的一样？

沈柔熙靠在床头，他不发照片，直接约见面。这是什么操作？战略性回避？还是觉得自己帅得不用发照片？不过，更有可能是太丑了不敢发。

她想了想，打字：

“有空。”

沈柔熙思索了一下，如果这个人不错，那么先考虑他，反正同事那边等上班了也会见面的，一个一个来，一定要找个比肖一廷强的，出口气。

这时刚好看到一条推送：某互联网大厂程序员相亲被嫌弃秃头，女方当场走人。

评论区吵得热火朝天，有人说程序员太难了，有人说秃头确实影响观感，还有人说真正的爱情不应该看外表。

于是沈柔熙又补了一条发过去：

“你不发照片，你会不会是秃头？”

她并不知道，祁北洲昨晚反复看了她微信朋友圈那个背影以后，把电影票都买了，还买了两个连在一起的座位。

祁北洲觉得自己喜欢那个柔美的背影。电影院黑乎乎的，万一对方实际上长得很抽象，黑暗中也看不清脸。不影响观影。

空窗好有一阵子了。确切地说，上一段周芊芊压根不算正式恋爱。那个女人暗中脚踏两只船，心机颇深，还很能装矜持。

祁北洲发现她出轨自己上司以后，就买了机票回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难过、伤心的环节都省了。

订完电影票，祁北洲就睡了。

此刻，他还没有睡醒。

沈柔熙起床洗漱，然后电话响了，她看到是肖一廷，于是拒接，然后一并拉黑他的电话号码。

电话那头的肖一廷震惊了，因为看到沈柔熙没有回复微信，他才打电话，打算说一句“差不多得了”。

如果沈柔熙态度好，他就宽宏大量一下请她吃顿饭。

“沈柔熙！你别太过分啊，我这是给你台阶下。”肖一廷又写了一条微信发过去，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肖一廷发现自己被拉黑了，震惊之后是不甘心。

沈柔熙的手机又震了，看了内容，她的眉头马上舒展。

祁北洲斟酌了一下，删除了前面那一句“我才不是秃驴。”

沈柔熙看到的是祁北洲的惜字如金、简明扼要：“有头发。晶华广场，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