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柔熙，是我不好。”祁北洲被沈柔熙捶打着，他没有躲，继续说道，“明天出院后，你回家住好不好？你现在身体虚弱，需要有人照顾。我再找个阿姨给你做饭，我下班后也会早点回家。”

沈柔熙摇了摇头。祁北洲感觉到了。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祁北洲此刻心里甚至觉得，沈柔熙流产,也许还和自己回国那天冷着脸有关。

当时他只知道母亲没了，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却忘了照顾妻子的情绪。

现在回想起来，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祁北洲那天不知道，她肚子里已经有他的宝宝。

否则，他绝对不敢那样说话，即使她生气了，他当时也会立刻追出去。

“我想一个人住。”沈柔熙说，“我还想问，你以前为什么找周芊芊这样的女友？”

“说实话，我和她其实不算很熟，你知道我的性子比较冷，我当年和她沟通并不多，经常好几天不联系。”祁北洲坦诚道。

这时，隔壁床位的儿媳和婆婆忽然吵了起来。虽然拉着帘子，但是声音依然越来越大。儿媳说婆婆管太多，婆婆说儿媳不知好歹，两个人的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像是在比赛谁能先把房顶掀翻。

祁北洲皱了皱眉，低头看了沈柔熙一眼，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

“换地方。”祁北洲说。他迅速打了电话。

轮椅送来了。祁北洲把沈柔熙从床上扶起来，她的脚刚沾地，腿软了一下，他立刻揽住沈柔熙的腰，把她的重量接了过去。

他把沈柔熙安置在轮椅上，蹲下来，把她的脚放在踏板上，动作很慢，很轻。

国际部的病房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祁北洲把沈柔熙安顿好，自己拿了条毯子，在沙发上躺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王素云。梦里的他还是个小男孩。母亲把一件件小商品摆在塑料布上，梳子、镜子、发卡，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他蹲在旁边吃着零食。

后来下雨了，雨点砸在塑料布上，噼噼啪啪的。母亲手忙脚乱地收东西，他也跟着帮忙，小手抓起发卡往袋子里塞。王素云看了他一眼，笑了，说：“我家北洲长大了能帮妈妈干活了。”

画面忽然变了。他忽然长大，母亲不再温柔。她站在他面前，眉头拧着，语气严厉。“你这个脾气，以后谁受得了你？冷起来像块铁，你是要气走你老婆吗？我临走前，是她一直耐心陪着我。”

祁北洲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说“我改”，但嘴巴却张不开。他急得满头大汗，然后醒了。

沙发上的毯子滑到了地上。他坐起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了一眼病床，沈柔熙不在。

祁北洲心里一惊，猛地站起来，毯子被踢到一边，然后他听见卫生间里传来细微的声响。沈柔熙在上厕所。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站在门外等。门开了，沈柔熙一只手扶着墙，脸色有些白。

祁北洲立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推开。

“我自己可以的。”沈柔熙说，“医生说这次月份早，可能伤害程度几乎只是接近于来了一次大姨妈。”

“那也还是要小心。”祁北洲搀着她走回床边，等她在床上躺好，替她拉好被子。然后他坐在床边，没有离开。

“能不能让我抱你一下？”祁北洲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斟酌。

沈柔熙没有回答。她只是躺下了，把脸转向一边，看着窗外。窗外的夜色很深。

祁北洲侧躺下来，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他的鼻尖触到她的皮肤，微凉的，带着医院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但底下还是她的味道，淡淡的，清甜的。

祁北洲没有再说话。他怕一开口，就会说出“你搬回来住”这样的话。他想说，但不敢说。

他怕说了，沈柔熙连这个拥抱都不给了。

沈柔熙只是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但是没多久，她感觉到祁北洲的身体越来越热，似乎已经开始发烫了。然后她感觉到了，他身上有一个地方正在发生变化，隔着薄薄的衣料，抵在她腰侧。

沈柔熙推了推他，问道：“你是不是…”

祁北洲抱着温软的她，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沸腾。他强迫自己忍着，从她肩窝里抬起头，声音有些哑：“我去个卫生间。”

他起身的动作很快。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等祁北洲出来的时候，沈柔熙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安静地垂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祁北洲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然后弯下腰，把被她薄被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他回到沙发上，毯子重新裹好。

第二天早上，医生检查后说可以出院了，一周以后来复查。祁北洲办了手续，把沈柔熙扶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医院的大门。九月的天空很高，很澄澈。

车子没有开回他们的家。沈柔熙说了要一个人住，祁北洲决定按照她的意见。他把车开到了华府公馆，王素云留给沈柔熙的那套房子。

“柔熙，我今晚下班后，可以过来看你吗？”祁北洲把她送进屋内，临走前问道。

“不用了。”沈柔熙回应。

祁北洲走后，沈柔熙在门口猫眼看着他，他低着头在门口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柔熙想开门，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但最终没有拧下去。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时间过得很快。

周芊芊当天晚上就被释放了。她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甚至不愿意给许云初道一句歉。

韩硕的脸色铁青，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下，看着她上了出租车，一个字都没有说。

“今天太晚了，你去我家住吧，你还是单独睡。”韩硕对许云初说道。

车上，韩硕侧过身帮许云初系安全带。

拉过安全带，扣进卡扣，“咔嗒”一声，清脆而短促。

韩硕直起身的时候，靠近她的颈侧，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像雨后的茉莉花。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按住她的后脑，吻她。这个念头来得又急又猛。

韩硕的指尖微微抬起，几乎要触到许云初的头发。就在这一瞬间，他把手指收了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他坐回驾驶座，双手握住方向盘，目视前方，开车。

到家后，韩硕依旧把主卧让给许云初一个人住。他住在客房里，两间房隔着一道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夜风从那里吹进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一缕香气。

挨打的第二天，许云初早上起来照镜子，左脸颊还是肿的，韩硕敲门递给她一杯温水，然后说了一句不容商量的话：“我带你去开验伤证明。”

验伤以后，韩硕再次去了派出所。这一次，他带了律师。他们坐在椅子上，把验伤报告、照片、视频证据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派出所的意见仍然是，不构成拘留条件，建议调解。

韩硕那天在护士处理许云初的伤口时，还特意问隔壁病床要到了他们拍的视频。

当天下午，韩硕拨通了省公安厅厅长的电话。

“我爱人受伤了…对，我希望公事公办。”他把事情说了一遍。

对方听到这些，颇为惊讶，因为尽管认识了很多年，这还是韩硕第一次开口找他办事。

督办件下来了。市局来了人，派出所重新调取了那段视频，一帧一帧地看。画面里，周芊芊冲进病房，扬起手扇在许云初脸上。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快进、慢放、定格，每一帧都是证据。这一次，派出所做出了拘留十天的决定。

许云初是在周芊芊被拘留之后，才打电话告诉沈柔熙的。

接下来这一个月里，沈柔熙没有主动联系过祁北洲。

一周后的复查，沈柔熙还是拒绝了祁北洲。她不知道见了之后该说什么。

如果说“我原谅你了”，她自己心里不舒服。许云初陪着她来的，两个人从诊室出来，沈柔熙手里拿着复查单，一切正常，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但是近期不能太累，同房也要等下个月才可以。

听了最后一句，沈柔熙的脸红了一下。

沈柔熙刚走出电梯，就看到了让她很无语的一幕。

秦招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而她旁边，站着肖一廷，他没在看孩子，他在看手机。

“我觉得可以出院了。如果你非要多住几天医院，那我就不出那一半的钱了，你自己掏钱。生个孩子而已，你怎么这么金贵？”肖一廷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秦招弟，他的目光还粘在手机屏幕上。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沈柔熙。

沈柔熙看秦招弟生孩子，大概就像看邻居家装修，吵是吵了点，但觉得关上门就跟自己完全没关系了。

这一刻，沈柔熙忽然觉得，祁北洲也没有那么糟糕。

这个月后来的日子里，祁北洲偶尔发来消息，问她能不能去看看她。她回复“不用了”。

沈柔熙在休息了两周以后就恢复上班了，韩景行担心她的身体，仅安排公司内部的会议、日程整理这些工作。

周末祁北洲都会来。他把购物袋放在门口，按一下门铃，然后转身离开。

沈柔熙从猫眼里看着他的背影离开。食物是新鲜的，日用品是她常用的牌子。

最近一个周末，门铃没有响。沈柔熙在沙发上看视频。本地新闻的热搜弹了出来。

祁北洲和其他几位高管站在签约台上，深色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镁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眉骨的棱角照得格外分明。

他的表情和在公司里一模一样，沉稳，克制，不被任何情绪左右。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西服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目光里似乎有一种沈柔熙看得懂的仰视。

沈柔熙想起上个月他在病房里的样子，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两团深色的阴影。

一个人可以在一个月里变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这周的祁北洲，在新闻里沉稳俊朗。

忽然之间，沈柔熙觉得，祁北洲似乎已经离她很远了，他上周末没有来，也没有发消息解释。

周一下班之前，沈柔熙翻手机日历。十月份，研究生考试报名要开始了。她不想用单位的电脑报，于是给祁北洲发了消息。“我今晚回家拿笔记本电脑。”

在会议室里，祁北洲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迅速打了一行回复：“柔熙，那你今天晚上住家里，好吗？”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自己这句话问得太急了，像一个好不容易等到电话铃响的人，铃声还没响完就抓起了听筒。但他没有撤回。

会议室里，他在听下属正在汇报项目进度，此时距离下班时间还有十分钟。

此刻，祁北洲的心已经不在公司里了，他想马上回家，想把沈柔熙圈进怀里，不让她走，想用一个拥抱把她所有的委屈都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