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大结局 鲲鹏展翅，蛟龙入海】
大结局鲲鹏展翅，蛟龙入海】
2018年10月21日，湖北荆门漳河机场。
红白相间的水陆两栖飞机静立在跑道上，等待检阅。
船形机身承托阔翼，四台涡桨蓄势待发，像展翅的鲲鹏，等待着浪与长空的检阅。
陆春祺作为北航技术团队的代表，坐在跑道边的看台上，胸腔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她向来胆大，三十多岁的人了，生活中工作中，已经少有事情可以让她难以自控地紧张，但这一刻，她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湿汗。
从立项至今，这架能够水陆两栖的“鲲龙”，历经了初步设计、可行性评审、工程制造、总装下线、联调联试一道道关卡，终于迎来首次水上试飞。
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洁白机翼轻托着初升晨光，从跑道一头缓缓滑行，如展翅海鸟一般，平稳地划过如镜水面，激起层层白浪。
没有颠簸，没有海豚跳，轻盈的机头从水面微昂，鱼跃而起，破浪乘风，飞上蔚蓝的长空。
看台上爆发出阵阵欢呼和掌声，陆春祺激动得从座位上跳起来，朝着蓝天上飞翔盘旋的飞机，拼命挥着手上的小红旗。
这是她直接参与设计的第一架飞机，是她从孩童时起就怀抱着的梦想，从十二岁在造船厂老仓库里看到那架“甲型一号”，到今日踏浪而飞的水陆两栖飞机“鲲龙”AG600，中国航空工业走过了艰难而辉煌的二十年，也是她青春燃烧的二十年。
那一年作业纸上的涂鸦和这一刻划过蓝天的飞机交叠在一起，从高空俯冲而下，轻盈入水，贴着水面平稳滑行，就像它的代号一样，“鲲龙”展翅，踏浪穿云。
后方的观众席上，潘灏川牵着八岁的陆启澜，遥遥指着水天交接处翺翔的飞机，柔声科普：“水上首飞成功了，下一步就要去海上试飞了。”
“太棒了！那我们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去看海了！”小启澜兴奋讲，她去年跟着大人回老家玩了一趟，海鲜吃到肚圆，乐不思蜀。
“哪有这么快……”潘灏川笑着摇头，跟她解释，“这架飞机还是个宝宝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飞得这么稳，是你妈妈还有她的同事们一起，一步一步设计优化成现在的模样，当时你妈妈就是忙着去设计飞机，所以才有了你。”
小启澜望着蓝天上洁白的机翼，似懂非懂，“为什么设计飞机，就有了我啊？”
都是因为年轻时拼事业，聚少离多，争分夺秒，爱得太过疯狂。
潘灏川笑而不语，捏捏她小肉脸讲：“你以后想不想像你妈妈一样当教授，设计超帅的飞机，飞上蓝天？”
小启澜猛猛点头，想了想又讲：“我还想像爸爸一样，当载人深潜英雄，去看海底世界！爸爸，有没有什么酷炫的大家伙既可以上天，又可以入海？”
潘灏川认真想了想，目前为止，好像还没有这样的潜空跨介质装备。
“这个爸爸还真不知道，得等你长大以后，亲手去设计出来啦！”
她就是曾经的他们，蓬勃生长，灿若春光，还有长长的未来，去探索自己的热爱，追逐自己的理想。
……
2019年春节前，陆春祺和潘灏川一起回了趟榕城老家。
为建设中国船政文化城，历经二十三年风雨的海员新村被纳入连港山南麓征收项目，即将拆迁。
这些年来，随着省轮和造船厂先后迁往新址，海员新村也走过了最辉煌的流金岁月，为了工作和子女，老住户们陆续搬离，曾经热闹的大院，也变成了一本泛黄厚重的老相册，安静地藏起那些似水流年里的酸甜苦辣和喜乐悲欢。
小启澜出生后，潘灏川就在北京买了第二套房，想将岳父岳母还有阿嫲都一起接来生活。但兰美淑还不服老，舍不得亲手打拼出来的鱼丸店，坚持老家和北京两头跑，三个月顾着店里生意，三个月来看看小孙女。
这次趁着拆迁的机会，陆春祺好说歹说，总算说服兰美淑把老店处理一下，来京定居，也试试把“春夏”的招牌开到北京去。
二老带着阿嫲，轻装简行，先到北京，陪小启澜过寒假，陆春祺和潘灏川双双请了年假回老家，处理搬家事宜。
钥匙咔哒一声，大门打开，岁月的气息漫涌出来，他们也有三年没在老家过年，屋子里的沙发、饭桌、五斗柜，都还是老样子，像一群熟悉的老朋友，静静迎接小主人回家。
他们曾经在小饭厅里围桌吃鱼丸汤，在小房间的书桌边并肩温书，在厨房给依妈依爸打下手，在客厅支起行军床，躲着爸妈藏在被子里说悄悄话。
“真舍不得啊！”潘灏川抚着满是回忆的饭桌，无比怀念。
陆春祺也很舍不得，但拆迁后，老屋的一砖一瓦都要被拆掉，那些难以忘怀的记忆，终究只能永存于他们心中。
“至少连港山还在，船政博物馆也还在，听说还会翻新呢！”她这次回来，还想到老博物馆看一看当年的“甲型一号”模型，那是在这片海港诞生的中国第一架水上飞机，也是她梦想启航的地方。
他们忙着清点家里的旧书和老相册，正收拾着，楼道里响起一阵脚步声，三两步风风火火上楼，两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蒋星野这小子，还像小时候那样来如影，去如风，看他们房门半掩着，呼啦一声推开来，大笑着打招呼：“十年没见，我可想死你们了！”
“想死我们也不来北京看看我们！”
潘灏川拍拍手上的灰，大步一迈，揽住蒋星野肩膀。
“还说要给启澜当干爹呢！结果嘴皮子一碰，没影了！”
两个人都已不似少年时模样，眼角眉梢都添了几丝岁月的痕迹。
“那不是都在外头漂着吗？”蒋星野哈哈笑，一双剑眉笑得飞扬。
他08年调派华为海洋，开发海底光缆中继器和分支器，公司接连中标了地中海、马六甲海峡、塔斯曼海和鄂霍次克海的海底光缆通信系统建设，他主动请缨，满世界铺海底光缆去了，这些年带着团队，一步步打通亚非欧三大陆的国际海缆项目。
十年海外历练，把他整个人都淬成一柄钢枪，穿件卡其色哈林顿夹克，有种硬汉派老干部风。
“在海外漂这么多年，不打算调回来吗？”陆春祺去厨房泡了热茶水，递给他，“我妈上回还提起，赵阿姨给她打电话，老念叨你，担心你的安全，你的身体，还有你的终身大事！”
潘灏川也笑着附和：“你年纪也不小了，工作是工作，也抓紧成个家，让老人也早点抱上孙子。”
“哎呀耳朵听出茧子啦！”
蒋星野吱哇乱叫着捂耳朵，三十五岁的人了，又变成大男孩模样，笑讲自己不止闯荡海外商场，也闯荡情场了，可惜不太得志，只能屡败屡战。
“这不在海外的同胞少嘛，我审美还是蛮东方的！”他喝口茶，开玩笑讲，“所以我打算调回国啦，也是总公司的安排，因为国际形势变化，这部分业务得做战略性退出，我也算不辱使命，完成任务，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调回总部负责半导体方面的业务，争取再创辉煌！”
潘灏川抚掌祝贺：“回国履新！步步高升！”
蒋星野大笑着摆手：“可比不上你俩，一个是潘总师，一个是陆教授！”
12年夏天，他远在澳大利亚都看到新闻报道，中国第一艘深海载人潜水器“蛟龙”号在马里亚纳海沟完成7000米级海试，下潜7062米，创了世界纪录。
去年年底他在巴西处理回国事宜，一边收拾行李，还一边看了水陆两栖飞机“鲲龙”AG600的水上首飞的全程直播。
这是两项国之重器惊艳亮相的重要时刻，也是他的两个挚友实现理想的重要时刻，他也为他们感到高兴。
“哎哟蒋总！”陆春祺听他喊陆教授，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故意打趣他，“你还是叫我灭绝师太更顺耳一些！”
她翻箱倒柜找老酒，要热烈庆祝他回国。
刚开瓶，大门就轻轻敲两声，她乐得一拍手：“敏真来啦！”
方敏真听到屋里声音，推门进来，看大家都到了，连声讲：“来晚了！”
蒋星野举杯笑道：“罚酒罚酒！我从国外赶回来都比你来得快！”
“我认罚行了吧！”方敏真笑着抿口酒，辣得直咂舌，“飞机延误了快一个钟头，没想到成最晚一个了！”
他们四人工作都忙，特意协调出一个时间一起回老家办拆迁的事，正好聚一聚。
“出差还顺利吗？”陆春祺知道她不胜酒力，把她手里酒杯换成茶杯。
方敏真硕士毕业后去了中海油，经常要去各地分公司出差，刚从海南陵水项目基地回来，这些年都在搞中国首个自营深水气田开发项目，忙得连轴转。宋涵当医生更忙，他们孩子也就要得晚，比启澜小四岁。
“挺好的，就是宝宝想我想得不行，天天找妈妈！我从机场坐车过来的路上，还在打视频呢！”
她苦笑着摇摇手机，拿给春祺看，聊天记录全是成串的可爱表情包和语音，小萌音一句接一句，“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妈妈我可想你了”，“妈妈你到底在干嘛呀”……
陆春祺听得心都要融化，直呼羡慕，启澜打小就是上房揭瓦的个性，也不知道随了谁，他爸又宠到天上去，越来越管不住，三岁以后，她丰沛的母爱都快耗尽了。
再往上划，是萌娃怼脸自拍照，陆春祺不住感叹：“我之前还觉得宝宝像老宋，这样一看，这模样，这表情，跟你小时候一样一样的！”
方敏真笑讲：“我小时候眼睛哪有这么大！”
“有啊！”陆春祺从箱子里翻出刚刚从柜子里收拾起来的相册，最老最厚的一本，红底牡丹花的封皮翻开，一张张都是兰美淑和陆正涛年轻时候的模样。
刚结婚时的意气风发，带着大女儿夏安逛公园时的笑意盎然，然后是小女儿春祺出生了，夫妻俩手里牵一个，怀里抱一个，幸福都要从眼角溢出来。
陆春祺长大后也是第一次看这些照片，还在相册里发现了小敏真和同样小小的自己，两个小胖娃穿着开裆裤在床上爬，身后的两个依妈眼睛都要笑得看不见了。
“你看！是不是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方敏真抚摸着老相片上的自己，还有曾经年轻的依妈，无限感慨。她也是当了妈妈以后，才真正明白一个做母亲的心。
蒋星野也凑过来看，陆春祺笑讲：“你也有！”
她唰唰往后翻，翻到一张幼儿园合照，她在前排笑得像小花朵，蒋星野在她后面龇牙咧嘴做鬼脸，皮得跟猴一样。
“我家那张合照怎么不是这样的！”他不肯承认那只黑猴是自己，大笑着拿出手机要拍下来。
陆春祺和方敏真都作证，他小时候就长这模样，两人又翻其他相册，初中毕业照，春游大合照，高中军训照……
照片上的他们，一点点褪去傻乎乎的稚气，变成清秀的少女，和爽朗的少年。
一直翻到高中毕业大合照，三人在阳光下笑得灿烂。
“我当年还是蛮帅的！”蒋星野自信地抻抻衣领，目光跟着照片里的自己，落在春祺的笑脸上。
他想了想，突然讲：“咋都没有灏川哥的照片？太可惜了！”
陆春祺也觉得可惜，那些年他们太年轻，肆意挥霍着青春，日子无知无觉地一页页翻过，从未想过分别，更来不及在猝不及防的分别到来前留下念想。
后来恋爱到结婚，他们拍过很多合影，但青春的这一页却是缺憾，只能永远存在于回忆之中。
“我比你们这帮小屁孩大两届呢！”潘灏川搂着春祺笑道。
以前他也有过遗憾，他的高中毕业照是在遥远的异乡，孤独地站在人群里，留下了青春期最苦涩的影像，他把那些回忆锁进抽屉的最底层。
但现在的他早已释然，从陆叔手里接过春祺的那天起，他就可以在心底告诉依爸依妈，他很幸福，不必再为他担心。
蒋星野心念一动，揽过他肩膀提议：“今天咱们四个好不容易一聚，正好留个合影！”
“好呀！”陆春祺一拍大腿，方敏真也激动起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海员新村聚了！”
再过数月，留下他们所有青春回忆的老船长楼就要不复存在，在这片海港边的山麓上，将会建起新的楼房、展馆和景区。
陆春祺提议，去船长楼上拍，光线好，视野好，能把整个海员新村和码头海港全都拍进去。
她兴奋地满屋子找相机，找了半天，才想起家里的相机早被依妈带到北京去了。
方敏真讲没事，她家里有，陆春祺陪着她一起去拿，让潘灏川和蒋星野先上楼，看看天台的门是不是还开着。
他们一口气爬上七楼，门栓插着，还好没有落锁。两人推门出去，猛烈的海风迎面吹来，吹得衣角呼啦啦翻飞。
“好久没回来了！真美啊！”
蒋星野望着远方辽阔的大海，无限感慨，那时年少的自己只顾望着蓝天，从未想过，长大后会将一腔热血献予海缆工程，整个青春年华都在开拓海外事业，漂洋过海，四海为家。
人近中年，才回故土，再回首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心境已经全然不同。
“哥！”他看看身边同样在眺望大海的潘灏川。
“其实这么多年，有件事我一直藏在心底。”
潘灏川转头笑道：“怎么突然这么正经？”
蒋星野顿了顿，认真道：“其实当年偷钱的人，我认识，但他是我朋友所以……”
“我知道。”潘灏川打断他，平静地笑笑，早已知道答案。
“你早就知道？”蒋星野怔住。
原来他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却闭口不言，一个人顶住所有重压和旁人眼光。
潘灏川点点头，淡淡道：“大概猜到，但他家里也有困难，迫不得已，你也是因为这样才原谅他的，对吧？”
那时的他，也不想让蒋星野难做。
蒋星野嗯一声，再说不出话来，海风拍打面颊，吹乱鬓发，他一阵恍然，缓了缓才彻底释然。
“哥，你比我强……”他笑着叹，“你一直都比我强。”
身后的铁门哐啷一声推开，陆春祺和方敏真抱着相机和三脚架，气喘吁吁跑上来。
两个男人同时转身，湛蓝天空下，当年青稚的少年，如今成熟而从容，已经长成蔚然挺拔的大树。
“在干嘛呢？”陆春祺举起相机。
“在看海呢！”潘灏川笑着看她。
镜头里的少年意气风发，穿过二十年的岁月走来，他曾在这里，在这片海港，许下心愿，想要造潜艇，想要研究声呐，想要像祖辈一样投身水声工程。
这条路风高浪急，颠沛而崎岖，只因有她，共舟前行，予他港湾，他才闯过风，踏过浪，看见梦想的彼岸。
他向她走来，陆春祺正眯着眼对焦，直嚷嚷：“别动别动，我还没拍好呢！”
“先拍合照！”他大步过来，接过相机，在三脚架上固定好，招呼大家排队形。
陆春祺和方敏真搂在一块儿，头挨着头，脸贴着脸，发丝缠在一块儿，笑成两朵姐妹花，招手喊“老蒋”。
蒋星野整整衣领，捋捋头发，笑嘻嘻靠过来，给两位美丽的女士当绿叶。
潘灏川看着取景器里，金色的阳光洒在远处繁忙的海港，洒在碧波万顷的无垠大海，洒在三张蓬勃灿烂的笑脸上。
是他年少最可爱的朋友们，一生最珍贵的朋友们。
最闹腾也最敢想敢做的莽小子星野，成了国际大型海缆项目的负责人。
最善良也最文静聪慧的好学生敏真，投身打小就热爱的海油能源研究。
还有小春祺。
溜进造船厂老仓库看水上飞机的春祺，像飞鸟一样自由的春祺，比春天还要明媚的春祺。
终于实现少时的心愿，看着自己参与设计的水陆两栖飞机劈波斩浪，乘风而起。
就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们的事业和理想也都和海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即使离开故乡，去往远方，海浪也像无言的召唤，引领他们的航向。
他看着镜头里的她，笑靥如花地看着他，还像少女时那样明丽动人，初遇时，只一眼便让他乱了心跳。
“好了没有呀？快过来！”陆春祺对着镜头脸都笑酸了，着急喊。
“来了来了！”潘灏川回过神，调好焦距和定时，扬声喊，“准备好了！倒计时了！”
他按下快门，小跑着过来，一把揽住春祺肩膀，笑着搂进怀中。
相机咔嚓一声，海风吹起他们飞扬的发丝，拂过四张风华正茂的笑脸，身后浩瀚的大海揉碎阳光，浮光跃金，长浪不息。
老港区靠泊万吨巨轮，也靠泊着他们的家、青春、赤忱的爱与梦想。
海浪声声，知道所有的故事，张开双臂，守护每一个远航的游子，鲲鹏展翅，蛟龙入海。
所有金色的梦啊，都是在这里，鸣笛启航……
在这片属于他们的，永恒闪耀的，理想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