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总以为她很需要他在身边，但转眼她已成长得这样快】
天色将明未明，渔码头便醒了。
船挨着船，黑压压连成一片，船帮子绑着一圈轮胎，随潮浮动。乌泱泱人影在船头跟着起伏，套着肥大连体龙裤，齐力将一筐筐鱼获甩上岸头。
码头熙熙攘攘，渔箱竹篓叠成小山，接海的女人蹲在地上分拣鱼获，银鳞的带鱼，金尾的黄翅，燕尾的白鲳堆了一层又一层，几乎满溢，三两头滑落在地，被理货的男人丢回筐中。
腥水混着鱼鳞溅了满地，踩上去脚下沙沙响。
潘灏川紧紧牵着春祺，在挤得水泄不通的摊位之间穿行。
赶早市的商贩实在太多，他只能尽量把她护在身后，但再小心，仍避不过地上水洼，没走两步，她洁白鞋面都沾了泥点子。
他怕再打湿裤脚，风一吹，寒气重，蹲下来把她裤脚卷高，又怕她脚脖子冷，想了想，再把裤脚包进袜子里头。
陆春祺却不在意，跺跺脚暖身体，拉着他东看看西看看，看螃蟹吐泡泡，花蛤伸舌头，还有各种各样她分不清种类的鱼，一样样问他名字。
“这是石九公，那是鹦哥鱼，大眼睛的是红目鲢，扁身体的是舌鳎鱼……”潘灏川一路指给她看，一边凭着记忆，在鱼筐竹篓围成的迷宫里找到卖青鳗的摊位。
七八月旺汛期，他陪兰美淑来进过一次大货，位置记得牢，挨着岸边，鱼老大是个谢顶的大叔，浓眉，圆肚，大嗓门，很好辨认。
他隔着两个摊位就听见那个耳熟的声音在同路人还价，深吸口气，装出一副熟稔腔调喊：“刘老板，又见面，还是老样子一百斤青鳗。”
刘老板忙着收钱，听他声音生脆，随意一抬眼，面孔也生。虽然个头高，肩膀宽，但黑色兜帽底下的面貌，分明是后生囝模样，恐怕都未成年。
后面还跟个小妹仔，一双圆溜溜大眼睛从红围巾里头探出来，更是稚嫩。
新客装熟客，并不少见，刘老板没在意，只当穷人孩子早当家，挥挥手讲货还在船上，要喊人搬，得等一等。
陆春祺偷偷拽一下潘灏川胳膊，咬耳朵：“我看那旁边不是就有好几箱，鱼眼睛透亮，鳃还在动呢！”
“也许船上的货更好。”潘灏川安慰她，心里却也打鼓。
说话间，小工已经抬着两箱青鳗从船上下来，搬到秤上，刘老板指指刻度盘上数字，“你看看够不够秤，一共一百零三斤，足斤足两，零头不讲，我就按一百斤给你算，九百九十八。”
潘灏川没点头，蹲下来一把握住滑不溜丢的青鳗，拇指虎口掐紧腮边，拎起来瞧两眼，扔回渔箱，皱眉道：“我们是老客了，一直采购的是鱼丸原料，不是自家做滑汤，这些个头太小，顶多七八斤，出肉量太低。”
刘老板眉一挑：“后生囝懂啥！大头的肉太老，只能拿来煲汤，给男人壮阳补身体的，要不要也给你拿条补一补？”
一句话就把潘灏川噎住，想反驳的话都堵在嗓子眼，一阵热流从耳根烧到面颊，恨不得赶紧捂住春祺耳朵。
但陆春祺啥也没听懂，心思全在鱼老大身后的渔箱上。
“刘老板，我依妈以前从您这进的货都有十二三斤，您不能看我们年纪小，就也给我们小头，明明后头还有好货，就是藏着不给我们……”她人小声音却稳，“老话讲，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刘老板这回拿次货卖高价，赚一时便宜，却坏了长久的信誉，往后我家有大生意，总会想还能不能再信任刘老板。”
“你俩张口闭口讲自己是老客，你依妈是哪个呀？”
陆春祺手叉腰，自豪道：“兰记兰老板。”
兰记是哪个？刘老板挠头想，常来进货的商贩他都记得，却没印象有什么兰记，只想到一个“兰姐”。
“你是那个兰美淑的女儿吧？”刘老板看陆春祺点头，一拍大腿，“早说嘛！我是怕你俩人小力气小，大头的你俩搞不来！”
他说着喊上小工，从摊位后头搬出两箱青鳗，陆春祺探头仔细看，一条条足有手臂粗，鳗身青黑透蓝，黏液滑润清透。
她跟着依妈做了大半年鱼丸，耳濡目染也学了点挑鱼的本事。依妈讲过，养殖鳗肉质松散腥味重，野生鳗活动量大，肌肉紧实，胶质含量高，打浆时易起胶，成丸后弹性强。
肥壮的大青鳗在渔箱中盘绕交缠，陆春祺壮起胆子，扯掉手套，伸手按压滑腻的鳗身，回弹迅速不留痕，鳞片紧密，色泽也亮，不由讲：“确是好货。”
刘老板看遍各色商贩，有模有样挑鱼还识货的后生囝少见，不由生出几分关心，“你们依妈怎么没来？”
“依妈发烧了，我们瞒着依妈来的。”陆春祺诚实回答，话锋又一转，“但我们常听依妈讲，南码头刘老板的青鳗品质最好，打出的鱼丸鲜甜又筋道，做鳗鱼丸最讲究活鱼现杀，及时刮取鱼蓉，离水至加工不宜超过三小时，只有刘老板家的青鳗最鲜活，做出来的鱼丸弹性和鲜度才有保证！”
“小妹仔嘴巴蛮甜！”刘老板被夸，心里美，老脸笑出沟壑。
陆春祺乘胜追击：“我家开春就要开新店了，往后进货量要翻倍，也认准了刘老板家的大青鳗！就是一斤九块八毛八的价格，比我依妈来进货时高出一块多。”
她点到即止，等刘老板反应，刘老板却狡黠笑笑：“生鲜都讲时价，天寒地冻，临近年关，你们去其他家问问，都是这个价。”
潘灏川当然懂货比三家的道理，也不纠缠，客客气气道了谢，拉上春祺想再去别家看看，她被牵着走出两步，却顿住脚，想了想，又转头回去喊刘老板。
“我家的鱼丸生意特别好，所以才有底气租铺面开新店，回头客多得不得了，吃过一口都忘不掉，等将来打出名头，客人和同行打听问起，就会知道，一是因为我依妈有秘方，手艺好，二是因为刘老板的大青鳗货真价实品质好！”
“刘老板卖青鳗这么久，是不是还没尝过我家的鱼丸？”陆春祺观察刘老板神色，自信笑起来，“开业以后，欢迎刘老板来店里尝尝，只要刘老板来，全部免费，但我敢打包票，我依妈的手艺加上您家青鳗的品质，做出来的鱼丸一定好吃到您忍不住都要掏钱！”
刘老板被她讲得飘飘然，再虚抬价格倒显小气，犹豫两秒摆摆手讲：“算我照顾你们新店开业，但冬天是淡季，最低只能给到一斤九块。”
陆春祺干脆点头，也不再计较那两三毛的价差，爽快付钱。刘老板照顾他俩年纪小，喊小工帮着一齐将鱼货抬上三轮车。陆春祺手脚并用爬上车斗，在渔箱之间挤出一个位置坐好，潘灏川打绳结将货物系牢，等小工走远，才凑近她讲：
“我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同刘老板这种精明人谈生意这样沉稳，大方，果断，进退自如有章法，比我强多了！”
“真的吗？其实我刚刚好紧张的！”陆春祺惊喜得捂胸口。
“特别棒！”潘灏川认真看着她，“是我低估了，总觉得你还小，其实你特别聪明，心看着大，实则稳，遇到什么情况什么困难，都能最快想出好办法，我有很多地方都要向你学习。”
他总以为她很需要他在身边，照顾她，指导她，保护她，但转眼间她已经成长得这样快，有决断，有智慧，一个人也能克服困难，解决问题。
陆春祺被夸得美滋滋，笑眼弯成月牙，目光落在他眸子上，深邃如沉静的湖面，倒映着她的笑脸，还有朦胧的微光在跳跃。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不知不觉，心底也跟着泛起涟漪。
“我哪有你讲的那么厉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揪揪衣角，下一秒肚子却咕咕叫起来。
“饿了吧？”潘灏川才想起一路上紧张忙碌，却忘了填饱她肚皮，四处张望，发现不远处推车卖早点的依姆，便让她看着货，他去买吃食。
码头边摊点简陋，他买了袋光饼，一半夹糟肉，一半夹雪里蕻，匆匆赶回来，将糟肉光饼递给她。
陆春祺已经饿极，油润肥厚的糟肉喷香诱人，她三口一个，一连囫囵吃了两个，手里又被潘灏川塞了一个，才发现自己都要把肉馅的吃光了。
“我吃饱了，这个给你。”她忙把剩下那个糟肉光饼塞给他，下意识舔舔自己嘴唇。
上唇沾了红糟汁，在晨光下粉糯水润，微微翘着，像浸透花蜜的玫瑰瓣儿。
潘灏川不自觉伸手，轻轻帮她擦去嘴角的油渍。
指尖停在柔软唇瓣，像要融化的软糖，他触电般收回手，赶紧把手里的糟肉光饼塞到她嘴里。
陆春祺冷不丁被喂了一嘴糟肉，囫囵咬着，笑闹着躲闪，突然手碰到衣服兜，猛想起一件事。
她忙低头一摸，原本塞在口袋里的手套却没了踪影。
“肯定是刚刚搬鱼的时候被挤丢了！”她急得快哭出来，跳下车想回去找。
潘灏川赶紧拉住她，“码头又脏又乱，人多得插不进脚，找到也踩脏了。”
“不行！我一定得找到！”陆春祺执拗得很，说什么都要回去，眼泪跟开了水龙头一样哗啦啦往下淌。
她抹一把，眼泪又更汹涌地涌上来，眼眶染上红晕。她一哭他更着急，只好交代她好好坐在车上等他，一旦有什么奇怪的陌生人靠近就大喊救命，她反复点头，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赶回码头。
陆春祺抹掉眼泪，抓紧车斗围栏，努力张望，看着他背影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忽隐忽现。
突然一个眨眼，没了踪影，她心一下乱了，咚咚直跳。
码头人流如织，杀价的商贩，抽烟的船员，穿紧身裙的烫头妹，蹲路边的闲散人员，板车、三轮车、面包车、摩托车横七竖八拦在路口，来来往往行人遮挡视线，陆春祺等了又等，找不到他，手心都攥出汗来。
寻来又寻去，终于寻见他身影。
在熙攘人潮中快步穿行，向她飞奔而来，手中攥着手套，粉色的毛球随着他步伐轻盈跳跃。
潘灏川喘着气跑到她身前，摊开手掌，遗憾道：“找是找着了，但是掉在水坑里了。”
陆春祺一点不在意，从他手里接过又脏又臭的手套，开心讲：“没关系，洗洗就好了！”
手套都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怎么能再戴。
“太脏了，还是别再戴了，我再给你买双新的。”
陆春祺摇摇头，用力将污水拧干净，又拿另一只干净的手套把脏手套包起来，塞回口袋，咔哒一声认真摁上四合扣。
“我就喜欢这双，这是小川哥送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