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潘灏川和蒋星野，你到底更喜欢哪一个啊？】
1999年的除夕夜，兰美淑咬牙重金订购鲍鱼、海参、花胶，头一遭在家自己做佛跳墙。砂锅里足足炖煮六个钟头，给夏安春祺各舀一碗，摆上鸽蛋十枚，要她们统统吃光，讨个彩头。
陆春祺下学期就要开始参加信奥联赛省选了，是校队里年龄最小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抱着学习心态去，没啥得失心，兰美淑却铆足了劲要给她补脑子。
陆夏安也已经大四，正走在岔路口上，未来如何发展，留京还是返家，工作还是深造，成了兰美淑的心病。她知道夏安从小有个文学梦，也一直计划着留在北大读研，这趟回家，却突然讲不打算继续念了，准备报考中国青年报。
那可是北京，五湖四海人才汇聚的地方，一个外地女孩想要拿到报社编制，该有多难！兰美淑夜里愁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想，是不是前两年家里经济情况最差时，夏安远在北京，没能出上力，背负着内疚，才做了这样选择。
她想再劝劝，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家里条件好转，足够支撑姐妹俩求学，但陆夏安心意已决，只讲暑假在报社实习时，悟到文章当有社会意义，找到新的目标和志向，她也无话再讲，只能全力支持。
忧虑，期盼，忐忑，都炖进十全大补汤里。
陆夏安懂事吃光鸽蛋，陆春祺吃小半碗，就被金汤腻住，但又不想辜负依妈的良苦用心，一口汤一口解腻的橄榄汁，囫囵干光。
吃过年夜饭，一家人挤在小客厅看春晚，相声吵闹，陆春祺却觉寂寞。她讲想去玩电脑，钻进小房间里，给潘灏川发邮件。
一根网线好似缩短了距离，说不出口的话，憋在肚子里的心情，都能敲成妥帖郑重的文字，飞到三万公里之外。他敲字的速度更快，似就守在电脑前，很快写了长长的回信，她一字一句念着，仿佛他的生活，他的模样，就在眼前。
他讲寒假前，学校组织考前谈话，询问高考意向，他已考量清楚，瞄准清华，老师很满意，讲十拿九稳。
陆春祺也是这样想，他在实验附中是第一，转去新学校，又是第一，清华再难，对他来说也是十拿十稳，她也要加把劲了。
她祝他新春快乐，来年春风得意，两人邮件一来一回，聊了许久，仿佛又回到从前，一起并肩坐在桌前，边做题边聊天。陆夏安敲门进来，讲要放鞭炮了，陆春祺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转眼已近零点，忙跟着依姐出去。
一万响大地红鞭炮，卷成盘状，兰美淑正一圈圈转开，顺着楼道滚下去。陆正涛硬要站起来，夏安春祺搀住依爸，兰采云盯住挂钟，等着春晚倒计时。
对门的赵馨媛也出来放鞭炮，同兰美淑互道新年好。
往年这时候，两家人聚在门口，热热闹闹，今年却只剩她和蒋星野母子两个。她有神经衰弱毛病，怕惊响声，蒋星野代替了依爸的位置，攥着鞭炮一头，打火机咔一声点火。
噼里啪啦爆竹声炸响，硫磺烟气氤氲漫开，红纸屑纷纷扬扬，铺满楼道，铺了一地朱红花路，通往崭新的一年。
贺完新年，兰美淑和赵馨媛都互相往孩子手里塞红包，兰美淑忙讲夏安都成年，不能再拿红包了，又拉星野进屋吃年糖年饼。
蒋星野接过，礼貌道谢，坐在陆春祺边上，安静看春晚，陆春祺觉得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她总想象不出他当上空军的样子，但现在梦想折戟，他再穿不了制服，但他的眼神，情态，身姿，却从某一刻起焊上军人般的刚毅。
电视上在唱民歌，“迎春花儿开，年轻轻的咯女儿家呀，踩呀么踩青来呀，小呀哥哥呀，扯不断情丝长”。蒋星野吃口花生糕，转头问她，正月里要不要一块儿去爬鼓山，听讲正月里登高，一整年都有好兆头。
陆春祺想了想，天气这么冷，又要起大早，对意志力可是极大考验。
蒋星野见她犹豫，又讲叫上敏真一起，爬到1800m瞭望台，一起打牌吃泡面，有趣热闹。
她点头讲好，还讲要自己卤鸭腿鸭翅茶叶蛋，带去一起吃。蒋星野笑起来，想起他刚从鹭城回来时，就因为一个鸭腿，手腕快被她掐折咯！
……
正月初二一早，天蒙蒙亮，陆春祺从被窝挣扎爬起，将昨夜炖在砂锅里的卤货码进饭盒里，装进背包，洗漱收拾齐整，打着哈欠出门。
恰碰见蒋星野也推门出来，松针样短发用发蜡抓过，根根立着，额角寸缕发丝向上飞扬，扎眼的前刺飞机头，穿一件黑色紧身立领毛衣，衬出胸肌窄腰，格外精神抖擞。
他看她瞪大眼睛盯住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撸一把寸头，笑问她：“帅不帅？”
“是蛮适合你……”陆春祺捂嘴笑，“不过山上风大得很，你可别半路打哆嗦！”
“你不懂，真男人一身纯阳正气好吧？”蒋星野拍拍胸脯，接过她背包，扛在肩上。
俩人在海员新村坡下同方敏真汇合，一同坐公交车，往闽江北岸鼓山方向去。
陆春祺和方敏真并排坐，蒋星野在她们后面。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地图，扒着椅背给她们指，要从哪里上山，走古道坡度较缓，沿途还有七里七亭可以休息，在十八景下可以拐道去梅里。
梅里这名字却美，陆春祺好奇问是什么地方，蒋星野笑讲：“山深未必得春迟，处处山梅花压枝，是赏梅的好去处，听说二月里，宫粉梅、美人梅、绿萼梅次第盛开，满山遍野都是粉色花海，你们女生不是最喜欢粉色？”
他看眼陆春祺的粉手套，粉围巾，她却在想，真是男大十八变，蒋星野还会吟诗了！
“我还有个想去的地方……”陆春祺拉拉敏真讲，“听说山上的涌泉寺很灵验，我想去拜拜，一为依爸能够慢慢站起来，二为来年鱼丸店生意兴隆。”
三为潘灏川高考顺利，所愿皆成。
她把最后一句话藏进肚子里。
方敏真点头讲好：“我依妈关节病也越来越严重了，希望菩萨保佑能找到厉害的医生，冬天别再难熬了。”
公交车抵达鼓山站，仨人紧紧背包腰带下车，从山脚沿着蜿蜒曲折的青石台阶拾级而上。山道旁，松柏，柳杉，枫香树遮天蔽日，郁郁葱葱，风过林梢，卷起松涛，阵阵幽香从山脊的褶皱里漫出，鼻息间，空气澄澈清爽。
是松针晒饱阳光，草叶化作春泥，糅进风中，灌入肺腑。
蒋星野捡一根树枝作剑，一路演侠客舞刀弄棒，一会儿是古龙的回风舞柳剑，一会儿是金庸的六脉神剑，好像全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结果力气泄耗的比陆春祺还快，连过两个亭就有些喘气，树枝变成拐棍，咬牙同她竞速，非要领头赶在前面。
方敏真耐力相对差一些，在他俩鼓励下，坚持到观瀑亭，双腿犹如灌铅，再走不动，一屁股坐倒，话都讲不出。陆春祺也喘得像头牛，勉强撑着劲儿，从背包里翻出保温杯，旋开来，递给敏真。
不远处飞瀑如白练砸入深潭，银珠散玉般飞溅起水花，他们倚着亭柱，静听松涛与流水合奏。
歇了片刻，蒋星野肚子饿得咕咕叫，要吃陆春祺做的卤货。饭盒子揭开，浓稠卤汁凝成琥珀般冻块，仨人也顾不上冷，人手一只大鸭腿啃得欢。
扯一块酥烂入味的腿肉下肚，蒋星野想起小时候，笑讲：“现在允许我吃你的鸭腿啦？怎么不打我了？”
陆春祺心想，他真是欠打，不打还皮痒痒，刚想打趣他，又想到以前蒋叔叔总挥着箠囝
她有些感伤，将到嘴边的玩笑咽下去，又从包里翻出两张新年贺卡，分别送给他们。
蒋星野喜出望外，赶紧舔干净手指，迫不及待展开，一眼就看见右上角的手绘图案，从去年的小战斗机，变成了一只展翅的大鸟，旁边还写着四个小字，鹏程万里。
他眼眶一阵发酸，泪水不住上涌，低着头拼命强压下去，又听见陆春祺问：“你们男生都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啊？”
“只要是女生送的，啥礼物都喜欢！”他一抽鼻子，又嬉皮笑脸抬起头来。
陆春祺未察觉到刚刚一秒之间，他悲喜交织的心情，有些迫切地又讲：“你别开蛮笑
蒋星野心底如春风拂过，掀起一阵微澜。他的生日同她接近，都在四月，但往年陆春祺总是送包零食就把他打发了，搞得他也只能装酷，回送豆奶橙汁，在商场看中的发卡手链都送不出去。
“男生嘛！都喜欢运动，送个球鞋啊，篮球啊，肯定不会出错！”他眉一扬，心里默默许愿。
“原来如此！”陆春祺琢磨一会儿又问，“那如果是想祝福考试顺利呢？”
蒋星野心想，她还蛮关心我的学习，思索片刻，眉飞色舞道：“每一位成功男士，都必须拥有一只配得上身份的钢笔，是品味的象征。”
陆春祺若有所思，方敏真拉拉她胳膊，讲自己已经休息好，最好趁早赶路，好在正午前赶到1800m瞭望台，打上开水，吃上一口热乎泡面。
仨人赶紧收拾好饭盒水杯，各自捡了树枝当拐棍，继续向上攀爬。
方敏真趁蒋星野走在前面，偷偷拉住春祺，咬耳朵：“蒋星野这下得误会了！”
“误会什么？”陆春祺一头雾水。
“礼物呀！他的生日就快到了不是？”
“哎呀我差点忘了！”陆春祺一拍脑袋，“那我可得好好攒钱买双球鞋咯！”
方敏真看她发懵的模样，无奈道：“蒋星野粗线条，但我听得出来，你其实，是想送潘灏川礼物，祝他高考顺利吧？”
陆春祺脸颊一阵发烫，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咬唇点点头。
方敏真好奇心起，再也忍不住。
“祺祺，你是不是有小秘密啦？潘灏川和蒋星野，你到底更喜欢哪一个啊？”
陆春祺被清冽山风吹得一激灵。
好像笼着心的迷蒙的雾，一瞬被吹散，眼前从未如此清明。
“你们看！那里就是梅里！”蒋星野朝远处一指，转回头喊。
顺着山崖望去，漫山梅树如花瀑，嫣红粉嫩，在山雾间流淌成一场少女幽梦。
她多想这一刻，他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