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她记得他的眼睛，垂眸看她时，像沉静的深潭，看不到底】
站在清华园二校门前时，陆春祺却生出一股想转头逃跑的冲动。
白玉石三拱门，庄重肃美，比电视里看的，潘灏川讲的，都更气派。
苏悦给她鼓劲：“你们从小在一起，说亲如兄妹也不为过，他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不方便说，才没跟你联系的。”
但陆春祺心底清楚，距离会稀释记忆和感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有些记不清潘灏川的模样了，才发现自己连张他的照片都没有，附中光荣榜上也早换了新人。
她只记得他的眼睛，阳光下会泛起温润的琥珀光泽，垂眸看她时，又像沉静的深潭，看不到底。
宿舍里，一半同学都谈过男朋友，熄灯后大家就开夜谈会。孙璐讲，发育期男生精虫上脑，见一个爱一个，以前追在她屁股后面的发小，大学留在上海，开学才多久就勾搭外地女孩。吴晞讲，她和高中同桌，也是因为大学异地，男方主动提了分手。
轮到陆春祺，她没有曲折的感情故事可以讲，被孙璐她们一套话，老实招供，有一个从小暗恋的哥哥。
其实是不是从小，她也说不好，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呢？但一屋人听她讲从小住在一块儿，都炸了，再听她讲已经分开三年多，都是摇头。
所有人都讲，大学生活多姿多彩，对方比她成熟，比她有钱，比她前程远大，如果真像她描述的那样英俊潇洒，早被厉害的姐姐先下手为强了。
她的期待，她的约定，她的担忧和牵挂，都是那么天真，换言之，就是傻。
陆春祺沿着至善路边走边想，若他真有什么苦衷，她一定不会计较他的不告而别。但若他已经有了新生活，那她也要跟他讲清楚，跨年夜的告白，是她太冲动，她现在收回了，但她也不会原谅他这样突然断联，让她依爸依妈为他担心。
“到了！”苏远指一下眼前的理科楼。
穿过拱形长廊，他们在红砖绿瓦的理科楼下等了一会儿，苏远打了个电话，过五分钟，有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从楼上下来，喊了声远哥。
苏远简单寒暄几句，问起交代他的事。
“远哥，我整个系打听了一圈，连数学系、化学系都托人问了一遍……”
男同学有些尴尬地挠头。
“都说没听过潘灏川这个名字。”
陆春祺怔住了。
“不可能。”
她想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潘灏川还跟她讲过，理科楼前，有一大片八角形草坪，幽静宽阔，下过雨后，小鸟会在青草地上蹦蹦跳跳。红墙上满是爬山虎，像给拱形长廊披上绿衣，清新典雅，浑然天成，同实验附中的教学楼很像。
他怎么可能骗她呢？
“同学，你能不能帮忙再去其他系打听打听，也许是我搞错专业了，也许不是物理，不是数学，也许是……”
她拼命想，想他以前讲过，他依公是研究潜艇的，想他还曾参加信奥联赛拿过奖。
“也许是机械？计算机？”
那个男生看看她，又看向苏远，难为情地耸耸肩，“远哥，一个学校这么多人，我也没法一个系一个系打听不是？除非去水木上发个帖问问？”
苏远心中已经有些明白，摆手讲没事，拍拍他肩，拉他到一旁，递给他一卷外国杂志还人情。
陆春祺不想放弃，但也不好意思再麻烦苏远苏悦，谢过他们帮忙，想自己留下来再打听。苏远叹口气，同情这个小妹仔，更同情那个将自己藏起来的后辈。
“小妹妹，有些事情不一定要刨根问底，我想那个潘同学，应该也是遇到了些难事，才瞒着你的。”
“再难的事他也不应该骗我……”陆春祺咬紧唇拼命忍住，但眼泪还是啪嗒啪嗒砸下来，她宁愿是他疏远她，躲着她，也不希望他与清华失之交臂。
怎么可能呢？
他那么聪明，成绩一向都是顶尖的，怎么可能呢？
……
回到北航，陆春祺还有些恍惚，感觉一切就像一场梦，不真实。
下午是她最喜欢的工程制图课，但她走神了。工图课老师最爱抽签式提问，讲完基本旋转体的知识点，点兵点将，刚好点到她。
“我们昨天讲到圆柱体表明的投影具有积聚性，但圆锥面的三面投影均无积聚性，像这一题，已知圆锥面上点K的正面投影，要求它的其余两面投影，应该怎么求？”
隔壁同学赶紧肘击她，陆春祺下意识腾地站起来，折叠椅咣当一声巨响，整个教室同学都转头看她。
她慌张地翻书，也不知已经讲到哪一页，只能凭昨天预习的记忆边猜边答：“可以……可以通过素线法，利用点K从属于素线SA的性质和投影规律，先求素线的投影，再向下作垂线，求得点K的水平投影。”
“那侧面投影呢？”老师看出她开小差，继续考她。
“然后……利用高平齐，宽相等的投影规律，就可以求得侧面投影。”
还好她几何思维一向不错，曲面基本体的投影在脑海里像折页一样展开。
老师很满意，让她坐下，继续讲圆锥面投影的另一种解法纬圆法。
陆春祺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想，初中那会儿，她的几何题还做得一塌糊涂，越学越焦躁。但潘灏川讲她画画那么好，几何不可能不好，还教她学着杂志上的航模图片试着画三视图，他照着雕了架木头飞机，她现在还留着。
后来升高中，学立体几何时，她几乎无师自通，才知道之前的思维锻炼有多重要，一直到高考，几何大题对她来说都是送分题。
下课后，陆春祺没有心情跟同学一起去吃饭，一个人搭公交车去报社找陆夏安。
中午返校前，她给依姐打过电话，拜托她帮忙找找99年的旧报纸。苏远提醒她，每年清华新生名单都有登报，如果她一定要求个结果，可以查一查。
她突然出现在报社，陆夏安被她吓一跳，“我整理完给你送去就好，到底什么事这么着急啊？”
陆春祺不敢跟依姐讲是为了找潘灏川，她怕依姐看出她的心思，更怕依爸依妈知道要担心，只讲是找学习要用的资料。
一年的报纸很多，陆春祺从八月往后找，不多时便翻到，占了整整一个版面。她抽走那张，慌慌张张跟陆夏安讲已经找到资料，要赶在宵禁前回校，把报纸塞进包里就走。
出了报社，日已西垂，她就着路灯昏黄的光线摊开报纸，1999级新生名单按省份划分，她一眼看到黑龙江，一个个名字找过去。
真的没有潘灏川。
她仅存的一丝希望，也像失去音信的他一样，散进初秋微凉的晚风里。
……
赶回北航时，差五分钟就到宵禁时间，大运村公寓因为在校外，管理严格，她差点被宿管老师扣下。
苏悦在宿舍担心了一晚，还以为她跑去做啥傻事了，电话也打不通，陆春祺才发现手机早就没电。
熄灯后，苏悦知道她睡不着，挤到她床上，跟她分析潘灏川失联的几种可能。
高考失利，家道中落，车祸失忆，无外乎这三种可能。
上铺的吴晞也八卦地溜下来，穿着睡衣挤床边讲：“还有一种可能，就像《蓝色生死恋》里演的那样，身患重病。”
“呸呸呸！瞎讲啥呢！”苏悦赶紧捂住她嘴，“你肥皂剧看太多了吧！那都是编出来的，现实里哪有那样狗血的事！”
“对对我瞎讲的，春祺你千万别当真啊！”吴晞也后悔嘴快了。
陆春祺什么都没讲，只是翻身把眼睛埋进枕头里。
隔壁床的孙璐不耐烦地起身，找来遥控器，哒哒哒调空调温度。
吴晞打了个喷嚏：“已经很冷啦！”
“冷就回床上睡啊！”孙璐口气很冲，“大晚上还在聊，影响别人休息！”
“春祺难过你看不见吗？”吴晞是急脾气。
苏悦也要发作，陆春祺赶紧拉住她俩，说声抱歉，推她们回床休息。
空调嗡嗡运转着，出风口正对着陆春祺的铺位，枕头已经湿透，枕面冰凉，手脚也冰凉。
她很冷。
心里比身体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