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靛蓝色风洞正在工作，她能清楚看到风的形状】
计划赶不上变化，暑假同回老家的安排，被突如其来的科研任务打乱了。
陈教授从北京开会回来，很激动地向组里的同学宣布，中国第一艘7000米载人潜水器正式立项，被纳入国家“863”计划
去年刚进入七〇一所工作的船院师兄已经被选派，师从总设计师参与一线工作，所领导号召，新任务急需大批新人参与，特别欢迎年轻科技人员加入到团队中来。还有一位在中科院声学所攻读博士的师兄，被任命为副总师，负责声学系统的研制。陈教授同他们在北京会议上碰面，深入交流了水声通信和水声定位技术上的一些难点，带着任务回来组建研究团队。
潘灏川虽然年轻，但参与过声靶和水声换能器方面的实验项目，有科研经验，专业竞赛上拿过国奖，有创新成果，陈教授有意让他参与到系里的相关项目。
陆春祺想起，以前在他爱看的《舰船知识》上就看到过“863”计划，如今他能亲身参与到这样重大的项目中，跟着导师和师兄师姐学习，是无比宝贵的机遇，她既骄傲，又羡慕。
她毫不犹豫支持他假期跟着教授做项目，但潘灏川很愧疚，同她约好一起回家，现在却要违约。他打电话向兰姨陆叔解释情况，他们都为他高兴，只是坦白恋情的事，又要往后拖延。
“没关系！”陆春祺却挺开心，她的设想很乐观，这恋爱谈得越久，依妈依爸就越拿她没办法。
她的暑假也很忙碌，2001级因为大运会的关系，开学延期，军训也延期，安排在大一结束后的暑假。上学期她又入选航模队，作为新队员要跟着队里的传统项目一同进行前期培训，再根据个人能力和意愿，分成不同的制作组。她算算时间紧张，干脆也不回家了，趁着假期留在学校，想先跟着指导老师和学长学姐多了解相关知识，早些明确自己想精进的方向。
熬人的军训结束，全宿舍都晒成了黑猴。苏悦不知从哪看来，说西红柿有美白功效，买了一大箱放在宿舍，连吃带抹，自己涂成关公，又拽陆春祺的胳膊过来，给她做手膜。
陆春祺盘腿坐在床上，翻着《理论力学》，听学长学姐讲，是大二最难的一门课，挂科率奇高。她借了教材来看，粗略一读，确实复杂，拿去问潘灏川，他却轻描淡写讲不难，水声也学，大二期末他考了98分，全系最高，把她气得吐血。
他自创了一句话，天下武功，重在预习，他大二时已经把大四的课程自学一遍。他把笔记借她，让她军训无聊时多看看，想不通的打电话问他。
她不想让他看扁，较劲不问他，尽量自己琢磨，右手在稿纸上算题，左手被苏悦拉着抹西红柿汁。
“白白嫩嫩一双手，晒分层了都！”苏悦可惜地撸她袖管，一道黑白分明的分界线，像自带袖套似的，“男生都喜欢皮肤白的，还好你的小川哥在忙事业，趁他来看你前，我努力让你白回来！”
“没事儿！”陆春祺看看黑中泛红的手臂，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我怎样他都喜欢。”
苏悦捂嘴惊叹：“太自恋了吧！”
这句话陆春祺是脱口而出，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自信，但在潘灏川面前，她从来都没担心过这些，随心所欲地做自己，自然而然地生出笃定。
“他跟教授去南海海试，也被晒得脱层皮，听他讲海上烈日暴晒，甲板烫得没处落脚，有50多度，淡水不够，只能把压载水仓漂着油污的水烧开了喝，时间长了人体机能都紊乱，就脚边放个桶，边吐边记录试验数据……”
她很心疼，但也忧愁，不知道他一张白白净净的俊脸被磋磨成什么模样了。
“他笑自己晒成炭了，问我会不会嫌弃他，我都立马讲绝对不会。”
“真心的？”苏悦笑。
陆春祺被看穿，只好小声承认：“有一点点违心。”
她后悔没在他离京前再大胆一些，早出击，早享受。
……
新学期甫一开始，航模队的朱老师接到学校任务，参与到正在改建的北航老D-4风洞项目中。
陆春祺刚升大二，还没有接触到风洞实验室，只听学长学姐们提过下学期的空气动力学和飞行器结构力学。
但大一的航概习题集里也有不少关于风洞的题目，她记得深。
风洞是航空航天工程中进行空气动力学研究与试验的核心设施，利用人工方式产生和控制气流，模拟真实飞行环境，获取飞行器的关键性能数据，是飞行器设计和研制工作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
北航的老D-4风洞已经有近五十年历史了，属于直流式闭口实验段低速风洞，著名的“北京一号”飞机，国内第一架轻型客机，就是在D-4风洞中完成的。
她很感兴趣，每次去航模队干活时，都见缝插针问问校内的那些风洞，朱老师也就当介绍校史跟她多聊了几句。
朱老师就是她大一工图课的老师，工作忙，爱挑剔，自从陆春祺上课走神被点名那次，就对她印象深刻，时不时揪她提问，看她表现。她倒都对答如流，期末成绩也高，老师嘴上不说，心里颇为满意，话匣子打开，D-1到D-5风洞全讲了个遍。
校内实习结束前一天，陆春祺壮起胆子问朱老师，能不能带她参观一下风洞实验室，出乎她预想，一向严肃的朱老师笑起来：“我就等你这句话呢！”
她那点小心思，在老师眼里，是那样单纯而笨拙，但也是最可爱的。朱老师带她去参观了在建的新D-4风洞，巨大的靛蓝色管状通道正在工作，主持风洞设计的老教授，带着学生进行验收前的流场校测试验。
通过纹影仪，陆春祺能清楚看到风的形状。
强大的动力系统在封闭的管道内制造出一场“人造狂风”，气流以不同的速度和角度吹向飞行器模型。
“风洞周围布置的高精度传感器会实时监测模型表面的压力分布，采集各种数据，送到计算机处理系统进行分析处理……”朱老师指着电脑屏幕，教她看各种气动数据和性能曲线。
“这些等到大二下学期的空气动力学课上，你们都会接触到，五系的课，应该是你们航院流体力学研究所的孟教授亲自来教，她很严格的，你如果感兴趣，现在可以先学起来，周末过来帮帮忙，熟悉一下风洞实验的操作。”
陆春祺心里尖叫，但不好意思显得太稚嫩，控制住表情，用力点头：“我天天都来！”
旁边的一众老师和师兄师姐都哈哈大笑，她也再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快乐，也许是终于可以像潘灏川一样，接触到一线的研究工作，第一次真正拥有实感，自己现在所学，课本上的那些公式和定理，将来会用在什么地方。
回宿舍的路上，她又拐去图书馆，借了几本空气动力学相关的书，刚出大门，口袋里的手机就叮叮咚咚响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川”字。
她兴奋接起来：“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又怕打扰到你做实验！”
潘灏川升上大四后，明显比之前更忙了，课业和研究项目，两手都要抓，毕设也刚定了选题，课余时间都泡在消声水池做实验，总是忙到深夜才能给她打个电话。她怕影响舍友休息，不好出声，就缩在被子里，只听他讲话，讲实验遇到的各种问题，讲食堂又新增了哪些菜品……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润而有磁性，像催眠曲，她总是听到困意上涌，抱着手机迷迷糊糊睡去。
“不会的，想我就给我打知道吗？”他略显疲惫的声音带着飞扬的笑意，“我要是接不到，回头一看到就会回你……”
陆春祺抱着手机嗯嗯点头，把今天被老师带去风洞实验室的经历絮絮叨叨都讲了一遍。
“Ялюблютебя.”潘灏川笑着说了句外文，不是英文，陆春祺没听懂，问他说什么，他又笑了，只讲就是夸她厉害的意思。
她总感觉不对，他岔开话题继续讲：“国庆前，我可能要去一趟北京，有些事要办。”
“怎么啦？”她担心他课业太忙，别是为了她才专门跑一趟。
他笑而不语，顿了顿，柔声喊了句“春祺”：“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