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他们的人生

徐嘉余接电话出去了。

楚微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

屋子不大，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房间很阴凉很舒适,看得出有人常常打理。

陆峥荣躺在靠窗的卧榻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结婚后那段时间，他累了也这样躺着睡午觉，那段时间真爱他啊,趁睡着的时候偷偷亲他。

然后被他一把拽进怀里,吻很久很久。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

他就躺在面前，呼吸轻微,苍老安静,她别说连碰一碰他的衣角都不敢,走近说话都没那个勇气。

楚微整个人快要支撑不住，想转身离开。

陆峥荣的眼皮动了一下,随后睁开眼。

“天亮了吗？”他喃喃地说。

随后慢慢地撑着榻沿坐起来，走到了不远处的抽屉里,他掀开盒盖,从里面掏出一叠东西。

是钱，一沓旧版的人民币，绿色的,上面印着工农兵头像的图案。

他攥着那叠钱，重新躺下来，侧过身,向她招手，示意走近。

“你瘦了那么多，是不是上一周没好好吃饭？选专业的事以后再说吧。”他把那叠钞票递给她，“先去买点吃的,最近我工作忙，不能做饭。”

原来他的记忆停在了1990年。

她还是那个每天放学回家、书包里装着考卷的高中生，而他是在她。

那时候的他才二十五岁，风华正茂，他们没有离别，没有隔阂，什么都没有，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可怜兄妹。

楚微崩溃大哭，因为她此刻的模样和从前小英是不一样的，相貌完全不一样，可是这样他还是认得她。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恶毒的人，害了一个原本一生衣食无忧没有任何负担，可以快乐享受人生的人。

楚微不想接过钱，转过身救走。

眼睛看到了桌角放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

上面的字迹很清晰：赠予张楚微。

她翻开，写的是他撤销婚姻后，交待给后面人怎么帮她生活。

身体不舒服，担心自己死了之后，她无人照顾，被人骗，结婚了谁帮忙带孩子。

如果自己没了她伤心怎么欺骗。

写了三十年的计划，几十页。

徐嘉余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楚姐......”

楚微放下笔记本离开了。

她回到了深圳。

开始了麻木的工作，麻木的吃饭，精疲力尽，似乎丧失了任何欲望。

刚躺下的时候，徐嘉余打来电话。

“楚姐，打扰了。”

楚微心猛地怦怦跳。

“楚小姐，我伯伯病逝了，今天遗嘱给你一份财产，您有时间可以过来交接下。”

她拿着手机，脑子空白。

他手里的股票、房产、基金和结余财产都留给了这位一面之缘的姑娘。

不过为了感谢徐宗明父子这几年的照顾，这个四合院转赠给他们。

楚微不能接受，完全无法承受这些伤痛。

她想改变现在的一切，她不能接受陆峥荣变成那个样子，哪怕此刻的自己身体和张小英没有瓜葛，张小英多活了八年依然死了。

可是，车祸是她导致的，爱情是她先开始的，不应该折磨一个好人，哪怕是瑕疵有点恶的人，也不应该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她在晕倒穿越的那条路上走很多次，没有穿越，什么都没有。

哪怕自己故意磕碰都没有改变任何。

楚微想穿越救人而不得，去了北京，去他的公墓。

秋雨绵绵，格外阴冷

墓碑前堆满了花，大多是白色的菊花和百合，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她蹲下来，把被风吹歪的一束花扶正。

1965-2026。

墓碑照片上是他年轻时的模样，眉目清朗，真有年代气息的英俊男子。

这样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楚微感觉很熟悉，似乎来过。

她撑着雨伞，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机。

点开相册。

最近删除的文件夹里，有一张新闻图片截图。

同样是墓碑，同样是这样的场景，只是生卒是1965-1989。

楚微看手机很清楚，照片是记忆中穿越后十五岁初次见面的陆峥荣。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涌上来。

她拼命工作攒钱，不是因为什么梦想，不是因为要还债，她只是害怕。

她害怕自己死了之后被人随便扔在哪个公墓的角落里，害怕那些所谓的亲戚为了几个钱把她配给一个死去的陌生男人做冥婚。

她亲眼见过表姐被这样安排，一个三十岁就病死的姑娘，死后不到一个月就被配给了一个车祸死的男人。

表姐的照片被挂在灵堂上，旁边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照片。

全世界最恐怖的恐怖故事。

这种死后的恐惧让她日夜难安，她寻找大城市公墓，逃离那个家，逃离所有的亲戚。

她在网上搜了很久，想找一个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然后她看到了陆峥荣的墓碑信息。

1965-1989。二十四岁。自杀。

三十年年限2019年已经到期，海外的家人打钱续约，最后还是要迁走。

楚微当时专门截图下，是为了替代这个人的位置。

她当时完全不知道他是谁，那一瞬间怜悯心升起，在想，那么年轻，长得也好，怎么就自杀了呢。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二十四岁那年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他们没有相遇，是不是他在1989年已经不在了？

晚上楚微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去上班，饿死在街头，时空扭曲把他拉了回来，还是她穿越回去改变了他的命运？

他在等她吗？

等待一位很年轻的女孩子死后替换他墓碑的位置吗？

楚微甚至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穿越过，改变过他们的轨迹，是不是要么他们都会死，要么就是现在这样，他蹉跎一生，她可以站在他的肩头拥抱未来。

是啊，没有现在的日子更好了，他们的感情纠葛用这样的方式报复，托起她未来美好的生活。

可以有很多钱，可以有钱治疗任何疾病。

可以享受最前沿的医疗科技，美好地度过一生。

代价就是哥哥一生的苦难、等待。

雨伞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走，冰雨在楚微的脸上头顶拍打着，眼睛在潮湿，身体在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忽然间，感觉身体上男人的手抚摸过，陆峥荣用拇指擦拭着她的脸，看着她缓缓睁开的眼睛。

“你不想和我离婚？”

楚微睁大眼睛才发现，自己坐在杭州家里的沙发上，刚刚和他争吵，心力憔悴流着泪睡着了。

这是一场梦吗？

怪不得离婚后面的事那么快的闪过，没有任何记忆，突然间到了车祸，她回到了现代。

楚微伸手摸了下他的脸，扑到他的怀里。

“我把你气成这样？”

楚微：“你揉揉我好吗？”

她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要去？

陆峥荣看得出她刚才的梦，伤害她挺大，当然伤害她没事，好像对自己挺有利。

他摸了一会儿有点难受。

他很好心地问：“你需要我帮忙吗？”

楚微摇摇头：“你还没说过爱我的话。”

“……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陆峥荣不敢随意接话。

很难相信，一个小时前还在和他吵得你死我活，现在就要和好，想要做\爱。

她看向他，五味杂陈。

其实，她不认为刚才是梦，肯定是上天给了她一次机会。

楚微试探性地询问：“哥，你实话告诉我，你捡到我之前，去东北做生意，还是其他的？”

陆峥荣感觉她好不容易温和的态度，现在询问这事，以为是从前的自己又做了什么。

他解释说：“以前和你说过，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

“你想过自杀吗？”

楚微不想拐弯抹角了，直接这么询问。

他睁大眼睛，轻声否认：“没有。”

“不过，捡到你确实带了前所未有的快乐，这些年，和你在一起很快乐，这辈子都很充实。”陆峥荣不想再感慨给他压力，以至于不能独自判断，“你问我爱不爱你，我当然爱你。我说过，我对你可以产生各种情感，但前提都是我爱你。我把你当宝贝。”

陆峥荣有些无奈，非常疲惫，这两个月发生太多事，他情绪不稳，这些天他心绪不宁，如今对谈论情爱提不起兴致。

他似乎在这段时间丧失了与她谈情说爱的激情。

对这个世界都失去了兴趣。

可是，他的兴趣从来都是因为她产生，如今都离婚了，还要如何兴趣，无非这一次又是她情绪不稳给的错觉罢了。

陆峥荣想了一下，很冷静地说：“楚微，你是很容易情绪化的人。我不应该再用这些话左右你的想法，你不能因为一场梦就改变所有。我当然任何时候都愿意和你在一起，可是我没有办法，楚微，我没有办法经受一次次离别。”

楚微静静地看着他，他说的对，这个人优缺点很明显，人很真诚，对她真的很好，可能对朋友也很好，不会和任何人翻脸。

虽然父母感情不和，可像他这样的人，从小到大完全没受过苦，可以说众星捧月。

性格当然会受到父亲和爷爷的影响，人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也许专一正直，却也不会在得不到时苦苦哀求，毫无自尊。

想必，此刻他已经累了。

楚微感觉自己是个害人精，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参与到一个人的一生，她的存在对他就是一场灾难。

她很难过，很痛心，却还要理智，不能再回头。

他们或许更应该做朋友、亲人，不是吗？

慢慢淡化这样的情感，她不会因为他的消失而伤心，他也不会因为她而孤独终老。

楚微看着他点点头：“哥，你说得对，我们真不适合做\爱人吧。你爱我，我也很敬爱你，我没有恨过你，更没有怨过你。我可能表现的不太好，让你误认为我对待别人更好，而对你很差，路上的乞丐怎么会比得上你呢，哥哥。”

“我无父无母，需要独自生活，不能想更多的事，只能看眼前，是思想很残缺的人，很孤独，很封闭，却很依赖，很容易产生极深的感情。我不信任任何人，我担心被骗，骗了却不敢怪任何人，只能怪我自己。”

她微微垂眸：“哥哥，我不应该怪你的，应该自认倒霉，不应该对你那么苛刻。”

他回过头看她：“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我们到底是两个相同的人，还是排斥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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